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莹火虫下的星光 > 第35章 —评估盲区

第35章 —评估盲区(1 / 1)

推荐阅读:

星途科技的项目评估报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苏念安盯着屏幕上“低风险可控”的结论,指尖还残留着键盘敲击的余温。窗外的霓虹正蚕食着暮色,沈浩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份烫金的邀请函,牛皮纸信封上印着烫金的“盛华生物”四个字,边角锋利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刀。

“盛华生物的邀约,”沈浩把其中一份扔到苏念安的桌面上,“说是要做一轮a+轮融资前的全面风险评估,预算给得很足,点名要我们俩组队。”

苏念安拿起信封,指尖划过烫金的纹路。盛华生物是近两年生物医药领域蹿出来的黑马,主打car-t细胞治疗的肿瘤靶向药研发,半年前刚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过一篇突破性论文,资本市场上热度正盛。她拆开信封,里面的项目简介薄薄几页,字里行间都透着“前景无限”的底气——核心专利在手,临床试验数据亮眼,合作的三甲医院名单长长一串,看起来是块挑不出毛病的肥肉。

“有点意思,”苏念安挑眉,“这种明星项目,通常都会找国际四大的评估团队,怎么会找上我们?”

沈浩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打听了一下,盛华的ceo林舟,是个技术宅出身的疯子,不相信那些按部就班的标准化评估。他要的是‘穿透式风险诊断’,说我们上次在星途科技项目里,挖出了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供应链暗雷,路子够野。”

苏念安笑了笑,没说话。她和沈浩搭档五年,在风险评估这个行当里,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苏念安擅长数理模型和数据交叉验证,能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数字里揪出逻辑漏洞;沈浩则精于行业调研和人脉网罗,总能摸到那些藏在台面下的灰色信息。两人配合,几乎没失过手,业内都叫他们“风控双煞”。

接下盛华生物的项目后,两人立刻扎进了工作里。头一周,他们泡在盛华生物的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对着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专利文件、生产记录逐字逐句地啃。盛华生物的实验室窗明几净,仪器都是进口的顶尖设备,研发团队里一半是海归博士;生产车间符合gp标准,流水线运转得一丝不苟;财务报表更是漂亮得不像话,营收增长率连续三个季度超过50,现金流充裕得能砸死人。

沈浩拿着一份临床试验报告,对着阳光看了半天:“这数据,简直完美得像假的。验的客观缓解率达到78,副作用发生率不到5,比市面上同类产品高出一大截。”

苏念安正在电脑上构建风险评估模型,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完美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信号。把所有数据输入模型,看看方差分析的结果。”

两人花了三天时间,把盛华生物的所有公开和非公开数据输入模型。模型输出的结果让他们松了口气——技术风险、市场风险、财务风险、政策风险的评分都远低于警戒线,综合评估结论是“中低风险,具备投资价值”。

苏念安盯着模型里的一个参数,皱了皱眉。那是关于“核心原材料供应链稳定性”的指标,盛华生物提供的资料显示,他们的核心原材料——一种定制化的car-t载体病毒,全部由一家名为“康源生物”的公司独家供应,两家公司签了五年的独家供应协议。模型里给这个指标的风险评分很低,理由是“独家供应锁定,供应链稳定”。

“康源生物,”苏念安喃喃自语,“我好像没听过这家公司。”

沈浩正在整理行业报告,闻言抬头:“我查过,是家小公司,规模不大,但胜在技术专精,专门给生物医药企业做定制化载体病毒。盛华的人说,康源的老板是林舟的大学同学,技术上信得过,价格也比国际供应商便宜一半。”

苏念安点开康源生物的官网,页面做得简陋粗糙,除了公司简介和联系方式,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她试着拨打官网上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她又想通过行业人脉打听这家公司,却发现圈子里没人听过康源的名字。

“有点奇怪,”苏念安眉头紧锁,“给盛华这种明星企业做独家供应商,怎么会一点行业名气都没有?”

