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瑄的船队效率高得惊人。或许是因为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那些水手划起船来像是不要命一样。
而老天爷似乎也在帮朱棣。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到了后半夜,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虽然让人睁不开眼,但也成了最好的掩护。江面上升起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这让那些在江心中游弋的黑龙舰队彻底变成了瞎子。
朱棣站在瓜洲渡的临时大帐里,浑身湿透,但精神亢奋。
“第几批了?”他问。
“回王爷,第七批了。”朱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得直搓手,“咱们的精锐骑兵已经过来了一半,剩下的步卒和辎重,只要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全运过来!”
“好!”
朱棣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两个时辰。只要天亮前能把主力运过来,就算蓝玉发现了,他也只能隔江干瞪眼。
但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朱棣眉头一皱。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王爷!不好了!陈将军那边好像出事了!”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揪住那个斥候的衣领:“说清楚!怎么了?”
“刚才有一艘运马的大船,因为马匹受惊,在江心翻了!”斥候喘着粗气,“动静有点大,好像好像把那帮‘黑狗’引过来了!”
燕军私下里都管黑龙舰队叫“黑狗”,既因为他们挂黑帆,也因为这帮人又凶又黏人。
“翻了?”
朱棣脸色铁青。
这可是要命的事。黑龙舰队虽然撤到了江心,但并没有完全走远。这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在偷偷运兵,那后果不堪设想。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王爷,我去看看!”朱能抓起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
朱棣喝住了他,“你去有什么用?你会水战吗?你能挡得住那些大炮吗?”
朱能愣住了:“那那咋办?总不能看着剩下的弟兄被炸死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这种绝境中冷静下来。
他太了解蓝玉了。蓝玉既然没有彻底封死江面,还特意留了陈瑄这个口子,肯定有他的算盘。他如果不让你过,你连一条船都划不过来;既然让你在这儿偷着过,那就说明他其实是想你过去的。
那现在这出又是唱的哪一戏?
是在警告?还是想再敲一笔竹杠?
“走,去江边!”
朱棣大步走出帐篷。
江边,气氛紧张得快要爆炸。
虽然雨很大,但远处江心那几艘巨舰模糊的轮廓依然让人感到窒息。尤其是那艘“黑龙号”,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船头那盏巨大的探照灯(其实是大型鲸油灯加透镜)正不怀好意地在江面上扫来扫去。
陈瑄正急得满头大汗,指挥手下把翻船落水的士兵和战马拉上来。
动静确实不小。战马在冰冷的江水里嘶鸣,落水的士兵在呼救,虽然雨声掩盖了一些,但在寂静的江面上依然刺耳。
“都他娘的闭嘴!不想死的都别叫!”陈瑄压低声音怒吼。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突然扫了过来,正打在那艘还在江面上的一艘渡船上。
船上的士兵吓得一动不敢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完了。
被发现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瑄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一炮轰成渣的准备。
朱棣站在岸边的雨幕里,死死盯着那道光柱,手里的刀柄都被捏出了水。
可是,预想中的炮声并没有响起。
那道光柱在那艘渡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地移开了。
接着,一个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画面出现了。
“黑龙号”和其他几艘战舰,竟然转了个舵,侧过身去,用它们庞大的船身,挡住了江水的上游方向。
这个动作的意味太明显了。
因为上游的风浪大,陈瑄的小船过江很吃力,甚至很容易翻船(就像刚才那艘)。黑龙舰队这是在给他们挡风浪?
“这”
朱能张大了嘴巴,雨水灌进去都没发觉,“王爷,我看花眼了吧?这帮海盗转性了?”
朱棣却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是转性,他是想让我欠他的人情,而且是欠得死死的。”
朱棣低声说道,“蓝玉这是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也可以随时捏死你。你的命,是我给的。”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种最有效的控制。
对于一个骄傲的藩王,尤其是有志于天下的未来帝王来说,这种被人当棋子摆弄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朱棣忍了。
因为他没得选。
“让人继续运!”
朱棣转身,声音冷得像江水,“动作快点!别辜负了蓝大将军的一番‘好意’!”
有了黑龙舰队这样一个超级“挡风墙”,接下来的渡江顺利得简直不像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面变得平缓了许多。陈瑄的船队往返速度快了一倍。
原本预计要天亮才能运完的部分,居然在四更天就差不多完事了。
最后一批上岸的,是姚广孝。
老和尚一身黑衣都被雨淋透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一双三角眼却贼亮。
“王爷。”
姚广孝一下船就找到了朱棣,“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贺喜个屁。”
朱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被人当猴耍了一晚上,有什么好贺的?”
姚广孝嘿嘿一笑:“王爷此言差矣。古人云,能屈能伸方为丈夫。韩信还有胯下之辱呢,何况咱们只是借了人家的东风。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江心那几艘巨舰的影子,“蓝玉帮咱们,是因为咱们还有用。等咱们拿下了南京,坐了天下,那时候谁是谁的棋子,还说不定呢。”
“行了,少在那儿拽文词。”
朱棣摆了摆手,“说说南京那边的情况。刚才探子回报,盛庸那小子跑得够快的,居然已经退到南京城里去了。这仗,还有得打。”
“盛庸是不足为虑。”
姚广孝捋了捋湿漉漉的胡子,“他虽然有点本事,但他手下的那些兵现在已经被吓破了胆。比起盛庸,贫僧更担心另一个人。”
“谁?”
“徐辉祖。”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沉默了。
徐辉祖。那是他的大舅哥,徐达的长子,真正的名将之后。如果说盛庸是一条会咬人的狗,那徐辉祖就是一头沉睡的狮子。他手里还有魏国公府的一支私人精锐家丁,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极强。
而且,这个人是个死脑筋。认准了大义名分,那是真的会死战到底的。
“他如果不出来也就罢了。”
朱棣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如果他真出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了。”
就在这时,陈瑄一身泥水地跑了过来。
“殿下!最后一批弟兄和马匹都运过来了!连最后一袋粮草都没落下!”
“好!”
朱棣拍了拍陈瑄的肩膀,“这回,我要给你记首功!”
陈瑄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可是实打实的开国之功啊!
“王爷,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
朱棣看着渐渐发白的东方,雨已经停了,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刀,指着前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轮廓。
“全军不用埋锅造饭!每人发一块干饼子,边走边吃!”
“那个城里有的是好酒好菜在等着咱们!”
“咱们去南京,早朝!”
“是!”
数万燕军发出了低沉而兴奋的吼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杀气。
他们是一群从北平风雪中杀出来的饿狼,现在,这群狼终于站在了那座流着奶与蜜的城市门前。
而南京城,这座经历了六朝繁华、又在洪武年间达到顶峰的帝都,此刻还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黎明前。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打着哈欠,根本不知道,那个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
朱棣策马走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村庄、田野,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童年的回忆,有他父亲的陵寝,有那个抢了他位置的侄子。
还有那把金灿灿的龙椅。
“允炆啊允炆。”
朱棣在心里默念,“四叔来看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马蹄声碎。
一场震惊天下的政变,随着这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