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孤舟初试
城市的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将晚高峰的车流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沈浩站在摩天大楼的旋转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项目委托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渍浸得有些发皱。
这是他从业三年来，第一次独立负责a级风险评估项目。
在此之前，他的身份一直是苏念安的副手。
苏念安是谁？在整个风险评估行业，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金字招牌。她能从一堆枯燥的数据里嗅出风险的蛛丝马迹，能在看似完美的商业计划书里揪出隐藏的漏洞，甚至能仅凭一份财务报表，就精准预判出一家企业三年后的现金流走向。沈浩跟着她做过六个项目，小到初创公司的融资风险评估，大到上市公司的并购尽职调查，每一次都像是上了一堂生动的实战课。
苏念安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她从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喜欢抛问题，逼着沈浩自己去查资料、做分析、找漏洞。印象最深的是上个月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沈浩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风险评估报告，被她用红笔改得面目全非，最后一页只留下一行字：“风险评估不是数字游戏，是对人性和市场的双重预判。”
那时候沈浩还不服气，直到后来项目方果然因为盲目扩张资金链断裂，他才真正明白苏念安那句话的重量。
而现在，轮到他独当一面了。
这次的项目是一家名为“星途科技”的人工智能公司，计划进行b轮融资，融资金额高达五亿。委托方是国内顶尖的风投机构“启航资本”，要求在两周内出具一份全面的风险评估报告，涵盖技术、市场、财务、法律四个维度。
接到任务的那天，沈浩正在办公室整理之前项目的资料。部门总监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小沈，好好干，这可是块硬骨头。苏念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不会插手，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她。”
沈浩当时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他强装镇定地点点头，说“谢谢总监信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到座位后，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第一时间想给苏念安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想证明自己，不只是苏念安身边的影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风险评估师。
项目启动会定在星途科技的总部会议室。沈浩提前半小时到达，却没想到苏念安也在。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正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翻看着星途科技的技术白皮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素描画。
“苏姐？”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喊出声。
苏念安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怎么？不欢迎？”
“不是，”沈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以为你不会来。”
“启航资本的合伙人是我大学师兄，”苏念安合上白皮书，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吧。我只是来旁听，今天的主角是你。”
沈浩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他在苏念安身边坐下，将自己准备好的资料摊开。星途科技的创始人叫陆明宇，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里满是创业者的激情和锐气。
启动会开始后，陆明宇对着ppt侃侃而谈，从公司的核心技术“智能交互引擎”，到市场前景，再到未来的盈利模式，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听得频频点头，就连启航资本的合伙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只有沈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陆明宇描绘的蓝图太美好了，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核心技术的专利申请进度模糊不清，只说是“正在审核中”；市场占有率的数据来源不明，用的是“行业预估”；盈利模式更是停留在“未来规划”阶段，没有任何实际的数据支撑。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美梦。而沈浩的工作，就是要打破这个梦，找出梦里隐藏的陷阱。
轮到沈浩提问的时候，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沈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声音清晰而沉稳：“陆总您好，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第一，贵公司的核心技术‘智能交互引擎’，目前已授权的发明专利有几项？分别是哪些？第二，您刚才提到的市场占有率数据，来源于哪家调研机构？是否有第三方的验证报告？第三，关于盈利模式，贵公司计划在未来一年内实现营收平衡，请问具体的营收来源是什么？预计能带来多少现金流？”
三个问题，句句直指核心。
陆明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片刻，才开口回答：“沈顾问，专利的事情，我们的法务团队正在跟进，很快就会有结果。市场数据是我们根据行业报告综合分析的，绝对有参考价值。至于盈利模式，我们的智能交互引擎已经和几家车企达成了合作意向，一旦落地，营收自然不是问题。”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避重就轻。
沈浩还想追问，苏念安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到苏念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示。
他会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启动会结束后，沈浩跟着苏念安走出星途科技的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下去？”沈浩忍不住问道。
“你问的问题，陆明宇根本不想回答，”苏念安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疾不徐，“风险评估不是在会议上咄咄逼人，而是要在会后，找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沈浩沉默了。他刚才确实有些急于表现，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证据。
“我看过星途科技的资料了，”苏念安继续说道，“这家公司的技术确实有亮点，但问题也不少。核心技术的研发投入占比过高，现金流已经出现了紧张的迹象。而且，他们的合作意向书，大多是框架协议，没有实质性的条款约束。”
沈浩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苏念安。这些问题，他竟然一个都没有发现。他只看到了陆明宇描绘的美好前景，却忽略了财务报表里那些不起眼的数据。
“做风险评估，最忌讳的就是被情绪左右，”苏念安的声音像是一剂清醒剂，“创业者的激情很容易感染人，但你要记住，你不是投资人，你是风险评估师。你的职责，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找出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哪怕这些风险，会打破所有人的美梦。”
沈浩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念安能成为行业的标杆。因为她永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永远不会被表象迷惑。
“谢谢苏姐。”沈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真诚。
苏念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记住，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多去实地调研，多和基层员工聊聊，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沈浩站在原地，看着苏念安的车越走越远，心里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他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去了星途科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刚才启动会上的疑点。
