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清站在后方的位置,脸色惨白。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但她强忍住生理性的恐惧和恶心,死死咬住下唇,掌心那团因为过度使用而黯淡的白光,再次倔强地亮起,笼罩向附近一名重伤倒地的士兵。
这名士兵先前被地穴蛛后直接击飞,胸甲凹陷,口鼻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躺在血泊里,看到许婉清靠近,竟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婉清跪在他身边,颤斗着将白光按在他身上。
光芒渗入,但伤势太重了,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指间沙。
士兵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许医生……别费力气了……白光……留给领主和其他兄弟……咳……我想喝口家乡的麦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逐渐失去了焦距,最后凝固在洞窟顶端那片磷光之中,仿佛真的看到了家乡金色的麦田和冒着泡沫的酒杯。
许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白光无声地熄灭,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斗。
林舟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过去,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看着,看着许婉清颤斗的肩膀,看着士兵失焦的眼睛,看着地上那摊还在缓缓扩大的血迹。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忠于自己的士兵被敌人象猪狗一样屠戮。
不是数据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不是部队列表里减少的图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喘气、会流血、会在死前想起家乡麦酒的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尸体。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指越发用力,心中的冰冷和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冻结。
战力不对等。
彻彻底底的不对等。
这就是6阶领主级怪物的恐怖吗?
寻常的6阶怪物绝不可能象这样屠戮他麾下这些精锐的5阶士兵。
他们一个个用生命去填,用钢铁去挡,却如同螳臂当车,防线一寸寸崩碎,生命一个个凋零。
那些精良的重甲和利刃,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攻击方式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最血淋淋的底色。
艾伦狼狈地扑向一边,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溅而过——就在他方才立足之处,一节粗壮的节肢轰然砸落,坚硬的地面应声炸开,尘土飞扬。
“小崽子们!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咆哮着翻身滚起,顺手抄起地上一面满是裂痕的残盾。
“就是现在!”
利用军团步兵们创造的机会,那些一直隐忍蛰伏于战场侧翼阴影中的精英双刃枪兵们,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预兆。
他们象是一群蛰伏已久的猎豹,从侧翼的阴影中暴起突进!
身上的札甲并未拖慢他们的速度,精钢锻造的双刃长枪划破空气,带起一片死亡的尖啸,从侧面直扑地穴蛛后而去!
“吐丝器官是这畜生的命门!”林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急迫而变形,“瞄准它腹部下方的吐丝口!还有它的眼睛!别硬拼!找机会!”
精英双刃枪兵们心领神会。
“为了领主大人!为了卡拉迪亚!”
冲在最前的精英双刃枪兵发出战吼,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身的力量、速度、乃至生命都压在了这一次冲锋上。
在距离蛛后侧腹数米之遥时,他双腿发力猛地跃起,沉重的身躯违背常理地腾空,手中的双刃枪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地扎进了地穴蛛后腹部那不断蠕动的吐丝口中。
“噗嗤——!”
“吱——!!!”
随着枪尖没入肉体的闷响,一声尖锐的精神尖啸在大厅内轰然爆发!
地穴蛛后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孪起来,八根支撑着躯体的节肢失去了章法,疯狂地刮擦、踩踏,在周围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乱飞。
那名成功命中的双刃枪兵甚至来不及抽枪撤退,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暴走的节肢瞬间搅碎。
“还没完呢!畜生!”
艾伦目眦欲裂,他丢开几乎报废的残盾,抡起卡拉德杖又带头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在战场边缘,林舟的目光望着一旁那具死不暝目的士兵尸体上。
冰冷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爬升,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更灼热、更决绝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正面战场太过惨烈,连五阶的精锐都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就凭他,上去了也只能平添一具尸体,或是打乱士兵们用生命换来的进攻节奏。
那么……
想到这里,林舟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地穴蛛后身后,那三根即使在激烈战斗中,也始终被怪物庞大身躯隐隐护住的诡异骨锥。
——那些三根骨锥,正是地穴蛛后所要守护的东西。
而现在,它的注意力,已经被自己麾下士兵们用生命彻底点燃的怒火,牢牢钉在了正面!
就是现在!
林舟狠狠一咬舌尖,刺痛感驱散了最后一丝尤豫。
他弯腰从一旁倒地的士兵腰间取过一柄卡拉德杖——沉重的铁杖入手冰凉,如果要摧毁那些骨锥,这种铁杖无疑比自己的长剑更加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拔腿狂奔。
没有直线冲刺,而是沿着岩壁边缘,绕了一个大弧线,利用嶙峋的乱石作为掩护,向着那三根骨锥接近。
距离在亡命的奔跑中缩短。
四十米。
三十米。
林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叶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减速。
二十米。
就在这时,正面战场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伴随着重物撞击的闷响。
林舟没回头。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是盯着前方的骨锥,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紫色光芒。
但他的眼角馀光还是瞥见了——又一名精英双刃枪兵被节肢扫飞,撞在岩壁上,软软地滑落。
十五米。
异变陡生!
地穴蛛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
它的头颅猛地回顾,庞大的身躯开始不顾身边士兵的纠缠,强行扭转,不再去管身边的那些小虫子,准备向着林舟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时——
“给我——停下!”
许婉清决绝的喝声响起。
她一直凝聚在掌心、用于治疔伤员的柔和白光骤然转变!
光芒瞬间收缩、暴涨,化作一道炽烈如正午阳光的纯白火焰,像鞭子一样抽在了地穴蛛后的复眼上!
“嗞——!”
烧灼声响起,复眼表面的一层晶状体瞬间焦黑、龟裂。
那源自生命本质,对死灵及邪恶造物有着天然克制的灼痛,让地穴蛛后发出了远比之前受伤时更加痛苦和暴怒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而剧烈一晃,动作再次停滞!
十米!
一名精英双刃枪兵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奋不顾身地一跃而起,一枪扎进了地穴蛛后的一只复眼之中。
“嚎——!”
冒着刺鼻白烟的腐蚀性脓液如同喷泉般从破裂的复眼中狂涌而出,溅了那名士兵满头满脸。
“啊——!”
那名士兵发出了一阵哀嚎,双手捂着脸翻滚倒地,皮肉在脓液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地穴蛛后彻底疯狂了!
它仅存的视力遭受重创,剧痛和暴怒让它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它的节肢猛地抬起,随后如同长矛般狠狠刺下,将地上翻滚的枪兵整个刺穿,挑到半空,带着无边的恨意,又将他重重摔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砰——!”
哀嚎声戛然而止,那具残破的躯体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
林舟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吞没他的理智。
再睁开时,他的眼里只剩下疯狂和决绝。
他冲到了骨锥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幽紫的光芒近在咫尺,骨锥散发出的死亡能量冰冷刺骨。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卡拉德杖,手背青筋暴起,全身的力量涌入双臂——
然后,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仇恨,向着第一根嗡鸣作响的骨锥,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