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硝烟的味道呛得嗓子生疼,那是黑火药独有的硫磺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杀!”
张玉挥舞着手中的马刀,狠狠劈开一名南军枪兵的头盔。刀锋卡在骨头里的钝感传到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工夫拔刀,反手一肘砸在那人面门上,借力抢过对方的长枪,顺势挑翻了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刀盾手。
“将军!冲不出去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嘶吼着,“左边全是火铳手!弟兄们刚一露头就被打回来了!”
张玉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的骑兵营,这支曾经傲视北方的精锐,此刻已经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那些该死的壕沟和陷马坑像捕兽夹一样,让战马失去了冲刺的速度。一旦没了速度,骑兵就是活靶子。
南军的长枪阵像豪猪的刺一样密集,一层层地围上来。盾牌后面的眼睛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只有冷漠的杀意。
“盛庸……”
张玉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看到远处的中军旗下,那个文弱的身影依然稳稳地立在战车上,甚至手里还拿着令旗在有条不紊地指挥。
“他在收口子!他想把咱们全吃了!”
那名亲兵刚说完,一支冷箭“噗”地一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着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二牛!”
张玉大吼一声,眼睛瞬间充血。这二牛跟了他五年,从一个新兵蛋子一直跟到今天。
“都别乱!结圆阵!往东冲!”
张玉知道,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那个方向。虽然那边南军的兵力看起来最厚,但那是唯一的平地,只要能冲开一个口子,后面的朱能就能接应上来。
“跟我上!”
他再次夹紧马腹,带头撞向那面盾墙。
“放箭!”
盛庸冷冷地下令。
这不是乱箭,而是精准的覆盖射击。那些弓弩手显然经过特训,他们专门盯着骑兵的战马射。
张玉刚冲出几步,胯下那匹刚抢来的战马就悲鸣一声,前腿跪地。张玉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十几杆长枪就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滚!”
张玉也是真的猛。他硬是用手中的断枪格开了三四杆,然后一个扫堂腿扫倒两人。但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一杆长枪悄无声息地刺来,正中他的左大腿。
“嘶。”
剧痛钻心。张玉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张玉!投降吧!”
不知道哪个南军军官喊了一嗓子,“现在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盛都督说了,只要你肯降,保你不死!”
“投降?”
张玉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他拄着断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条伤腿还在不住地流血。
“老子这辈子,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燕王千岁!就是没跪过你们这群从裤裆里钻出来的软蛋!”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水,“想要老子的人头?拿命来换!”
他的这股狠劲儿真的震住了周围的南军。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上前。
“别听他废话!放铳!”
盛庸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不是弓箭,是火铳。而且是近距离的攒射。
“砰砰砰!”
那个南军军官话音刚落,一排火铳就响了。
张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几下。那是铅弹入肉的感觉,甚至能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身精铁打造的护心镜被打得变形,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来。
但他没有倒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声音很急,很密,带着一股他熟悉的疯狂。
是王爷!王爷来了!
张玉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王爷……老张先走一步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举起手中的断枪,朝着北方,也就是朱棣赶来的方向,做了一个冲锋的手势。
然后,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座坍塌的山,轰然倒地。
周围的南军一片死寂。
直到那个军官咽了口唾沫,大喊:“贼首张玉……死了!死了!”
欢呼声这才爆发出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燕军第一猛将,那个不可一世的杀神,真的死了。
……
“不!!!”
朱棣此时刚刚冲破了南军的外围防线。
他看到了张玉倒下的那一幕。虽然隔着几百步,虽然硝烟弥漫,但他依然看清了。
那个跟着他从北平起兵,无论多难都挡在他身前的汉子,那个总是咧着嘴笑骂“南军全是软蛋”的莽夫,就这么没了?
“给我杀过去!把人抢回来!”
朱棣疯了。
他不顾盛庸布置在大营两侧的火炮,也不管身边护卫的劝阻。他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红着眼,只身冲进了南军的枪阵。
“王爷!危险!”
朱能随后赶到,看到朱棣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几万南军的包围圈啊!燕王要是陷进去,那就真的完了!
“都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保护王爷!”
