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司旗官话音方落,林娘子身子晃了晃
她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强撑着没瘫下去。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
“差爷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林娘子声音发颤,“民妇今早一直在自家屋中熬药,不曾外出,更不曾去过什么矮棚区王扒皮的死,民妇也是方才听说”
疤脸旗官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旁边年轻旗官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石片。
石片表面粗糙,边缘有磨损痕迹。
他指尖泛起微光,按在石片上。
石片表面荡开涟漪,随即浮现出光影。
光影有些模糊,象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轮廓分明能辨。
正是矮棚区王扒皮那间主屋。
屋内狼借一片,血污满地。
一道窈窕身影蹲在八仙桌旁,正低头翻找着什么。
那身形,分明就是林娘子!
渡口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石片上浮动的光影。
林娘子自己也看呆了。
她嘴唇微张,眼睛瞪圆,盯着光影中那个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她那时分明在屋里熬药,侯三可以作证!
可这石片上
“漕运契子契回溯之影,做不得假。”
疤脸旗官声音冰冷,“林婉,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是”
林娘子不断摇头,声音尖利起来:
“冤枉!民妇冤枉!这影象是假的!”
“定是有人陷害!民妇那时根本不曾出屋!侯三!侯三可以作证!”
她慌乱不已,转身看向侯三。
侯三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此刻被林娘子目光一逼,连忙上前,结结巴巴道:
“差,差爷小的可以作证,林姐那时确,确实在屋里熬药,小的来的时候还看见”
年轻旗官打断他,“她若真在屋中,那这影象中的人,又是谁?你嘛!”
侯三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娘子浑身一颤。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立在孙管事身旁的严峥。
严峥此刻也正看着她,眸光淡然,没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种表情,让林娘子心头一寒。
她忽然想起前日给这小子种下的情丝绕。
难道是他?
可情丝绕还在,他若动过手脚,自己怎会毫无察觉?
而且,他哪来这般手段?
“不不可能”林娘子喃喃。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疤脸旗官厉喝一声,“锁拿!”
两名刑律司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链作响。
林娘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人群散开一片,没人敢沾她的边。
“你们不能抓我!”林娘子手忙脚乱,从腰间扯下那枚青铜腰牌,高举过头,
“我是巡江手!我有腰牌!刑律司拿人,也要按规矩,先报备所属司所!”
青铜腰牌一片暗沉,上头那个巡字隐约可见。
疤脸旗官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码头上,巡江手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终究是入了漕帮籍册的正式帮众。
按规矩,刑律司要拿巡江手,确实需要先与其所属司所通气,走个过场。
这也是林娘子最后的依仗。
她紧紧攥着腰牌,胸口剧烈起伏。
可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旁观的孙管事,忽然开了口:
“林婉,你且看看,你那腰牌上的巡字,可还亮着?”
林娘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青铜腰牌静静躺在她掌心。
那个巡字,黯淡无光,与前日催动时截然不同。
她心头一慌,连忙运起一丝气血,注入腰牌。
毫无反应。
腰牌就象一块死铁,冰冷沉寂。
孙管事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黑石碑上的金色榜文,语气平淡:
“今日初一,漕运契名录刷新。你名字未上巡江录,腰牌权限自然收回。”
“此刻起,你已不是巡江手,只是码头药婆林婉。”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娘子。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年轻旗官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腰牌,转身双手奉给孙管事:
“孙管事,此物当由码头司所暂收。”
孙管事接过,看也没看,揣进袖中。
“不不”
林娘子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孙管事,眼中流露出绝望:
“孙管事孙管事您替民妇说句话民妇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肯定是有人陷害”
孙管事面无表情,只淡淡道:
“刑律司办案,讲证据。子契回溯之影,便是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至于是否冤枉,回司审讯后,自有分晓。”
这话说完,他反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严峥。
严峥垂着眼,神色如常。
可孙管事那双浮肿眼皮下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
而此刻,林娘子已被两名刑律司汉子一左一右架住骼膊。
铁链哗啦缠上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抖。
“不!我不服!我冤枉!”
林娘子挣扎起来,头发散乱,再无平日端庄模样,
“侯三!侯三!快去!去张家找三爷!让三爷救我!”
侯三在一旁早已吓傻,闻言一个激灵,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人群外挤。
可刚迈出两步,疤脸旗官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刑律司办案期间,涉案相关人等,不得擅自离场。违者,同罪论处。”
侯三脚步僵住,脸色惨白,不敢再动。
林娘子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任由刑律司汉子将她双臂反剪,铁链锁紧。
只是在被押着转身离去前,她抬起头,盯住严峥。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更多的是不解。
严峥迎着她的目光,无悲无喜。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林娘子便被押着,跟跄离去。
刑律司六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渡口前,死寂维持了片刻。
随即,议论声便嗡嗡响起。
“我的天林娘子就这么被抓走了?”
