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广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徐辉祖带着几百名最后的死忠亲兵,死死堵在午门那狭窄的门洞里。他们没别的想法,就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燕贼!想进宫?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徐辉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半边战甲都被鲜血染红了,但他依然像尊门神一样,一步不退。
冲在最前面的燕军骑兵,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给震住了。马匹畏惧血腥气,踌躇不前,后面的人挤在前面,一时之间竟然真的被这几百人给挡住了。
“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暴喝响起,燕军阵中分出一条道来。
朱能策马而出,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熟铜棍。他看着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冷酷。
“魏国公,你是条汉子。”
朱能勒住马,“王爷有令,不想杀你。你若是现在放下刀,王爷还能念在亲戚情分上,保你一家老少平安。大势已去,何必呢?”
“呸!”
徐辉祖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大势?什么是大势?忠君爱国才是大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也配谈大势?要杀便杀,少他娘的废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朱能也不再啰嗦,一夹马腹,举棍便砸。
这两人都是当时的猛将,这一交手,那是真的火星撞地球。刀棍相交,火星四溅。
但徐辉祖毕竟已经厮杀许久,体力早已透支。加上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渐渐有些独木难支。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喧哗声从宫里传了出来。
“走水了!宫里走水了!”
“不好!是后宫方向!”
朱能和徐辉祖同时停手,抬头望去。
只见紫禁城深处,一股浓烟冲天而起,哪怕在这喊杀震天的午门,都能看到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陛下”
徐辉祖身子一晃,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之所以在这里死拼,就是为了给朱允炆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哪怕是逃跑也好,哪怕是躲起来也好。
可这把火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绝望,是玉石俱焚。
“陛下啊!”徐辉祖突然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对着火光疯狂磕头。
朱能也愣住了。他看着那火,心里一沉。
完了。这要是皇帝烧死了,王爷还怎么演那出“劝进”的戏?这要是连尸首都烧成了灰,以后天下人不得说是燕王弑君?
“快!别管他了!”
朱能大吼一声,“全军冲进去!救火!一定把皇帝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燕军潮水般涌入午门。徐辉祖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被几个燕军士兵按倒在地捆了起来。他没有反抗,只是痴痴地看着那火光,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大火烧尽了。
朱棣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他原本还在金川门那边安抚投降的李景隆和其他官员,一听说宫里着火了,那是真的急了眼,连马都不顾得爱惜,一路狂奔到了奉天殿前。
此时的奉天殿,已经是一片火海。
巨大的木制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琉璃瓦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太监宫女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满脸黑灰,哭喊声响成一片。
“救火啊!都愣着干什么!”
朱棣跳下马,甚至亲自从旁边一口大缸里舀了一桶水,泼向那熊熊燃烧的大殿门槛,“快!去井里打水!去护城河提水!谁能救出里面的人,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燕军士兵们纷纷丢下兵器,或是找桶,或是用头盔,开始疯狂地往火场里泼水。
但没用。
这火势太大,太猛了。苏杭的丝绸,加上那些浸透了桐油的木料,一旦烧起来,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扑灭的。
朱棣站在热浪逼人的台阶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姚广孝!”他猛地回头。
“贫僧在。”姚广孝依旧是一身黑衣,站在火光阴影里,像只老蝙蝠。
“这是怎么回事?”朱棣指着大火,“不是说了要留活口吗?不是说了要逼他禅位吗?这把火是谁放的?”
“这火,应该是陛下不,应该是建文自己放的。”
姚广孝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发冷,“王爷,这位平日里看着软弱的小皇帝,骨子里其实还是有点太祖爷的狠劲儿的。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也不想给王爷羞辱他的机会。这是要带着传国玉玺,一起归天啊。”
“该死!”
朱棣狠狠跺脚,“他死就死,把这一宫的宝贝、把这大明的体面都烧了算什么本事!”
他真正心疼的,其实不是那些宝贝,而是那种“名正言顺”的缺失。
如果朱允炆活着禅位,哪怕是被逼的,那他朱棣也是受禅登基,是合法的二代皇帝。
如果朱允炆死了,或者失踪了,那他朱棣就是篡位,是弑君者,这个污点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甚至写进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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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莫急。”
姚广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火虽然大,但只要咱们操作得当,这结局未必就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好用。”
姚广孝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活人还会说话,还会反抗,还会让那些迂腐的文官有念想。死人只要咱们说是谁,那就是谁。只要咱们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哭得比谁都伤心,那天下人就会看到一个仁至义尽的新君胜过看一个弑叔的暴君。”
朱棣盯着姚广孝看了半天,眼里的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你是说”
“等火灭了。”姚广孝指了指那即将坍塌的屋顶,“不管找出什么来,哪怕是几块焦炭,那也是先帝的遗骨。是奸臣逼死的先帝,而王爷您是来迟了一步的忠臣孝子。”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阴毒至极,但也精准至极。
朱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继续救火,但更重要的是搜。搜每一个角落,看有没有暗道,有没有密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紫禁城的废墟上时,原本金碧辉煌的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都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青烟的焦土。
燕军士兵在一堆还在发烫的灰烬中,翻找了许久。
“王爷!找到了!”
一个百户手里捧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跑过来,“在后殿的废墟里,找到了几具尸体。”
其实根本看不出是尸体了。
那就是几块烧得缩成一团的黑色物体,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碳化了。唯一能辨认身份的,只有旁边那一块虽然被烧裂、但依然残留着部分金镶玉痕迹的玉玺一角。
还有几片烧焦变色的龙袍残片。
朱棣看着那几具焦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围的大将、谋士、甚至是被押过来的降臣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一幕。
这是个关键时刻。
所有人都在等朱棣的一个态度。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捂鼻子,也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具疑似朱允炆的遗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突然,他双肩开始剧烈颤抖。
“允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在废墟上空炸响,“四叔来晚了啊!你怎么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啊!”
朱棣伏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那哭声之悲切,那动作之捶胸顿足,简直让闻者也忍不住要落泪。
“是那帮奸臣害了你啊!”
朱棣一边哭一边骂,“是齐泰、黄子澄那帮书呆子逼死了你啊!四叔只是想来清君侧,只想来帮你除奸佞,你怎么你怎么就”
这演技,哪怕是得了奥斯卡影帝也得甘拜下风。
周围的燕军将领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跪地大哭。
而被押在一旁的那些降臣,比如李景隆之流,更是哭得震天响,仿佛死了亲爹一样。
只有站在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方孝孺,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猫哭耗子。”
方孝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棣的哭声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很快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刚才的悲痛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主持大局的威严。
“传旨。”
他指着那几具焦尸,“以天子礼殓葬。发丧天下,举国缟素。”
“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方孝孺身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把这位方大学士特别是请到文华殿去。本王有话要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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