朱能也豁出去了。燕军全军压上。
这场战斗因为张玉的死,反而变得更加惨烈。
燕军的士兵们看到主帅如此拼命,一个个也都杀红了眼。他们不再讲究什么阵型,完全是一命换命的打法。
南军显然没料到燕军在主将阵亡后不但没崩溃,反而爆发出了这种毁灭一切的战斗力。原本严密的防线竟然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棣终于冲到了张玉尸体旁边。
那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有燕军的,也有南军的。张玉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箭矢,胸口被打得稀烂,但那只手里依然紧紧握着断枪,指着北方。
“老张……”
朱棣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在泥水里。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张玉的脸,却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起兵那天我就跟你说,咱们要一起去南京,一起坐那把龙椅……你怎么就说话不算数呢?”
朱棣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张玉满是血污的脸上。
周围的燕军将领们,朱能、邱福,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默默地把朱递和张玉的尸体围在中间,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冷箭。
“盛庸!”
朱棣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面依然飘扬的中军大旗。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恨意。
“我朱棣发誓!今日之仇,来日定要你百倍偿还!我要这东昌城,给你陪葬!”
但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
朱能一把拉住还要往前冲的朱棣,“王爷!不能再打了!前面是死地!盛庸还有后手,咱们已经折了张将军,不能再把您搭进去啊!”
“撤!”
朱棣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的。
他知道朱能说得对。张玉死了,燕军士气虽然还在,但指挥系统已经乱了。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弯下腰,用尽全力将张玉那沉重的尸体抱起来,放到自己的战马上。
“老张,咱们回家。”
……
燕军开始后撤。
这次撤退,并不狼狈。
因为南军也被那股疯劲儿给吓住了。盛庸虽然赢了,但他看着那支即使在撤退中依然保持着杀气、死死护着那具尸体的军队,竟然没敢下令追击。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仗,他虽然杀了张玉,但好像并没有打垮这群北方的狼。相反,他似乎激怒了一头之前只是想抢食、现在却只想复仇的野兽。
当晚。
燕军大营,一片缟素。
没有庆功酒,没有喧嚣声,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磨刀的声音。
朱棣一个人坐在放着张玉灵柩的大帐里,手里拿着一条沾血的白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张玉那件被打破的护心镜。
姚广孝轻轻走进来,在门口站定。
“王爷。”
“别劝我。”
朱棣头也没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胜败兵家常事,对吧?张玉是求仁得仁,对吧?这些道理我都懂。”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心里这股火,下不去。”
“贫僧不是来劝王爷的。”
姚广孝叹了口气,“贫僧是来送东西的。”
他不进反退,回身接过一个小沙弥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封密信。
“这是刚从辽东那边传来的消息。蓝玉听说张玉死了,派人送来了这个。”
“他能有什么好心?”
朱棣皱眉,“看我的笑话?还是趁火打劫?”
“都有。”
姚广孝苦笑,“但也有些咱们拒绝不了的东西。他说,听闻王爷折了大将,特意送来十个辽东军医学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说是……能把断了的手给接回去。”
朱棣的手抖了一下。军医?这可是战场上最稀缺的东西。燕军这次伤亡几千人,大部分都是刀箭伤,如果有好的军医,能救回来一大半。
“还有呢?”
“还有一批马。”
姚广孝接着说,“三千匹上好的辽东战马。他说这是赔礼。因为他的商队之前没能及时把火药送到,耽误了王爷的事。”
“赔礼?”
朱棣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他这是在养猪呢。怕我们被盛庸打垮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收拾他。所以给我们输点血,让我们继续跟朝廷耗。”
他站起身,走到灵柩前,把那块擦干净的护心镜放在张玉胸口。
“收下。”
朱棣的声音冷硬如铁,“他给什么,我就收什么。医生、马匹、火药,哪怕是他蓝玉拉的一坨屎,只要能用来杀人,我都收!”
他转过身,看着姚广孝,眼神里跳动着两团鬼火。
“告诉蓝玉的人,这笔账我记下了。等我打进南京,这天下……我分他一半!”
姚广孝心里一惊。分天下?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就是……
但他看着朱棣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有些扭曲的脸,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王爷……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