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切割着初秋的天光，将明晃晃的日影碎成一片斑驳的几何图案。苏念安站在电梯厅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磨砂纹路，目光越过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落在斜对面那栋通体银灰的建筑上——盛远资本，今天的目的地。
她身后，风险评估部的五名成员正低声核对手里的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响。作为星寰跨国集团独立风险部的负责人，苏念安带队执行过的评估任务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大到海外并购案的合规性审查，小到子公司季度财报的风险点排查，她经手的每一份报告，都曾成为集团决策层手中的关键砝码。但这一次，盛远资本的委托有些不同寻常。对方不是寻求并购估值，也不是常规的风控体系优化，而是要对一项尚未对外披露的“新能源储能技术商业化项目”做全链路风险评估，并且要求，三天内出核心报告。
“苏总，电梯到了。”实习生林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男孩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手里的文件夹攥得发白。苏念安收回目光，淡淡点头：“资料都带齐了？法务条款、技术白皮书摘要、财务预估值模型，一份都不能少。”
“齐了齐了。”团队里的老搭档，风控分析师陈默拍了拍林舟的肩膀，笑着打圆场，“放心吧苏总，咱部门的人，什么时候掉过链子？”陈默跟着苏念安五年，见过她在谈判桌上把对方律师逼得哑口无言，也见过她熬三个通宵揪出一份财报里的隐匿负债，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专业能力，他是打心底里佩服。
电梯门平稳滑开，苏念安率先迈步进去，按下“28”层的按钮。轿厢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身影，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的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独立风险部是星寰集团三年前成立的特殊部门，直接向ceo汇报，不受任何业务单元的管辖，苏念安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资历，是实打实的战绩——去年她主导的东南亚市场风险评估报告，提前预警了当地政策变动的可能性，帮集团规避了近三千万的损失。
“盛远这边的对接人是项目总监魏明，”苏念安转头看向团队成员，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做事谨慎，但骨子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待会儿开会，技术部的小王重点盯技术落地的可行性风险，尤其是电池续航和安全测试数据；财务组的张姐负责拆解他们给的预估值模型，注意现金流断裂的临界点；陈默，你和林舟去现场勘查实验室和生产线，别被他们的样板间糊弄了，重点看设备维护记录和员工操作规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我们是风险评估师，不是来唱赞歌的。任何一个疑点，哪怕只是数据上的小数点偏差，都不能放过。盛远想靠这个项目融资，我们的报告，就是决定这笔钱能不能落袋的生死符。”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开了。门外，盛远资本的前台已经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苏总，魏总监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会议室很大，占据了整层楼的最佳采光位置，巨大的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见苏念安一行人进来，纷纷起身。为首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正是魏明。他快步走上前，热情地伸出手：“苏总，久仰大名。星寰风险部的专业水准，在业内可是标杆级的存在。”
苏念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力度适中：“魏总监客气了。我们只是做分内事。”她不喜欢过多的寒暄，直奔主题，“项目资料我们昨晚已经初步过目了，今天想先听贵司的项目核心团队做技术和商业逻辑的阐述，然后我们需要去现场实地核查。”
魏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当然当然。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李博士，也是储能技术的核心研发者。”
被点名的李博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神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他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项目的技术原理：“我们的储能电池采用的是新型钒液流技术，相比传统锂电池，能量密度提升了30，充放电循环次数能达到两万次以上，而且安全性极高，不会发生热失控……”
小王是风险部的技术专家，听得格外认真，是不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在李博士讲到电池安全测试环节时，他突然举手：“李博士，您刚才提到的安全测试，是在什么环境下进行的？极端温度和压力条件下的测试数据，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李博士的眉头皱了起来：“极端环境测试的数据还在整理中，目前我们的重点是商业化量产的稳定性……”
“这正是我们关心的风险点。”苏念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的技术参数表，“储能项目的商业化，安全是第一道门槛。如果极端环境下的测试数据不完整，意味着项目存在潜在的安全隐患，这会直接影响后续的融资估值和市场准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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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连忙打圆场：“苏总说得对，安全确实是重中之重。不过我们的测试数据下周就能出来，到时候第一时间发给您。今天要不先看生产线？我们的生产线是按照工业40标准搭建的，自动化程度很高。”
苏念安没有立刻答应，她抬眼看向魏明，目光锐利如鹰：“魏总监，风险评估讲究的是实时性和真实性。我们要的不是下周的数据，是现在能看到的、真实的、未经过滤的记录。如果贵司无法提供，那么这份评估报告的风险等级，我们会酌情上调。”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盛远的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女风险评估师如此不近人情。陈默悄悄给苏念安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要不要缓和一下，但苏念安视而不见。她太清楚这些企业的套路了，越是藏着掖着的地方，越容易滋生风险。
僵持了半分钟，魏明终于松了口：“好吧。李博士，把你手里的原始测试数据拿出来给苏总他们看。”
李博士脸色不太情愿，但还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了小王。小王接过u盘，立刻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动，苏念安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数据有问题。”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充放电循环次数的测试数据，前一千次和后一千次的衰减曲线完全一致，这不符合电池的物理衰减规律。要么，是你们的测试设备出了问题；要么，是数据被人为修正过。”
