广播电视塔的顶端,风声在呼啸,如泣如诉。
赫克利斯坐在观测室中央的黑色石桌前,指骨悬停在法阵上方。
他正在看一段影象。
画面有些模糊,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地穴蛛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八根节肢在最后抽搐中刨开地面,碎石飞溅。
那个渺小的人类,林舟,站在尸体旁,满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根插在蛛后腹部的铁杖。
赫克利斯把画面倒回去。
倒回蛛后节肢刺穿那名双刃枪兵胸膛的瞬间。
暂停,放大。
他能看见士兵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将生死置之身外的愤怒。
即使胸膛被贯穿,他的双手仍然死死握着枪杆,试图把枪尖再往前送一寸。
赫克利斯沉默了片刻。
画面继续倒回。
下一个片段,许婉清的白光转为金色,像鞭子一样抽在蛛后复眼上,造成灼烧,使其庞大的身躯都为之停滞。
再下一个片段……
赫克利斯反反复复看着这些片段,一遍又一遍,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军团步兵们不顾生死的举盾冲锋,哪怕盾牌下一秒就被节肢刺穿,哪怕盔甲下一秒就被砸得凹陷,他们还是往前冲,一步不退,只为了给同袍创造机会。
他看精英双刃枪兵们抓住一切机会,即使以命换伤,也毫不尤豫,决然赴死。
他看到林舟冲到骨锥前,用鲜血去破坏那些腐化骨锥,不是巧合和运气,而是因为敏锐的观察力,他发现了该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关掉了影象,靠在椅背上。
椅背很高,是用某种大型生物的脊椎骨拼接成的,每一节骨节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贴合著他背部的骨骼曲线。
只有坐在这张椅子上,他才能感觉到一丝“舒适”,虽然亡灵不需要舒适,但这能让他思考时少一些干扰。
赫克利斯沉默了很久。
“错误预判……严重低估了样本的应变能力与成长性。”
他抬起手,法阵的光幕在面前展开另一组数据:
【七号培养皿-季度产出报告】
低阶单位产出:……
中阶单位产出:……
高阶单位库存:……
……
看着一行行数字,他眼中的魂火微微跳动。
那支地穴蛛后培育了整整三个月,用了一个完整的高阶灵魂结晶作为内核,大量的高质量尸体作为培养材料,还持续转化地脉能量为其蓄能。
但现在,它死了,死在一群……人类的手里。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要知道,即使是他,在战斗力方面,也没有比地穴蛛后强出太多。
虽然亡灵法师在亡灵串行中属于同阶地位最高的一类,但那主要也是因为其生产力,而并非直接的战斗力。
蛛后是纯粹的战斗机器,甲壳、节肢、前腭、吐丝器官,全是为了杀戮而生的。
而他是法师,是学者,硬碰硬绝非他的强项。
那群人类既然能击杀蛛后,就意味着他们同样能对自己产生致命的威胁。
头疼的困局。
地穴蛛后的死,让他不得不收起先前的漫不经心,好好重视这伙人类。
但既然连地穴蛛后都无法将这伙人类清除掉,那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铲除对方呢?
倒也不是说拿林舟没有办法了。
办法有的是,最简单的就是亡灵最擅长的亡灵海战术——调集几千具骷髅,几万只僵尸,最后再上一些精英单位,像潮水一样淹过去。
就凭那个人类据点的那点人,能撑多久?
半天?一天?
但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要对那个小区发动一场能确保胜利的围攻,至少需要一次性投入成千上万的基础单位,形成绝对的兵力碾压。
可围攻过程中必然产生战损,这势必会消耗大量的亡灵单位,且会导致七号培养皿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产出量都会极大下降,本季度指标必然无法完成。
而如果本季度指标没有达标的话……
如今希尔凡诺斯帝国正在与翠庭王朝进行百年战争。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多久了?一百年?还是一百零一年?他记不清了。
时间对亡灵来说没有太大意义,反正就是一直在打,前线像绞肉机一样吞噬着双方的兵力,尤其是亡灵方的低阶单位。
骷髅、食尸鬼……死一批,补一批,永远不够。
他想起了顶头上司维克多伯爵下达的死命令。
【……第六军团在落星峡谷遭遇重创,部队损失超过预期。帝国令:各培养皿管理员务必保证本季度各单位供应量,不得以任何理由削减。逾期或短缺者,将酌情扣除功勋点,严重者调往前线补充法师团编制……】
“调往前线……”
想到这里,赫克利斯眼框中的魂火收缩了一下。
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可不想去试试翠庭王朝的圣银弩炮和破法者部队到底象不像传说中那样恐怖。
他在后方待了太久,早就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研究,习惯了操控,而不是亲自去拼命。
前线急需各个培养皿将源源不断的亡灵炮灰送往主战场,每一个产能都卡得很死,少一具骷髅都不行。
维克多伯爵也不会接受“为了清除一个人类小据点而损失巨大产能”的理由。
在那位伯爵眼里,人类据点就象庄稼地里的杂草,除草是应该的,但为了除草把整片庄稼都烧了?
依旧是那句话,只有满脑子腐肉的憎恶才会干得出这种事。
“所以人海战术不行。”他得出结论。
可如果出动高阶单位呢?
他的视线回到库存清单上。
缝合怪,尸巫,憎恶……
偶尔一个还好,可如果要大量出动高阶单位,可就不是自己一个管理员能够全权做主的了。
况且,像地穴蛛后这样的高阶亡灵可不是随意就能产出的——要合适的尸体,要完整的灵魂结晶,要精心的培育和调试,要注入大量的死亡能量,还要等它慢慢“成熟”。
如果再派一只高阶单位去,万一又没了呢?
赫克利斯陷入了沉思。
它的指骨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