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南京城,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宫里的那场大火虽然灭了,但空气中依然飘散着焦糊味。这种味道混合着还没有洗刷干净的血腥气,成了这改朝换代时刻特有的注脚。
朱棣坐在武英殿的偏殿里。奉天殿烧毁了,暂时只能拿这里凑合。
他这会儿还没穿龙袍,依旧是一身染着血迹的战甲。但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的气势已经压得整个大殿喘不过气来。
面前跪着乌压压一片人。
有之前就投降的武勋,有昨晚才开门的文官,还有一些是从诏狱里放出来的、被朱允炆关押的“政治犯”。
“王爷哦不,陛下!”
茹瑺,这位现任兵部侍郎,第一个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脑门在金砖上磕得邦邦响,“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先帝既已归天,这大明的万斤重担,自然只有陛下您能担得起来啊!”
“是啊陛下!”
另一个文官也赶紧跟上,唯恐落后,“燕王殿下早已众望所归!昨夜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北移,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啊!”
“臣等恳请殿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一时间,殿内全是“劝进”的声音。
朱棣看着这帮人。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还在朝堂上骂他是反贼,商量着要把他全家抄斩。现在,一个个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心里充满了鄙夷,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诸位爱卿,你们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朱棣长叹一声,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孤起兵靖难,初衷只是为了清君侧,为了除去齐泰、黄子澄那帮奸佞,还朝廷一个清明。从未想过要那个”
他指了指还没修好的龙椅方向,“那个位子。”
“如今允炆遭逢不测,孤身为皇叔,心如刀绞。此时若是继位,天下人会怎么骂孤?史书会怎么写孤?”
“不可,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陛下!”
茹瑺也是个人精,深知这时候就是比谁戏更好的时候。他不仅没起来,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这天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天下!如今太祖子孙中,唯有陛下最长、最贤、功劳最大!您若是不坐,难道要让给那些外姓奸臣吗?”
“臣听说,蓝玉那厮正在江北虎视眈眈!若是陛下不早定名分,稍有迟疑,只怕大明社稷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啊!”
这句话,才是真正说到朱棣心坎里去了。
蓝玉。
这个名字一出来,朱棣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收敛了几分。
还是茹瑺懂事。
“是啊”朱棣似乎是被这句话说动了,眉头紧锁,露出一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受委屈”的表情,“蓝贼势大,确实是个心腹大患。若无强主坐镇,这大明江山怕是要不保。”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
又假意推辞了两次。
直到第三次,满殿文武都快把他吹捧成尧舜再世了,他才长叹一声,在那张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既然诸位爱卿是为了大明社稷,为了太祖基业”
朱棣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那股帝王的威压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那孤就勉为其难,担此重任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标志着永乐时代的开始。
但朱棣并没有笑。
他的目光穿过这群马屁精,落在了被刚才几个侍卫强行架进来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哪怕是被人按着,脊梁骨也挺得笔直,一脸的桀骜不驯。
方孝孺。
“方先生。”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松开他,“先生乃是当世大儒,先帝也把你当做老师。如今这登基诏书,草拟之责,非你莫属。”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方孝孺肯写,那朱棣的皇位就有了读书人的背书,那些骂他是篡贼的声音就会少很多。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他看都没看朱棣一眼,拿起旁边的纸笔。
朱棣心里一喜。能写就好,哪怕写的难听点,只要是那几个字就行。
然而,方孝孺提笔,却没有写什么“奉天承运”,而是饱蘸浓墨,在纸上挥毫写下了四个大字——
燕贼篡位!
然后,他把笔一扔,一边哭一边骂:“反贼!你就是杀了我也不会写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朱棣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方孝孺面前。
“方先生,”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在古代,诛九族已经是极刑中的极刑了。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全家老小脑袋搬家的恐惧。
但方孝孺笑了。
他笑得极其轻蔑,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一步,直视着朱棣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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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九族?”
方孝孺大笑,“你便是诛我十族又如何!这篡逆的罪名,你洗不掉!这史笔如铁,你改不了!”
“好!”
朱棣怒极反笑,那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癫狂,“十族!好一个十族!你以为朕做不出来?朕就成全你!”
“来人!”
朱棣大吼,“把方孝孺的九族,加上他的朋友、门生,全给我抓起来!只要是跟他沾亲带故的,或者是听过他讲学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凑够十族,给他陪葬!”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刚刚还喊万岁的大臣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这哪是新君登基啊,这分明是阎王爷点卯。
“还有你!”
朱棣指着方孝孺,“给朕割了他的舌头!让他骂!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一场血腥的清洗,在这个新朝建立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菜市口的地都被鲜血染透了。方孝孺一家老小,连同他的学生,几百口人,每天分拨拉去砍头。据说方孝孺临死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绝望地看着北方。
但这血腥并没有让朱棣感到丝毫快意。
因为就在他刚刚坐上那把还没修好的龙椅,准备享受万人朝拜的时候,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这斥候手里举着一封带着三根鸡毛的急报。
“报——!”
斥候的声音嘶哑而惊恐,“陛下!大事不好!”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大事不好。
“说!”
“江北急报!扬州扬州被攻破了!”
朱棣猛地站起来,“扬州?谁干的?是不是南军那些残部?”
“不不是。”
斥候咽了口唾沫,“是辽东军!打的是‘蓝’字旗!统兵的是蓝玉的大将蓝春!”
“什么?”
朱棣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斥候继续补刀,“黑龙舰队他们的船队已经开进了长江,这会儿正在炮轰镇江!他们的先锋船只,离咱们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蓝玉”
朱棣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他当然知道蓝玉会来,但他没想到蓝玉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这简直就是卡着点来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和南军打得两败俱伤、南京城防空虚、人心未定的时候来。
“这老狐狸!”
朱棣咬牙切齿,“他是算准了我兵力不足,想趁火打劫,把我的一锅端了!”
“传令!”
原本的登基大典直接变成了战前动员会,“让朱能、邱福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的兵马,去守江岸!不管用什么办法,决不能让他们过江!”
“还有!”
朱棣的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吓得哆嗦的大臣,“告诉蓝玉!朕朕愿意那个什么贸易,只要他退兵!哪怕把江北划给他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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