“子契回溯啊!那可是铁证!没想到她竟然敢去偷死人的东西”
“王扒皮死了?被尸虺子杀的?这这也太惨了”
“昨晚上到底发生了啥?王扒皮死了,林娘子去偷东西这码头越来越邪乎了”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严峥。
今日这引魂渡,先有严峥甲等特擢的惊人擢升。
后有林娘子当众锁拿的戏剧变故。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严峥静静立在孙管事身旁,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他微微垂着眼,看似平静,心中却念头急转。
前日被种下情丝绕时,他便记住了林娘子那一缕独特气息。
今早摸尸,他便利用【冥水幻形】来个李代桃僵。
于是,影象中那道模糊身影,便带上了林娘子的气息轮廓。
在旁人看来,这便是铁证。
至于林娘子本人的困惑与冤枉
严峥心中并无波澜。
前日种下情丝绕时,林娘子可没管他是否冤枉。
这码头上,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你若心软,下一刻被啃得连渣都不剩的,便是你自己。
正思忖间,孙管事的声音响起:
“热闹看完了,该散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渡口的嘈杂。
众人顿时噤声。
孙管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严峥身上:
“走吧,随我去领腰牌和赏赐。”
严峥躬身:“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引魂渡。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信道。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严峥的背影,复杂难言。
柳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严峥从自己身前不远走过。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哪怕只是打个招呼。
可严峥目不斜视,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柳莺喉咙发干,那句到了嘴边的阿峥,终究没喊出来。
她看着严峥跟在孙管事身后,渐渐走远,消失在石板路拐角。
‘狗男人!给我等着!’思忖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踏踏踏!”
石板路上。
孙管事背着手,慢悠悠走着。
严峥落后半步,沉默跟随。
走出一段,孙管事忽然开口:
“你那前妻,方才似乎想与你说话。”
严峥神色不动:“小人看见了。”
“哦?”孙管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与她,如今算是彻底断了?”
严峥沉默片刻,道:“她既跟了赵管事,便与小人再无瓜葛。”
孙管事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道:
“林婉这事,你怎么看?”
严峥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小人不敢妄议。刑律司既已出示证据,自有其道理。”
孙管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子契回溯,也并非万无一失。有些手段,是可以干扰甚至伪造的。”
严峥垂着眼:“小人不懂这些。”
孙管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严峥。
那双浮肿眼皮下的眼睛,此刻有些凛然。
“严峥,”他缓缓道,“你能得大管事亲批擢升,是你的造化。这码头水深,往后行事,需更谨慎些。”
严峥躬身:“谢孙管事提点。”
孙管事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你能从一介力役,走到今日,想必也不是全无手段之人。罢了,老夫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严峥跟上,心头却警醒起来。
孙管事方才那话,似是提醒,又似是试探。
这老家伙,看来并不象表面看起来那般。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见码头司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严峥忽然开口,表情挂上几分好奇:
“孙管事,小人有一事不明。”
“说。”
“王扒皮之死,为何会惊动刑律司?码头上力役失踪伤亡,不是常事么?”