沈浩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钻牛角尖了。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低调,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再说,我们已经验证了盛华的临床试验数据是真实的,生产流程也没问题,核心专利也查过了,没有权属纠纷。剩下的,无非就是供应链的小问题,就算康源出点事,盛华也能立刻切换到其他供应商,无非是多花点钱而已。”

苏念安沉默了。她的直觉在尖叫,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她翻遍了所有能拿到的资料,却找不到任何证据。盛华生物的资料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茧,把所有的瑕疵都裹得严严实实。她看着屏幕上模型输出的“中低风险”结论,又看了看沈浩笃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那点不安。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在风险评估这个行当里,过度谨慎有时候会错失机会。

一周后,苏念安和沈浩向盛华生物提交了正式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他们在供应链风险那一栏,轻轻提了一句“建议关注核心原材料供应商的产能稳定性”,但最终的综合结论,还是“具备投资价值,建议推进融资”。

报告提交的第二天,盛华生物就对外公布了a+轮融资的消息,融资金额高达10亿,估值直接飙升到50亿。资本市场一片欢腾,盛华生物的名字霸占了各大财经头条,苏念安和沈浩的评估报告也被奉为“精准研判”的典范。

沈浩拿着报纸,笑得合不拢嘴:“看吧,我就说没问题。这波操作下来,我们工作室的名气又能涨一大截。”

苏念安却笑不出来。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又试着联系康源生物,还是没人接电话。她甚至托了一个在药监局工作的朋友,打听康源生物的资质,朋友回复说:“这家公司的生产资质是有的,但最近好像在接受飞行检查,具体情况不清楚。”

飞行检查。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念安的脑海里炸开。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沈浩,快,跟我去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

沈浩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突然这么着急?”

“我怀疑,康源生物的产能有问题!”苏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盛华的car-t药物生产,对载体病毒的纯度和活性要求极高,如果康源的生产环节出了问题,那盛华的整个产品体系,都会崩塌!”

两人驱车赶往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那是一个位于城郊的偏僻工业园。车子越往南开,周围的环境就越荒凉,直到最后,他们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铁门后,就是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

眼前的景象,让苏念安和沈浩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有什么窗明几净的车间?只有几栋破旧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厂房的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废弃试剂瓶。门口的保安室里空无一人,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里积满了灰尘。

“这……这是康源生物?”沈浩的声音都在发抖,“盛华给我们看的照片,明明是……”

“是假的。”苏念安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们给我们看的,根本不是这里的照片。”

她拿出手机,翻出盛华生物提供的康源生物生产基地照片,照片里的厂房崭新明亮,和眼前的破败景象判若云泥。她又翻出临床试验报告里的载体病毒检测数据,那些漂亮的纯度和活性数值,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嘲讽的耳光。

“我们被骗了。”苏念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盛华生物根本没有稳定的核心原材料供应。他们的临床试验数据,很可能是伪造的。”

就在这时,苏念安的手机响了,是那个药监局的朋友打来的。电话那头,朋友的声音凝重:“念安,你是不是在查康源生物?我刚收到消息,他们的飞行检查结果出来了,生产环境严重不达标,载体病毒的纯度和活性都远低于国家标准,而且他们根本没有大规模生产的能力。盛华生物用他们的原料生产的药物,全部都是不合格产品!”

电话从苏念安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想起自己在评估报告里写下的“种低风险”,想起自己压下的那点不安,想起沈浩笃定的眼神。那一刻,她才明白,风险评估师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复杂的模型和海量的数据,而是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深海盲区”——那些你以为不重要的细节,那些你因为没有证据而放弃深究的疑点,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沈浩也愣在原地,手里的报纸飘落在地,头版头条上,盛华生物的ceo林舟正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头微笑。

“怎么会这样……”沈浩喃喃自语,“我们明明查了那么多资料,做了那么多模型……”

苏念安蹲下身,捡起摔碎的手机,指尖冰凉。她知道,一切都晚了。盛华生物的融资已经完成,那些投进去的10亿资金,很可能会血本无归。而她和沈浩的评估报告,将会成为这场骗局的“帮凶”,他们在行业里积累的所有名声和信誉,都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破败的厂房上,拉出长长的、绝望的影子。苏念安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明白,风险评估师的战场,从来都不止于冰冷的数据和模型。那些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和谎言,才是最凶险的风险,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盲区。

她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入行时,导师对她说过的话:“永远不要相信完美的故事。因为完美的故事背后,往往藏着最不完美的真相。”

而这一次,她和沈浩,都栽在了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上。

苏念安蹲在地上,指尖攥着摔碎的手机壳,冰凉的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远处的工业园里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片死寂的废墟更显荒凉。沈浩终于回过神,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映着两人惨白的脸。

“现在怎么办?”沈浩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盛华的融资已经落地,公告都发出去了,各大媒体都在吹这是生物医药领域的年度标杆项目。我们的报告……”

苏念安没说话,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康源生物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后,废弃的试剂瓶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三天前,盛华生物的ceo林舟在会议室里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当时林舟拿出一沓厚厚的供货单,上面印着康源生物的鲜红公章,每一笔订单的交货日期都精确到天,他笑着说:“苏老师,沈老师,你们放心,康源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们的供应链比磐石还稳。”

那时候,她为什么没有再追问一句?为什么没有要求去康源的生产基地实地考察?

