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跟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向最后一根骨锥。
那根骨锥孤零零地立在洞窟中央,紫色的光纹比之前更亮,脉动的频率更快,象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舟停在它面前。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帝国军团步兵的、精英双刃枪兵的,有的完整,有的已经不成人形。
鲜血已经汇聚成一条条小溪,顺着地面的裂缝流淌,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局域。
他又看了一眼还活着的人——
艾伦撑着盾牌试图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只能单膝跪地喘息。
许婉清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治疔伤者的白光。
其他重伤的士兵们躺在地上,有些还在微弱地呼吸,有些已经不动了。
最后,他看向那根骨锥。
紫色光纹在他的注视下剧烈波动,象是在恐惧,又象是在……哀求?
林舟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举起右手——那只手已经血肉模糊到看不出原本的型状——然后握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砸在骨锥表面。
指骨与骨锥碰撞的瞬间,林舟感觉自己的手骨可能裂了。
但他没停,一拳又一拳,象疯了一样捶打着那根骨锥。
血液从拳头上飞溅,涂抹在骨锥表面,腐蚀着那些紫色的光纹。
光纹一条接一条熄灭,符文一个接一个崩解,整根骨锥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最后一点紫光消失时,林舟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但他不觉得疼。
他只感觉到一种……空虚。
他抬头,看向骨锥碎裂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烟雾,没有轮廓,只有正在风化的骨粉。
但林舟知道,那道视线还在。
它在看着。
一直看着。
他啐了一口。
带血的唾沫飞出去,落在骨锥的残骸上。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里一眼。
“婉清。”他的声音嘶哑得象破风箱,“净化它们。”
许婉清撑着岩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三根骨锥的残骸前。
她双手合在一起,眼睑低垂,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潮水般淹没那些骨粉,将它们彻底净化成无害的尘埃。
洞窟里紫色的光纹消失了。
地脉能量的那种污浊感也随之消散,空气中重新恢复了某种……洁净?
不,不是洁净,只是回到了原本的状态——阴暗、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但血腥味还在。
浓得化不开的、属于人类的血腥味,还要在这里停留很久,很久。
林舟走到艾伦身边,伸手柄他拉起来。
“结束了吗,领主大人?”艾伦问。
“都结束了。”林舟答道,“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站在满地尸体中间,站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死斗的地下洞窟里,听着远处钟乳石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
两滴。
象在数时间。
“收拾一下吧……把能带走的都带走。”林舟沙哑地开口道,“战友的……遗体,还有武器……装备。”
伤势较轻的士兵们默默行动了起来。
他们收敛同袍破碎的遗体,拾起沾染鲜血的武器,脱下阵亡者相对完好的盔甲。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战斗胜利了,但这场胜利却不值得欢呼。
林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剩下的士兵。
20名最精锐的5阶战士出发,现在还能站着的只有一半,并且几乎人人负伤。
这是一场惨胜,惨到让他感受不到任何名为“胜利”的喜悦。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身子,那种被人窥视的寒意依然萦绕在心头,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身上的同袍之血。
“领主大人,别这幅表情。”艾伦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身为卡拉迪亚的战士,能死在战场上,那就是我们的归宿,没人会怪您。”
他指了指远处先前那几枚腐化骨锥所处的位置,“只要领地里的那口泉水能重新干净起来,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大家……没有白白战死。”
林舟看着他,良久,才伸出手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领主大人,已经收拾好了。”托马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该走了。”
林舟没回头:“具体伤亡?”
“阵亡七个,重伤五个。”托马斯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下去,“重伤的里面,还有两个……没能撑下去。”
林舟闭上了眼睛。
半数士兵战死,伤亡整整大半。
“装备呢?”他问道。
“能带的都带上了。”艾伦说道,“死者的盔甲和武器,一件不落。这些是卡拉迪亚战士的尊严,不能留在这里喂虫子。”
这是卡拉迪亚传统——战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他们的装备必须带回家,要么传给后人,要么熔了重铸,总之不能落入敌手。
林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许婉清。
她此时刚刚结束对最后一名重伤者的治疔。
“怎么样?”林舟问。
“死不了,”她轻声说,“但他的眼睛……。”
林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名年轻士兵此时正靠坐在岩壁旁,眼睛上缠着浸血的布条。
“能活下来就好。”艾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走到那名士兵的身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半块麦饼,摆开递了过去,“吃点东西,有力气了才好走路。”
那名士兵的手在空中摸索着接过,随后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咀嚼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噎住了时,他才突然开口问道:
“艾伦队长,我以后……还能打仗吗?”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艾伦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沾满血污的手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甲。
“打仗不只靠眼睛。”他说,“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听风辨位。巴丹尼亚的费奥纳射手们,蒙着眼睛都能射中百步外的兔子。”
那名士兵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林舟说,“我们该回家了。”
活着的人背起死者的遗体,搀扶着重伤的同伴,沉默地向洞口走去。
脚步在碎石和血泊中拖沓,盔甲摩擦声在空旷洞窟里回荡,象一支送葬的队伍。
“领主大人。”托马斯忽然开口问道,“我能唱首歌吗?”
“歌?”
“一首家乡的歌,送战士回家的。”托马斯答道。
林舟看向众士兵,包括艾伦在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隐隐藏着期盼。
他知道,这首歌不只唱给死者,也唱给活人——唱给这些远离故土、在异乡死战的灵魂。
“唱吧。”他说。
托马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低沉、粗糙,像卡拉德帝国北境草原上呼啸的风。
“石头不会说话,
河流不会回头,
战士的脚步啊,
总往家的方向走……”
刚开始只有托马斯一个人在唱,但很快,其他士兵也添加了进来。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些沙哑,有些走调,却出奇地和谐。
歌声在洞窟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和钟乳石滴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一首歌唱完后,那名瞎了眼的士兵忽然开口,轻声唱道:
“如果雪停了,
如果麦子黄了,
带一把故乡的泥土,
撒在我的盔甲上……”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林舟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士兵?”
“我叫科林,领主大人。”他回答道,“以往这时候,我家乡的雪该化了,村边的柳树该抽芽了。”
林舟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道:“等回去,我给你找棵柳树,种在小区院子里。”
“不用。”科林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就……告诉我柳芽是什么颜色的就行。”
林舟想说柳芽当然是嫩绿色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科林问的不是颜色,而是故乡春天到来时的那种温度,那种气息,那种光——这是无论用多少语言都无法完整传递的东西。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