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渡既下,南军的江防就像是被抽走了龙骨的大船,瞬间散了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江两岸。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水师,在看到黑龙舰队那几艘像山一样的巨舰堵在江口,又看到燕王的大军真的过了江,心里那点仅存的小算盘彻底碎了。
“投了!都投了!”
朱能骑着马,手里挥舞着一大把刚收上来的令箭,兴奋得满脸通红,“王爷!镇江的水师卫指挥使刚才派人来,说他是陈瑄老侯爷的旧部,愿意献关!那边扬州的守将也托人带话,说是只要王爷进城不大开杀成,他们就开门!”
朱棣勒住马缰,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晨雾中,陈祖义那几艘黑帆战舰依然停在那儿,既不过来,也不走,就像几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更像是几个无声的债主。
“蓝春这小子,还真是沉得住气。”
朱棣冷哼一声,“他这是看着我不让我在这儿耽搁,逼着我往南京城下赶呢。”
“王爷,那咱们”姚广孝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个用来装干粮的布袋子,活像个化缘的老和尚。
“不管他。”
朱棣一挥手,“传令下去!所有投诚的水师、守军,让他们就在原地待命,不用跟着我!我只用咱们自己带过江的这点兵!”
“这是为何?”朱能不解,“人多不是力量大吗?”
“人多?”朱棣瞥了他一眼,“这帮墙头草,顺风的时候能帮你摇旗呐喊,一旦遇到硬仗,那就是第一批捅你刀子、乱你军心的!南京城不好打,我不想带一帮随时可能炸营的废物去攻城!”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全军全速前进!目标——南京!”
几十里地,对于习惯了长途奔袭的燕军骑兵来说,不过是一顿早饭的功夫。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当那座宏伟的南京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所有燕军将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太高了。
哪怕之前在北平也是大城,但跟做为大明国都的南京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那高达数丈的城墙,像是一道把天地都隔开的巨坝,上面密密麻麻的箭楼和望孔,仿佛成千上万只眼睛,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此时的南京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允炆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手里的千里镜有些拿不稳。他虽然早就收到了前线的战报,但那是战报,是纸上的字。
而现在,那是活生生的人,是铺天盖地的马,是明晃晃的刀枪。
“真的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朱允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盛庸呢?徐辉祖呢?朕的三十万大军呢?怎么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让人家打到家门口了?”
站在他身后的方孝孺和齐泰,此刻也都是面色死灰。
特别是齐泰,这位一力主张削藩、天天喊着要踏平北平的兵部尚书,这会儿头上的官帽都有些歪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陛下这这定是陈瑄那个奸贼卖国!”齐泰咬牙切齿,“若非他那个领路党,燕贼岂能飞过长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朱允炆突然爆发了,他把手里的千里镜狠狠摔在地上,“朕要的是办法!办法!谁能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重甲、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上城楼。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手里提着一把带着血迹的长刀(那是刚才在城里斩杀几个试图趁乱抢劫的乱兵留下的),眼神坚毅得让人心惊。
“魏国公!”朱允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你来了就好!你快看看,这燕贼”
“陛下莫慌。”
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给这慌乱的城楼带来了一丝定心丸,“燕贼虽然势大,但他毕竟只有几万人马,且全是轻骑,不善攻坚。南京城高池深,光是城里的存粮就够吃上三年!只要咱们死守不出,等各地的勤王兵马一到,燕贼必定不战自退!”
“对!对!死守!”朱允炆连连点头,“朕这就下旨,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仅如此。”
徐辉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大臣,“还要请陛下下旨,立刻将城中所有男丁编组成队,分发武器协助守城。同时,严查城内奸细,若有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说到最后四个字,徐辉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城外,燕军大阵。
朱棣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徐辉祖的手笔。”
他指了指城上那些正在忙碌搬运滚石檑木的士兵,还有那些架设得井井有条的床弩,“盛庸那点本事我清楚,他摆不出这么严整的防守阵型。这是我那个死心眼的大舅哥在指挥。”
“王爷,那咱们怎么打?”朱能问,“直接冲吗?”
“冲个屁!”
朱棣骂了一句,“这是南京!当年父皇花了多少年、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修起来的铁桶江山!你那点骑兵冲上去,给人家填护城河都不够!”
“那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是。”
朱棣转头看向姚广孝,“和尚,你说,这城,咱们有没有内应?”
姚广孝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王爷忘了?咱们虽然在城里没埋多少人,但有些人,哪怕不用咱们埋,他自己就会往咱们这边钻。”
“你是说”
“李景隆。”
姚广孝吐出了这个名字,“此人贪生怕死,又没什么主见。当初在北平被王爷打得那么惨,早就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王爷兵临城下,他肯定是城里最害怕的那个。”
“更重要的是,他负责守金川门。”
朱棣眼睛一亮。
是啊,金川门。那可是南京城北面最重要的门户,离皇宫最近。如果那个门开了
“可是,怎么联系他?”朱棣问,“现在城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用联系。”
姚广孝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像他这种人,不需要咱们去找他。只要咱们给足了压力,让他觉得守不住了,也就是他自己想办法开门的时候。”
“压力?”
“对,压力。”姚广孝指了指城头,“王爷,咱们虽然攻不进去,但咱们可以吓唬他们啊。咱们手里不是有从蓝玉那里买来的那些大家伙吗?”
朱棣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一批‘开花弹’?”
这还是在东昌之战惨败后,为了补充火力,朱棣咬着牙用两千匹好马跟蓝玉换来的。据说这种炮弹里装的不是实心铁疙瘩,而是颗粒火药和铁片,落地就炸,动静大得吓人。
“好!”
朱棣当即下令,“把咱们带过江的那二十门铜炮全部拉出来!不用瞄准人,就对着城墙给我轰!越大声越好!我要让全南京城的人都知道,燕王来了!天要变了!”
一炷香后。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南京城外响起。
这一次,朱棣没有吝啬火药。那些珍贵的开花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向南京的城墙。
虽然这些老式铜炮的威力比起蓝玉的“黑龙炮”来差得远,根本轰不开那厚实得令人绝望的南京城墙,但那种带着火光和硝烟的爆炸场面,对于从未见过这种“妖术”的南京军民来说,简直就是天雷下凡。
城头上的守军被炸得抱头鼠窜,虽然伤亡不大,但那股子恐惧感却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城内,更是乱作一团。
正在指挥防御的徐辉祖听到这动静,脸色一沉:“燕贼哪里来的这么多火器?”
而躲在金川门城楼里的李景隆,透过射击孔看着外面那漫天的硝烟和火光,腿肚子转筋转得更厉害了。
“完了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这么打下去,这城哪里守得住?这燕王这燕王分明是有妖法啊!”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也是一脸土色。
“国公爷咱们咱们真要跟这帮疯子死磕吗?”一个亲兵小声问。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他想起之前在北平被朱棣追着屁股打的惨状,又想起刚才在宫里听到徐辉祖那个“立斩不赦”的眼神。
死磕?拿什么磕?
“去”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听见,“去派个机灵点的,趁着晚上天黑,拿个篮子吊下城去。给给那边的燕王送封信。”
说到这儿,李景隆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牙一咬:
“就说我李大脑袋想念四表叔了,想请他进城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