苏念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和沈浩在风险评估行业摸爬滚打五年,见过无数次粉饰太平的伎俩,也拆穿过无数个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曾因为坚持核查一家新能源公司的矿产来源,得罪了甲方,丢了百万订单;也曾因为在报告里点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用户数据造假,被对方威胁要起诉。可那些时候,他们的直觉都站在了真相这一边,他们的坚持都换来了最终的公正。

唯独这一次,他们栽了。

栽在了“完美”两个字上。栽在了沈浩那句“别钻牛角尖”的宽慰里,栽在了她自己压下的那点不安里。

“走,回工作室。”苏念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把所有关于盛华生物的资料都调出来,重新核查,一寸一寸地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漏洞都找出来。”

沈浩点点头,两人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冲回车里。车子在柏油路上疾驰,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苏念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翻出所有和盛华生物相关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她看到自己在邮件里写下的那句“综合评估风险可控,建议推进融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整栋写字楼漆黑一片,只有他们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苏念安和沈浩把堆积如山的资料摊在会议桌上,从临床试验数据到财务报表,从专利文件到供应链协议,一张一张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你看这里。”沈浩突然指着一份临床试验报告,声音都在发颤,“三期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名单,有三个人的名字重复了!而且他们的随访记录,笔迹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个人写的!”

苏念安凑过去,心脏猛地一沉。那份报告是他们之前反复核对过的,当时只注意到数据的亮眼,却忽略了这些细节。她又拿起一份财务报表,盯着上面的营收数据,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盛华生物的营收增长率连续三个季度超过50,但他们的销售费用却低得离谱,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一家刚推出创新药的公司,没有大规模的销售推广,怎么可能实现这么高的营收增长?”苏念安的声音冰冷,“他们的营收数据,是假的。”

沈浩的脸色更白了。他又翻出那份和康源生物的独家供应协议,指着协议里的一条条款:“你看,协议里写着,康源生物需要每月向盛华供应不少于500升的载体病毒,但根据药监局的飞行检查结果,康源根本没有大规模生产的能力,他们的车间连基本的净化设备都没有,最多只能生产50升的实验用病毒!”

一个又一个的漏洞,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他们眼前轰然倒塌。

苏念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终于明白,林舟从头到尾都在编织一个巨大的骗局。他用一篇伪造的顶级期刊论文吸引资本的注意,用假的临床试验数据和财务报表包装公司,再用一家空壳的康源生物伪造供应链,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那10亿的融资。

而她和沈浩,就是那个被他利用的“权威背书”。

就在这时,苏念安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嘲讽:“苏老师,恭喜啊,你们的评估报告,帮了我大忙。”

是林舟。

苏念安的指尖瞬间攥紧,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林舟,你这个骗子!”

“骗子?”林舟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苏老师,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抓住了你们这些风险评估师的弱点而已。你们相信数据,相信模型,相信那些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可你们忘了,数据是可以伪造的,模型是可以调整的,台面上的东西,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你就不怕东窗事发吗?”沈浩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怒吼。

“东窗事发?”林舟的笑声更大了,“等你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拿着那10亿,飞到国外去了。盛华生物?不过是我随手扔下的一个空壳子而已。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康源生物的老板,根本不是我的大学同学,只是我花五千块钱雇的一个流浪汉。”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苏念安和沈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绝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会议桌上那堆厚厚的资料上,也洒在两人疲惫的脸上。苏念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一天的期待。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苏念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浩抬起头,看着她。

“林舟想跑,没那么容易。”苏念安转过身,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们手里有所有的证据,临床试验数据造假的证据,财务报表造假的证据,供应链造假的证据。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交给监管部门,交给媒体,让林舟的骗局昭告天下。”

“可是……”沈浩犹豫了,“我们的报告已经发出去了,就算揭露了骗局,我们的名声也毁了。以后还有谁会找我们做风险评估?”

“名声重要,还是良心重要?”苏念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明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却选择沉默,那我们和林舟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是风险评估师,我们的职责是揭示风险,保护投资者的利益,而不是成为骗子的帮凶。”

沈浩沉默了。他看着苏念安坚定的眼神,想起了五年前两人一起创办工作室时的初心。那时候,他们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对着墙上的白板写下一行字:“做最靠谱的风险评估,守好资本市场的第一道防线。”

那行字,现在还在。

沈浩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好!我跟你一起干!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这个骗局揭穿!”

