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三重城垣巍峨环绕。城墙犹如一条青灰色巨龙,蜿蜒盘踞。
“掌柜的,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先进城去,找个客栈?”
卢生摆了摆手:“不用进城,先在外城打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亳州搬来的铺子。”
北宋初年,汴京城外已有大量百姓居住。真宗时期,特命置新城外“八厢”,后又增为“九厢”,分别归属“开封县”和“祥符县”管辖。
三人找了个客栈住下,这客栈老板娘竟然也姓孙,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一早,三人就分头出门:“你们多留意有没有新开阿胶坊、胭脂铺、驴肉火烧或药膳酒楼……如果有就先记下,中午回客栈碰头。”
卢生一个人,沿着汴河寻觅。
清晨阳光,洒在河滩上,如若繁星。周围酒楼商铺林立,却没有见到什么新开的铺子,走到一座桥头,还真让他寻到一家阿胶铺子,不过……这名字却叫“齐雄堂”阿胶。
卢生决定进门打探一番:“小二,这阿胶坊是最近新开的?”
小二还在洒扫,只是随意回道:“铺子开得倒是久了,不过新换了招牌。”
“那原来叫什么名?”
“好像叫’顺牌阿胶‘吧,一个亳州的老牌子。质量您放心,虽然换了掌柜,质量保证一模一样的。”
虽然找到了铺子,卢生的心却揪得更紧了:“那之前的阿胶铺子,是不是叶姓兄弟在经营?”
那小二刚要回话,却被人拿着棍子敲了一下头。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身后,大声骂道:“磨磨唧唧!你又在捱时辰、混日头!”
小二捂着头:“邱管事,是这位客官在问我们阿胶的质量,我回了他两句,是在卖东西,可不敢偷懒。”
邱管事的这才注意到卢生,皮肤黝黑,衣服脏乱,身上还有股羊和狗的味道。
他压根不去理会卢生,继续训斥小二:“你有没有长眼睛?搭理这种人干嘛!长相寒酸,衣着破旧,身上掏得出五个铜板不!?一看就不是买阿胶的,瞎耽误工夫,把人赶出去吧。”
卢生一听就恼了,掏出五个铜板,砸他身上:“你这人!我怎么就没有五个铜板?你这人会不会做生意?!”
邱管事冷哼一声,硬气地把铜板踢走,举起扫把,直接赶人:“老子就这么做生意的!要买就买,不买就滚!”
京城做买卖的人,都是趾高气昂的,惯会看人下菜碟,只有富人才能“宾至如归”,穷人那都是要“刻薄相待”的。
邱管事指墙上,那贴了一张纸:“要不是掌柜专门写新店规,老子早就把你打出去了!”
卢生看向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禁随意打骂买主。”
看来……之前这店里没少打人啊,卢生也不想再做纠缠:“那行,希望你们店能说到做到!”
人家真就没有打卢生,只是把他推出了门外……
卢生只能在河堤上找了块大青石,先坐下休息。
河堤上,还睡着一个酒蒙子,卢生见他蠕动了一下身子,可能是酒醒了,扭动两下,想要翻身……这要是翻过去,准得掉河里。
卢生赶忙把他衣服拉住,那酒蒙子一下就清醒了,睁眼看见河水,波光粼粼,宛若星河。
酒蒙子被吓了一跳,双手攀住青石:“快,快,快,拉我上去。”
卢生一用劲,那衣服也不结实,被撕扯开了,露出男人骨瘦如柴的身姿。
酒蒙子脚上又是一阵乱蹬,踩住河堤上石缝,卢生一拉,这才被救了上来。
男人光着膀子,把卢生压在身下。他撑起胳膊,看着卢生俊俏的脸,眼含秋波,竟然唱起曲儿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差点她娘掉水里喽。”
卢生从他身下抽身出来:“去你的吧,这又是哪抄来的艳词?”
酒蒙子起身,整理了衣衫,奈何衣服已经被扯破了,总是遮不住身体,反驳道:“怎么能叫艳词呢?自我前些年写出此词,人人皆是交口赞颂,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艳词?”