李博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不可能！我们的测试都是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来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温度超过60摄氏度时，电池的内阻数据会出现断崖式下跌？”苏念安打断他的话，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异常数据点，“正常情况下，温度升高，电池内阻应该呈缓慢上升趋势，除非你们在电池里添加了某种特殊的稳定剂，但这种稳定剂的成本，足以让整个项目的盈利模型崩塌。”
李博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魏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钻到了项目的骨子里。
“苏总，”魏明的语气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凝重，“我们确实在数据上做了一些‘优化’，但也是为了让项目能顺利融资。现在新能源行业竞争这么激烈，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瑕疵？”苏念安冷笑一声，“这不是瑕疵，是致命的风险。如果按照你们提供的虚假数据融资，一旦项目落地，出现安全事故或者盈利不达预期，投资方的损失谁来承担？贵司的商誉谁来负责？我们风险评估师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优化’过的泡沫戳破，让决策层看到最真实的风险图景。”
她的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盛远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反驳。
“好了，技术环节的风险点已经初步确认。”苏念安收起脸上的冷意，恢复了专业的口吻，“现在，带我们去生产线。陈默，林舟，你们两个跟我去。小王，你留在会议室，把这些数据整理成风险清单。张姐，你和盛远的财务总监对接，核查他们的成本核算和现金流预测模型。”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电梯口走。林舟小声问陈默：“默哥，苏总刚才是不是太强硬了？万一盛远不高兴，不给我们后续的资料怎么办？”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是太嫩。苏总这叫敲山震虎。越是强硬，越能让对方不敢耍花招。你以为盛远为什么找我们星寰的风险部？就是看中了我们的独立性和专业性。他们要的不是一份粉饰太平的报告，是一份能让他们真正规避风险的指南。”
林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苏念安。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背影挺直得像一株青松，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力量。
生产线在盛远资本的附属产业园里，距离写字楼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子驶入园区时，苏念安注意到园区的安保格外严格，门口的保安不仅核对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还对他们携带的电子设备进行了安检。
“看来这个项目确实是盛远的底牌。”陈默低声说。
苏念安没说话，只是透过车窗打量着园区的环境。厂房是崭新的，外墙贴着银灰色的保温板，门口挂着“新能源储能技术产业化基地”的牌子。走进厂房，一股浓重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自动化生产线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机械臂精准地抓取着电池组件，传送带发出规律的轰鸣声。
魏明指着生产线介绍：“这条生产线是我们花了三个亿引进的，自动化率达到95以上，每小时能生产两百组电池包……”
苏念安没听他的介绍，而是径直走到生产线的末端，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电池组件。她蹲下身，拿起一块电池组件，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焊点。“这些是不合格品？”她问旁边的生产线负责人。
负责人点点头：“是的，有些焊点不达标，或者电池芯的电压不稳定，都会被挑出来。”
“每天有多少不合格品？”
“大概……二三十个吧。”负责人的声音有些含糊。
苏念安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厂房：“不合格品的处理记录呢？还有设备的日常维护日志，我要看近三个月的。”
负责人脸色一变，看向魏明。魏明叹了口气：“带苏总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厂房的二楼，里面堆满了厚厚的文件夹。苏念安和陈默、林舟三人翻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近三个月的设备维护日志和不合格品处理记录。林舟看着记录上的数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苏总，不对啊。他们每天的不合格品数量至少有上百个，而且设备经常出现故障停机，最长的一次停了十二个小时。”
陈默也发现了问题：“你看这里，不合格品的处理方式写的是‘销毁’，但后面的签字栏是空的。这些电池组件到底去哪了？”
苏念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拿起一份维护日志，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设备故障的原因是‘核心部件老化’，但这条生产线才投产不到半年，核心部件怎么会老化？除非……”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默和林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除非，盛远为了节省成本，用了二手的核心部件。
就在这时，魏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格外难看。挂了电话，他走到苏念安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苏总，我们的投资方刚才来电话，说如果风险评估报告里的风险等级过高，他们就会暂停注资。这个项目对盛远太重要了，能不能……”
“不能。”苏念安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风险等级是根据客观数据评定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魏总监，我劝你还是正视这些问题。设备老化可以更换，数据造假可以修正，但如果抱着侥幸心理把项目推出去，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林舟：“把这些记录复印一份，带回公司。”然后她看向魏明，“今天的勘查就到这里。明天我们会和贵司的核心团队进行二次访谈，重点讨论风险应对方案。希望到时候，你们能拿出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走出产业园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林舟看着手里的复印件，感慨道：“原来风险评估师的工作这么刺激，就像侦探一样。”
陈默笑了：“可不是嘛。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看不见的战场。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得失。”
苏念安站在车旁，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手机响了，是集团ceo的电话。她接起电话，语气沉稳：“老板，盛远的项目初步勘查完毕，风险点主要集中在技术测试数据造假、设备老化和现金流预测不合理这三个方面……”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团队成员，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大家辛苦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车子缓缓驶离产业园，汇入车流。苏念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天看到的那些数据和记录，一个个风险点像星星一样在她眼前闪烁。她知道，这份报告不会好写，但她更知道，作为一名风险评估师，她必须站在最客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