苏念安点了点头,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证据清单。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他们会面临林舟的报复,会面临行业的质疑,会面临工作室倒闭的风险。但她更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责任,不能忘。

就在这时,苏念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药监局的朋友打来的。电话那头,朋友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念安,不好了!盛华生物的问题药物已经流入市场了,有几个患者注射后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现在已经被送进icu了!”

苏念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药物流入市场了。

那些不合格的car-t药物,正在危及患者的生命。

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抓起桌上的证据清单,对着沈浩大喊:“快!我们现在就去监管部门!晚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

两人冲出办公室,朝着楼下狂奔。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却驱不散他们心底的寒意。苏念安知道,这场和骗局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和沈浩,已经没有退路。

风险评估师的战场,从来都不止于冰冷的数据和模型。当风险变成灾难,当谎言变成利刃,他们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上那个被忽略的评估盲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电梯轿厢飞速下坠,数字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跳得让人心脏发紧。苏念安攥着那份厚厚的证据清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沈浩站在她身边,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冲下楼时太急,他的领带歪在一边,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患者的情况怎么样?”沈浩的声音干涩,打破了电梯里的死寂。

苏念安摇摇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朋友没细说,只说那几个患者都是晚期肿瘤病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了盛华的药。现在……现在还在抢救。”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门刚打开一条缝,苏念安就率先冲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药监局的地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调出那份早已整理好的证据链——重复的临床试验受试者签名、ps过的生产车间照片、康源生物虚假的产能报告、盛华生物凭空捏造的营收流水……每一项都像一颗重磅炸弹,足以将林舟的骗局炸得粉碎。

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苏念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舟在电话里那嚣张的笑声。她想起自己入行时,导师说过的另一句话:“风险评估的终极意义,不是预判盈利,而是阻止灾难。”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口号,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药监局的大楼庄严肃穆,门口的保安拦下了他们。苏念安拿出自己的执业证和证据清单,语速飞快地说明来意。保安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了相关科室。不多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我是药品稽查科的张科长,你们说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举报,但需要确凿的证据。”

苏念安将证据清单递过去,沈浩在一旁补充:“盛华生物的car-t药物,核心原材料载体病毒来自康源生物,而康源生物根本不具备大规模生产资质,他们的产品纯度和活性远低于国家标准。全是伪造的,所谓的78客观缓解率,是林舟花钱买通的第三方机构编造的谎言!”

张科长一页一页地翻着证据,手指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当翻到康源生物生产基地的对比照片时,他猛地一拍桌子:“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下达指令:“立刻启动应急响应机制,查封盛华生物的生产车间和仓库,召回所有已流入市场的药物!另外,联系公安部门,对林舟进行布控,防止他潜逃!”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声,苏念安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如果当初她能再坚持一点,能不顾沈浩的劝阻,非要去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实地考察,是不是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是不是那几个躺在icu里的患者,就不会平白遭受这样的痛苦?

张科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能及时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林舟的骗局做得太周密,很多专业的投资机构都栽了跟头,你们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苏念安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她知道,张科长是在安慰她。可那些患者的痛苦,那些投资者即将面临的巨额损失,都是实实在在的。她和沈浩的疏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药监局出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苏念安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各种陌生号码的来电,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些看到了融资公告的投资者,或是嗅到了风声的媒体记者。她没有接,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沈浩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们回工作室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工作室的门刚打开,两人就愣住了。不大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有几个是他们熟悉的同行,更多的是素未谋面的投资者。看到他们进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盛华生物的融资计划书,声音哽咽:“苏老师,沈老师,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投进去了……我就信了你们的评估报告……”

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情绪激动,上前一步抓住沈浩的衣领:“你们是不是和林舟一伙的?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费?不然怎么会给出‘中低风险’的结论?”