这词是他写的?卢生这才仔细打量面前中年人: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胡乱找了根树枝当做簪子。
年纪大约四十来岁,衣着……衣着自然是很不得体,但是这面料却是很值钱,乃是缂丝的,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卢生都有些后怕了,刚才那一扯,差不多是扯掉了一辆马车。
他手有些抖,生怕被人讹上:“你这衣服,可不关我的事……”
酒蒙子笑了笑:“没事,没事,这也是一个小姐赠送的,我给他写了一首词,他送了我一件衣服,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
卢生想起他刚才唱的那首词,两眼放了点光:“你不会就是柳永吧?”
酒蒙子反应却很奇怪:“柳永?我倒是确实姓’柳‘,不过名曰:’三变‘,不认识什么柳永。这样吧,我家中排名老七,你这年纪嘛,就叫我一声“七叔”吧。”
“柳三变”当然就是柳咏,不过天圣五年,他还没来得及改名。
天圣五年,三变兄已是名满京城……咳……京城的花间柳巷,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不过,卢生也没有“追星”的想法,还是先顾好自家生意,便打听道:“七叔,你可知道这家阿胶坊现在的东家是谁?”
柳三变指着招牌:“你说这家阿胶店啊,这我倒是知道,之前的掌柜好像姓叶,亳州来的。我来买过几回,送给姑娘,姑娘们都说这玩意儿能滋阴补血,用完精神好多了……皮肤也变好了……白白嫩嫩……
卢生咳嗽一声,怕他说出点什么不能听的:“咳,咳,那后来呢?怎么换了掌柜?”
“好像是说叶掌柜逃税吧,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叶掌柜给抓了起来,铺子被收缴,如今掌柜换成王家。”
卢生还是耐下性子,继续打听:“王家?是哪个王家?”
柳三变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有些饿啊……”
得,还是让人给讹上了……
卢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七叔,我也是十分仰慕您,前面有个’脚店‘,你刚醒,也没吃过东西,咱们同吃一些早食可好?”
柳三变直接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也好,正好有些饿了,将就吃点吧。”
柳三变这人脸皮本来就厚,他在京中“拥趸”极多,随时有人请他吃喝……甚至嫖……他就是靠着“打秋风”过活的,一顿早食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隔壁正好就有一家“脚店”,门口烟雾缭绕,摞着一人多高的蒸笼。
七叔带头走进店里,让小二擦了擦凳子,把衣衫又收拢一些,才坐了下来:“这家味道还行,虽然不如城内’第一楼灌汤包‘,倒也能垫饱肚子。”
卢生看了墙上的菜目,才招呼店小二:“给我们取两屉灌汤包,再来两碗……那个浆……浆水粥吧”
小二高喊一声:“好嘞,两屉皮薄肉厚灌汤包,两碗浓郁香稠浆水粥!”
卢生也坐下来,一边等着早食,一边继续打听:“七叔,我听说,这阿胶坊不是有呼延家照应着吗?怎么会把掌柜抓走啊?”
“呼延家带兵出征西北了,听说党项那边闹内乱,朝廷同意他们趁乱收复兴州。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小药铺。”
卢生端起茶壶,先倒了一杯热茶:“那您刚才说的王家,又是哪个豪门显贵?”
“就是王蒙正,此人官不大,也就是个都监吧,但算起来,如今也算皇亲国戚,王蒙正有个女儿,嫁给了刘太后的侄子,刘从德。”
“刘从德?他不是在亳州当知州吗?”卢生离开亳州的时候,这小子可还是亳州的知州大人。
柳三变有些意外:“哟,小兄弟还有些见识啊,还知道刘从德?不过,他早不是知州了,上半年就已经调回了汴京,太后给他安排了亲事,娶的就是这王蒙正的女儿。”
卢生指着阿胶坊招牌:“那这铺子为何要叫’齐雄堂‘?”
“王蒙正还有个儿子,名字就叫’王齐雄‘,此人惯是为非作歹。前些天,还在京城打死一个归乡老兵。府尹程琳本已把他收押了……奈何有人递了条子,又把人给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