孙管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力役的命,不值钱。”
这话说得直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在这码头上,每天都有力役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失足落江,被水猴子拖走,劳累病死,斗殴致死太多了。”
“除非死得过于集中或蹊跷,且涉及到码头正常运转,否则很少会惊动刑律司。”
“大多数时候,就象水面上冒个泡,悄无声息。”
“但王扒皮不同。”
孙管事侧过头,看了严峥一眼:
“他是头目。”
“他的死,就有了‘案值’。”
“哪怕只是最低一档的案值,也意味着需要记录,上报,至少形式上调查一下。”
“这是规矩,也是漕帮的秩序。”
孙管事语气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它不关心一个力役头目为何而死,只关心他的死是否破坏了规矩,是否需要处理以儆效尤。”
严峥若有所思,力役的命,确实不值钱。
王扒皮这样的头目,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
死了,便死了。
刑律司之所以出动,并非为了给王扒皮讨什么公道。
只是为了维持规矩,为了确认这件事不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或者,为了得到某样东西。
比如,他拿走的那块阴司令。
严峥压下思绪,此刻两人已走到司所小楼前。
门口站着两个杂役,见到孙管事,连忙躬身行礼。
孙管事摆了摆手,带着严峥径直入内。
司所内部比外面看着更显陈旧。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四周弥漫墨汁香味。
孙管事领着严峥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间一间屋子前。
门上挂着“籍册房”的木牌。
推门而入。
屋内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上堆满册籍。
靠窗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书,正埋头誊写什么。
听到动静,老文书抬起头,见到孙管事,连忙起身:
“孙管事。”
孙管事点点头,指了指严峥:
“新擢升的巡江手,掌旗候补,严峥。来领腰牌,衣物和赏赐凭据。”
老文书闻言,仔细打量了严峥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般年轻的掌旗候补,倒是少见。
但他没多问,只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找到严峥的名字。
“严峥甲等特擢,掌旗候补。”
老文书低声念着,又从旁边一个上锁的铁柜中取出一枚腰牌。
这腰牌与林娘子那枚制式相似,但材质明显不同。
非铜非铁,触手温润,颜色暗沉如墨,边缘有云纹浮雕。
正面一个“巡”字,笔力遒劲,隐隐有流光暗转。
背面则多了四个小字:“掌旗候补”。
“这是你的巡江手腰牌,”老文书将腰牌递给严峥,“滴血认主,往后便是你身份凭证。”
严峥接过,触手微凉。
他依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腰牌正面。
血液触及牌面,瞬间被吸收。
腰牌表面流光一闪,那“巡”字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气息与严峥相连。
下一刻,一股温热从腰牌传入掌心,随即流遍全身。
严峥只觉得浑身气血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腰牌已认主,”老文书道,“凭此牌,可出入码头大部分局域,月例领取,任务接取,功勋记录,皆凭此牌。遗失需立即上报,否则按帮规严惩。”
严峥点头:“是。”
老文书又转身,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套衣物。
深青劲装,质地厚实,胸口有兽头暗纹,腰配皮质束带,另有一双黑色靴子。
“巡江手制式衣物,”老文书道,“另有一件避水蓑衣,一枚夜明珠,稍后一并给你。”
最后,他取出一张黄褐色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盖着朱红印鉴。
“这是赏赐凭据,”老文书将纸递给严峥,“凭此据,可去库房领取临水精舍钥匙,《赤阳凝血诀》秘籍,以及本月增发的三千香火钱。”
严峥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孙管事在一旁看着,此时才开口道:
“临水精舍在码头西侧,靠近江岸,环境清静,但也潮湿。”
“不过,你得了《赤阳凝血诀》,那是血境功法,需气血旺盛之地修炼,临水精舍倒也算合适。”
严峥躬身:“谢孙管事安排。”
孙管事摆摆手,没再多言。
严峥退出籍册房,按着凭据,去了旁边库房。
库房管事查验凭据印鉴无误,从柜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他。
“《赤阳凝血诀》秘籍,临水精舍钥匙,夜明珠一枚,避水蓑衣一件,另加本月增发的三千香火钱。点清楚了。”
严峥接过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中更重几分。
打开略作视图。
秘籍封皮暗红,钥匙冰凉,夜明珠用软布裹着,蓑衣叠得整齐。
最底下压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串得整整齐齐的香火钱。
三千香火钱。
严峥手指拂过钱串,铜钱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做力役时,拼死拼活干满一个月,冒着被水猴子拖走,被阴寒蚀骨的风险,清淤除草搬货卸船,所有工钱加起来,也不过是这个数。
如今,只是得了个新身份,擢升后的第一天,光是增发的例钱,就抵得上过去一个月的全部。
这就是差距。
漕帮内部,阶级分明。
力役卖命,头目喝血,而真正的帮众,哪怕是巡江手这等基层武职,享有的资源与待遇,已是底层力役难以想象的天壤之别。
严峥面色平静,将钱袋仔细系好,重新包入油布。
“无误。”
他将东西重新包好,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孙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库房门口。
晨光斜照,孙管事那张干瘦的脸半明半暗。
“领完了?”孙管事问。
“是。”
“随我来,大管事要见你。”
严峥心头微凛。
大管事?
那位执掌忘川码头真正权柄,在漕帮内亦颇有分量的人物?
他面上不动,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走去,两旁是低矮的杂货棚屋。
此时晨雾未散,路上少人。
孙管事背着手,步子不快。
走出一段,四下无人,他忽然开口,象是随口闲聊:
“严峥,你今年十七?”
“是,翻过年就十八了。”
“恩。”孙管事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琢磨的意味,
“年纪轻轻,就得了甲等特擢,还是掌旗候补这擢升,码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严峥没接话。
孙管事也没指望他接,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又过了片刻,才象是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大管事的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