同行们纷纷投来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苏念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理解这些投资者的愤怒,能理解他们的绝望。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沈浩用力掰开男人的手,脸色苍白却语气坚定:“我们没有收任何好处费,我们也是被林舟骗了。但我们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了药监局和公安部门,林舟很快就会被绳之以法,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追回损失。”

“追回损失?说得轻巧!”男人冷笑一声,“林舟要是把钱转移走了,我们找谁去?你们赔得起吗?”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指责声、哭喊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念安和沈浩困在中央。苏念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她走到人群中央,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苏念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和沈浩,在风险评估行业做了五年。这五年里,我们核查过无数个项目,拆穿过无数个骗局,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专业,足够谨慎。但这一次,我们栽了,栽得很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的评估报告,确实给了你们错误的引导,我们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可以向大家保证,第一,我们会配和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提供所有我们掌握的线索,尽全力抓捕林舟,追回赃款;第二,我们的工作室,愿意拿出所有的资产,来弥补大家的部分损失;第三,从今往后,我们会重新制定评估流程,增加实地核查的硬性指标,哪怕是再小的供应商,也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一次‘深海盲区’。”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苏念安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我相信你们不是故意的。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只要你们肯承担责任,就还有救。”

其他投资者也渐渐冷静下来,他们看着苏念安和沈浩疲惫却真诚的脸庞,知道再指责下去,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安和沈浩陷入了连轴转的忙碌中。他们陪着监管部门的人去盛华生物的仓库查封药品,跟着公安部门的人去康源生物的生产基地提取证据,协助投资者整理报案材料。他们几乎没有时间睡觉,眼睛熬得通红,体重直线下降,曾经意气风发的“风控双煞”,变得憔悴不堪。

半个月后,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林舟在机场准备登机时,被警方当场抓获。他转移到海外账户的资金,也被及时冻结。

这个消息传来时,苏念安正在整理一份新的评估流程文件。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沈浩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结束了。”

苏念安摇摇头:“不,是新的开始。”

林舟的案子开庭那天,苏念安和沈浩去了现场。旁听席上,坐满了受害的投资者和患者家属。当法官宣判林舟犯集资诈骗罪、生产销售假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时,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激动得放声大哭。

苏念安看着被告席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唏嘘。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沈浩突然说:“我们的工作室,还能撑下去吗?”

苏念安笑了笑,眼里闪烁着光芒:“当然能。虽然我们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一笔债务,但我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良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收到了很多同行的邀约,他们说,经历过这次教训,我们会成为更靠谱的风险评估师。还有一些投资者,说等我们缓过来,愿意继续找我们合作。”

沈浩看着她,也笑了。他想起了五年前,两人挤在小办公室里,对着白板写下的那句话。如今,那句话依然清晰可见,只是在后面,又多了一行字:“永远敬畏风险,永远坚守真相。”

苏念安的手机响了,是药监局的张科长打来的。电话那头,张科长的声音带着笑意:“苏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那几个icu里的患者,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还有,盛华生物的假药全部召回,没有造成更大的危害。”

苏念安握着手机,眼眶又红了。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她知道,这场风波,会成为她和沈浩职业生涯中一道永远的伤疤。但也正是这道伤疤,会时刻提醒他们,作为风险评估师,肩上扛着怎样的责任。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无数个“盛华生物”,无数个“林舟”。但苏念安相信,只要他们永远保持警惕,永远不放弃对真相的追寻,就一定能守住那条风险的红线。

因为他们是风险评估师,是资本市场的守门人。他们的战场,从来都不止于冰冷的数据和模型,更在每一个需要坚守的瞬间,每一个不能妥协的底线里。

苏念安和沈浩走出法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的花坛边,几个患者家属正围坐在一起说话,看到他们,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站起身,朝他们微微颔首。苏念安认出她,是那个在icu外守了七天七夜的患者妻子,那天她红着眼眶质问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此刻眼底的戾气散去,只剩下一丝释然。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并肩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沈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却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项目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那个做光伏的小公司,我们熬了三天三夜,查出他们的技术专利有瑕疵,硬生生把投资方的钱拦了下来。那时候我们说,这辈子都要做最硬的风控,不让任何一个骗局得逞。”

苏念安的嘴角轻轻弯了弯,眼底却泛起一层湿意。“是啊,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连打印报告的钱都要凑,却觉得浑身是劲。”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浩,“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们都太相信‘完美’的假象,忘了风险评估最忌讳的就是心存侥幸。”

这时,苏念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谢谢你们。我是盛华生物的一个研发人员,林舟逼我们伪造数据,我们早就想举报,却没勇气。你们站出来的那一刻,我们才敢把手里的证据交给警方。”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在坚守着底线,还有人在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迈开脚步,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倔强的线,在柏油路上延伸。路过街角的打印店时,苏念安停下脚步,转头对沈浩说:“回去之后,我们把新的评估流程再细化一遍,把‘实地核查供应商资质’列为硬性指标,不管甲方怎么说,不管项目多紧急,都不能省略。”沈浩掐灭手里的烟,重重地点了点头,暮色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