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染血的烟斗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朔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他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手枪,悄声走到门边。
“陈先生,是我,阿瑾。”
打开门,阿瑾闪身进来。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凌乱,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沈清河那支乌木烟斗。
烟斗的斗钵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血渍。
“沈叔他”阿瑾的声音有些发颤,“昨晚我们分开后,他在外白渡桥附近遭遇了伏击。对方有五个人,用的是德制手枪。沈叔打伤了两个,突围逃进了英美烟草公司的货栈区,但现在下落不明。我只找到了这个,掉在货栈后门的排水沟旁边。”
陈朔接过烟斗,那抹血渍已经半干,在晨光中呈现暗褐色。他摩挲着烟斗柄上那道熟悉的划痕——那是四年前一次行动中留下的。
“货栈区现在什么情况?”
“日本宪兵队和76号的人把那一带围了,正在挨家搜查。但他们主要查的是货栈内部,沈叔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转移到别的藏身处。”阿瑾深吸一口气,“陈先生,沈叔交代过,如果他出事,由我暂时协助您开展工作,直到新的联络人到位。”
陈朔点点头,将烟斗小心收进怀中:“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昨晚有没有暴露?”
“应该没有。我绕了三个圈子,确认没尾巴才过来。”阿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今早截获的电文片段,特高课内部通讯,用的是新升级的密码。破译组只解出一部分,但提到了您的化名‘张明轩’。”
陈朔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目标“张明轩”已抵申城,据信将接触码头工会。建议监控王大力、李水生等可疑人员。行动代号“清淤”
他的眼神凝重起来。
对方不仅知道他到了申城,连他可能接触的人员都预判到了。这份情报的精度,远超普通的盯梢。
“内鬼的级别不低。”陈朔将纸片烧掉,“阿瑾,你回电台继续监听,重点注意‘清淤’这个代号。同时,通知所有还能信任的节点,进入静默状态。没有我的指令,不要主动联络。”
“是。那您”
“我去码头。”陈朔穿上长衫,“既然他们预判我会接触工会,那我就光明正大地去。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二、十六铺的早晨
上午八点,十六铺码头已经是一片喧嚣。
苦力们赤着上身,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行走如履平地。监工手持皮鞭站在高处,大声吆喝着。日本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经过一次,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陈朔以“华昌贸易公司总经理”的身份,找到了码头工会的办公棚。
那是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门口挂着“申城市码头工人互助会”的牌子。棚子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短褂的工头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喝茶。
“各位师傅,打扰了。”陈朔拱手道,“鄙人张明轩,华昌贸易公司的。想找王大力王师傅。”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抬眼打量他:“找大力?什么事?”
“听说王师傅对码头装卸的规矩最熟,我们公司有一批要紧货物要出港,想请他帮忙安排。”陈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三炮台”香烟散了一圈,“一点心意。”
香烟开路,气氛缓和了些。
那工头接过烟,语气好了点:“大力今天还没来。你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这码头上几百号苦力,都听他的。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还是少跟大力走得太近。”
“哦?这话怎么说?”
工头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上个月,跟大力走得近的几个兄弟,接连出事。一个掉江里淹死了,一个被货箱砸成重伤,还有一个”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在仓库里‘自焚’。邪门得很。”
正说着,棚子外传来粗犷的声音:“谁找我?”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肌肉结实,走路时左腿微跛——正是王大力。
陈朔站起身:“王师傅,久仰。鄙人张明轩”
“华昌贸易的,刚才老李跟我说了。”王大力摆摆手,盯着陈朔看了几秒,“张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工棚,来到码头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货堆后面。
王大力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找我不是为了什么货物吧?”
陈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光绪通宝铜钱,在掌心摊开。
王大力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叔的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让我来找你。”陈朔收起铜钱,“但现在情况有变。沈叔昨晚遇袭,下落不明。特高课和76号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王大力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晨光中明灭:“我知道。我婆娘的弟弟上个月被76号抓了,他们想用这个逼我。但老子骨头硬,没松口。”
,!
“你妻子弟弟现在”
“死了。三天前,尸体扔在我家门口。”王大力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烟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是想告诉我,不合作的代价。”
陈朔沉默片刻:“你现在很危险。我建议你转移。”
“往哪转?”王大力苦笑,“我从小在码头长大,除了扛大个,什么都不会。离开这儿,就是死路一条。再说了”他看向远处那些扛货的苦力,“我走了,这些兄弟怎么办?日本人正想找人替代我,好彻底控制码头工会。”
这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陈朔心中暗想。
“那我们就换个思路。”陈朔说,“你不走,但要改变行事方式。从现在起,表面上尽量配合日本人的要求,但暗中给我们的物资运输开绿灯。具体怎么做,我会教你。”
“你要运什么?”
“药品、电台零件、军工原料。”陈朔一字一句地说,“从申城到苏北,建立一条稳定的运输线。”
王大力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烟烧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这事要是被发现了,要杀头的。”
“你现在的处境,离杀头也不远了。”陈朔直视他的眼睛,“不如搏一把。成功了,你和你的兄弟都有活路。失败了,至少死得有骨气。”
货轮汽笛长鸣,江风吹过。
王大力终于扔掉烟蒂,用脚碾碎:“行。我干。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手下兄弟的安家费要提前给。第二,如果事败,你们要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成交。”陈朔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叠法币,“这是第一期经费。另外,我需要码头所有仓库的位置图、看守换班时间、以及日本巡逻队的路线表。”
“明天这个时候,老地方给你。”王大力接过钱,迅速塞进怀里,“还有,小心李水生。”
“海关那个?”
“对。他上个月开始,突然阔绰起来。”王大力压低声音,“抽上了‘白锡包’,还给他相好的买了金镯子。一个海关验货员,哪来这么多钱?”
