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大运河上的咽喉重镇。
昔日里商贾云集、千帆竞发的繁华景象,如今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萧瑟和无处不在的呻吟声。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败兵。他们有的抱着断腿在泥水里打滚,有的靠着墙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发霉的干粮,还有的干脆躺在街边,两眼无神地望着阴沉的天空,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些,就是从郑村坝和白沟河溃败下来的五十万大军的残骸。
李景隆坐在行辕的大堂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封刚刚从南京加急送来的圣旨。
“朕深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卿勿以一时之挫而气馁……”
“特再调山东、河南兵马二十万,归卿节制,务必整军再战,戴罪立功……”
看着这些字,李景隆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他没被砍头?
不仅没被砍头,皇帝居然还没撤他的职?甚至还要再给他二十万大军?
“太……太好了……”
李景隆猛地灌了一大口茶,烫得舌头都麻了,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我活下来了!我没死!”
“公爷,您看……”
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眼神里有些复杂,“这圣旨里还说,让咱们尽快把逃散的兵马收拢起来,还要整顿德州防务。可咱们现在……这城里实在是太乱了。”
“乱就乱!”
李景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度,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乱才说明咱们这儿是块宝地!人都往这儿跑!你去,告诉那些大头兵,到了德州就是到了家!该吃吃,该喝喝!朝廷的粮草管够!”
“可是公爷……有些当兵的在街上抢东西,还……还骚扰民女……”副将硬着头皮说道。
“抢?”
李景隆眼珠子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叫借!那是为了给朝廷卖命!再说了,这帮丘八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心里都不痛快,让他们发泄发泄怎么了?只要别闹出人命,随他们去!”
副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低着头退了下去。
李景隆颓然地靠在虎皮交椅上,那股刚才硬撑起来的威风瞬间就瘪了。
他其实比谁都害怕。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燕军那些骑兵狰狞的面孔,就能听见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和风雪里的惨叫声。
他害怕军纪太严会引起哗变,害怕那些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的败兵会反过来把他给吃了。
所以,他只能放纵。用德州百姓的血肉,来喂饱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野兽。
……
德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砰!”
一声巨响,一家杂货铺的门板被踹得粉碎。
三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歪戴着头盔,满身酒气地闯了进去。
“老东西!刚才叫你你不开门!想死是吧?”
领头的一个大汉,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腰刀,一脚就把柜台后的老掌柜踹翻在地。
老掌柜捂着胸口,疼得直哼哼:“各位军爷……小老儿没听见啊……这铺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放屁!”
大汉骂骂咧咧地在货架上一通乱翻,“没值钱的?我看那坛子酒就不错!还有这些米面,都给我搬走!”
旁边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像饿狼一样把能拿的东西都往怀里塞。
“军爷!那是小老儿全家过冬的口粮啊!你们拿走了我们怎么活啊!”
老掌柜扑上去抱住大汉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滚开!”
大汉眼中凶光一闪,举起刀背就砸在老掌柜的背上。
“哇。”
老掌柜惨叫一声,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大汉眼睛一亮,把刀一扔,搓着手就往里闯:“呦?还有个小娘子?正好,爷好些天没沾荤腥了……”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巷口,几个路过的百姓听得真真切切。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脸上满是恐惧和麻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最后一次。
自从李大帅带着这帮“王师”进了城,德州就从人间变成了炼狱。
他们本以为官兵是来保护他们的,结果没想到,这帮官兵抢起来比还是贼的燕军还要狠。
“作孽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手中握着的笔杆都在颤抖。
他想起前几天李景隆还在墙上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民告示,想起那些“秋毫无犯”、“保境安民”的漂亮话。
“这哪里是官兵?这哪里是来平叛的?”
老秀才悲愤地走到一面贴着告示的墙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那几个字却写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贼兵如梳,官兵如篦!”
写完这八个字,老秀才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把笔一扔,掩面大哭,踉踉跄跄地走了。
……
德州卫指挥使司的偏厅里。
几个还没跑散的将领正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一个千户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口,“大帅整天躲在后院不出来,外面的弟兄根本没人管。再这么闹下去,德州的百姓就要反了。”
“反?他们拿什么反?咱们有十几万人呢,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们。”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佥事不屑地剔着牙,“我看这样挺好。弟兄们这一路受了那么多罪,还不让人家找补找补?只要别把城给拆了就行。”
“可要是燕贼追来了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了。他叫盛庸,是这次战败后唯一几个还保持着理智和斗志的将领之一。
“追来?”
那个指挥佥事嗤笑一声,“燕贼才多少人?咱们现在又多了二十万援军!加上收拢的这十几万,又是三十多万大军!他朱棣要是敢来,咱们正好报一箭之仇!”
盛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人多有什么用?五十万都败了,再来三十万乌合之众就能赢?现在军心涣散,民怨沸腾,只要燕军骑兵一露头,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说谁是乌合之众?!”
那个指挥佥事把筷子一拍,就要发作。
盛庸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把头盔戴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跟你们在这儿扯淡了。我要带我的部下去南关整修工事。”
“你疯了?”有人拉住他,“大帅没下令,你私自调兵是违抗军令!”
“军令?”
盛庸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李大帅现在还有军令吗?他就是个被吓破胆的可怜虫!我不指望他能带我们打胜仗,我只想在燕贼杀过来之前,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看着他的背影,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这小子……有点意思。”那个千户叹了口气,“不过他说得对,这德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万一苗头不对,还得跑。”
……
夜深了。
李景隆躺在行辕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棉被,却依然觉得冷。
窗外哪怕是一声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满头大汗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镶满宝石却从未染过血的宝剑。
“谁?!是谁?!”
“大帅,没人……是风。”
门外亲兵的声音有些疲惫。
李景隆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荣华富贵,而是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朱棣那在火光中狞笑的面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他知道,那二十万援军也好,那些整天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将领也好,其实都靠不住。
这德州城,看似固若金汤,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这层华丽的空壳子就会轰然倒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朱棣看不上德州这个烂摊子,祈祷那个疯子去打别的地方。
可惜,有些人的祈祷,连老天爷都懒得听。
几百里外,燕军大营那彻夜不熄的篝火,已经照亮了南下的道路。战马的铁蹄声,正踏碎了初春最后的寒冰,一步步地向这里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