陈朔记下了这个信息。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联络细节,便各自分开。陈朔刚走出货堆区,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朝工棚方向走去——是76号的特务。
他压低了帽檐,混入搬运货物的人流中。
三、外滩的悬赏
中午时分,陈朔来到外滩的汇中饭店。
这是一家英国人开的西餐厅,客人大多是外国商人和买办。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牛排和咖啡,摊开当天的《字林西报》。
报纸第三版的角落,有一则不起眼的分类广告:
收购:清道光年间广彩瓷瓶一对,品相完好者优先。
联系人:c h 电话:转7
这是约定的联络信号。“道光年间广彩瓷瓶”代表“急需见面”,“品相完好者优先”代表“对方愿意支付高价情报费”。
陈朔端起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棚户区。一年半过去,这座城市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完全不同。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他手边:“先生,有位客人给您的。”
陈朔抬头,服务生指了指餐厅另一侧。靠墙的座位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外国中年男子,正朝他举杯示意。
陈朔展开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字:“三楼的吸烟室,十分钟后。”
他吃完牛排,结账上楼。
三楼吸烟室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皮革的气味。卡尔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张先生,或者说我该用别的称呼?”卡尔的中文很流利,带着牛津腔,“请坐。要喝点什么?”
“茶就好。”陈朔在他对面坐下,“霍恩先生好灵通的消息,我刚回上海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是我的职业。”卡尔微笑,“事实上,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你要来。‘江宁号’的乘客名单,在船靠岸前三小时就会送到我的桌上。”
“看来霍恩先生在上海的人脉,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厚。”
“生存需要。”卡尔掏出一个银质烟盒,递给陈朔一支,“直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又想用什么交换?”
陈朔没有接烟:“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1939年9月你在外滩拍的那组照片,为什么少了影佐祯昭的那一张?第二,照片上被裁掉的那个人是谁?第三,你现在为谁工作?”
卡尔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放下烟盒,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张先生,你问的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我从外滩被人扔进黄浦江。”
“但你也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值多少钱。”陈朔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副本,“这是日军在华中的兵力部署调整预测,基于过去半年的调动数据和物资流向。准确率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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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盯着那份文件,眼神闪烁。情报贩子的本能让他瞬间估出了这份情报的价值——如果卖给美国人或苏联人,至少值五万美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你没有时间。”陈朔看了眼手表,“今晚八点之前,给我答复。否则这份资料我会另找买家。你应该知道,对这份情报感兴趣的不止你一个人。”
卡尔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今晚七点,华懋饭店顶楼的酒吧。我会给你部分答案,同时验证你这份情报的真伪。如果是真的我们再谈后续。”
“成交。”
陈朔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卡尔忽然叫住他:“张先生,奉劝你一句。上海这潭水,现在比一年半前深得多。有些人,你以为他们是朋友,其实他们只是戴着面具的鬼。”
“谢谢提醒。”陈朔头也不回,“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水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四、成衣店里的密会
傍晚,陈朔回到成衣店时,赵福全正在关店门。
“陈先生,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赵福全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留名字,塞进门缝就跑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约莫二十岁,短发,穿着女学生的阴丹士林布旗袍,笑容温婉。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白露,沪江大学英文系三年级。
那行字是:“明日上午十点,静安寺路‘一品香’茶馆,兰花厅。”
没有落款。
陈朔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女孩,应该就是沈清河在档案里提到的那个关键棋子——父亲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自己则是沪江大学的学生。
但送信的人是谁?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联络?
“赵师傅,今天下午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陈朔问。
“有。”赵福全神色严肃,“两个穿长衫的,在对面烟纸店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直盯着这边。我让隔壁修鞋的老王去探了探,说是76号的人。”
“看来我们已经暴露了。”陈朔迅速做出决定,“今晚我就搬走。你这里不能再待了。”
“您去哪?”
“我自有去处。”陈朔收拾好东西,“赵师傅,你也准备转移。三天内离开上海,去苏州避一避。这是路费和新的联络方式。”
他递给赵福全一叠钞票和一张纸条。
“那沈先生”
“我会找到他。”陈朔背起公文箱,“保重。”
从成衣店后门离开时,天色已经全黑。陈朔绕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朝法租界方向走去。
他有一个备用的安全屋,在霞飞路的一条弄堂里,是四年前用假名租下的。除了苏婉清,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弄堂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陈朔用钥匙打开一栋石库门房子的后门,闪身进去。
屋子里积了一层薄灰,但家具都用白布盖着。他掀开客厅沙发上的布,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沈清河失踪、码头工会的暗流、卡尔·霍恩的谜团、还有那个神秘的白露
他拿出沈清河留下的“沉睡节点”名单,再次审视。十七个名字,现在能确定的“干净”的,恐怕不到一半。
还有那份特高课的电文——“清淤”行动。这意味着敌人已经开始系统性清洗地下网络。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危险。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陈朔立刻关灯,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车上下来三个人。借着路灯的光,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白天在码头见过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工头。
但他们没有进弄堂,而是站在车边说话。过了一会儿,又一辆车开来,车上下来的人让陈朔瞳孔骤缩。
是李水生。那个海关验货员。
两拨人汇合后,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上车离开。
陈朔的心沉了下去。
王大力说得对,李水生果然有问题。但更可怕的是,码头工会内部也有人和76号勾结。那个工头,恐怕早就被收买了。
这意味着,他今天和王大力的会面,很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陈朔迅速整理思绪。现在最紧迫的是三件事:第一,确认沈清河的生死;第二,建立新的物资运输通道,而且要绕过码头工会;第三,查清楚内鬼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他看了看怀表,晚上七点五十分。
陈朔换了身西装,戴上礼帽,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华懋饭店的灯火,在外滩的夜幕中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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