专利申请进度、市场数据来源、盈利模式的可行性，这三个问题，成了他接下来工作的突破口。
接下来的一周，沈浩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时钟，连轴转。
他跑遍了星途科技的研发中心、生产车间，甚至连员工食堂都去了好几次。他和研发人员聊技术瓶颈，和生产工人聊产能问题，和财务人员聊现金流状况，每一次谈话，都让他对这家公司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发现，陆明宇口中的“核心技术”，其实还存在着不少技术缺陷，研发团队正在日夜攻关，但短期内很难突破；所谓的“合作意向”，大多是陆明宇靠着个人魅力谈下来的，对方并没有真正的合作意愿；而财务报表上的“营收增长”，更是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的方式做出来的，实际的现金流，已经快要撑不住下个月的工资发放了。
这些发现，让沈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苏念安说过的话：“风险评估不是数字游戏，是对人性和市场的双重预判。”
陆明宇是个有梦想的创业者，他的技术也确实有潜力，但他太急于求成了。为了拿到融资，他不惜粉饰太平，掩盖了公司存在的诸多问题。而沈浩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问题，一一揭露出来。
整理完所有的资料，沈浩开始撰写风险评估报告。他熬了三个通宵，从技术风险、市场风险、财务风险、法律风险四个维度，详细分析了星途科技存在的问题，每一个结论，都有确凿的数据支撑。
报告的最后，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星途科技的核心技术具有一定的市场潜力，但公司目前的现金流状况堪忧，技术研发存在不确定性，盈利模式尚未成熟。综合评估，该项目的风险等级为高风险，建议启航资本暂缓投资，待公司解决上述问题后，再重新评估。”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报告上，让那些冰冷的文字，都带上了一丝暖意。
沈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报告打印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拿起电话，打给了启航资本的合伙人。
“张总，报告已经写好了，我现在给您送过去。”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沈浩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念安发了一条消息：“苏姐，报告写完了，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没过多久，苏念安的回复就来了：“不用。相信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沈浩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颜色，像是洗过一样干净。
他知道，这只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的项目等着他，还有更多的风险等着他去发现。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底气。
就像苏念安说的那样，风险评估师的工作，就是在迷雾中寻找真相，在黑暗中点亮明灯。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沈浩站在启航资本的写字楼前，指尖的报告封皮被风掀起一角。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前台认得他，笑着点头：“沈顾问，张总在顶层等您。”
电梯一路攀升，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沈浩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封面上“星途科技b轮融资风险评估报告”几个字，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敲定的措辞，每一个字都浸着反复推敲的谨慎。
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沈浩推开门时，正听见张总低沉的声音：“……老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风险评估这关，过不了就是过不了。”
陆明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张总！星途的技术前景你最清楚！就差这临门一脚，资金一到位，专利落地、产能爬坡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浩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陆明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到沈浩手里的报告，像是看到了仇人，语气陡然尖锐：“沈顾问！你这份报告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苏念安在背后指点你？！”
沈浩握着报告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陆总，这份报告基于星途科技的公开数据、实地调研结果以及多方访谈记录，所有结论均有事实支撑，与苏顾问无关。”
“事实支撑？”陆明宇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份ppt摔在沈浩面前，“我给你的技术白皮书你没看吗？我跟你说的合作意向你当耳旁风？沈浩，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跟着苏念安，才能做得出所谓的‘专业报告’？”
沈浩弯腰捡起那份ppt，指尖划过“智能交互引擎市场占有率预估30”的字样，抬眸看向陆明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总，您的技术白皮书里，核心专利的申请时间标注为‘202x年3月’，但我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核实过，该专利目前仍处于‘实质审查阶段’，距离授权至少还有一年。市场占有率’，既无第三方调研机构背书，也无实际订单支撑，不过是基于行业趋势的乐观预估。”
他顿了顿，翻开报告的第二页，指着其中一组数据：“还有，星途科技上季度的研发投入占比高达72，而营收仅为研发投入的15。您说现金流充足，但我从贵公司财务总监的助理那里了解到，下个月的员工工资，目前还存在200万的缺口。”
陆明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总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此刻他才缓缓开口，拿起沈浩放在桌上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高风险，建议暂缓投资”的结论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陆，”张总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顾问的报告，我看了初稿。他没说错，星途现在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技术瓶颈没突破，盈利模式没跑通，就算我投了这五个亿，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填不了无底洞。”
“张总！”陆明宇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哀求，“再给我三个月！不，一个月！我一定能拿到专利授权，一定能签下订单！”
张总摇了摇头，将报告合上：“老陆，投资不是赌石。我理解你想把公司做大做强的心情，但风险评估的意义，就是帮我们守住底线。”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极了此刻星途科技的处境。
沈浩站在原地，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他想起几天前，在星途科技的研发中心，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工程师悄悄拉着他，声音里满是无奈：“沈顾问，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核心算法的稳定性一直达不到商用标准。陆总催得太紧了，我们……我们真的扛不住了。”
他还想起员工食堂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凑在一起叹气，说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又被推迟发放了。
这些画面，都成了报告里最有力的注脚。
陆明宇终于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沈浩：“沈顾问，我承认，我是急了。我怕错过这个风口，怕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沈浩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一个创业者的执念与焦虑，却也深知，风险评估师的职责，就是在狂热的市场情绪里，保持一份清醒与冷静。
“陆总，”沈浩轻声说，“高风险不代表没有机会。如果您能先解决技术瓶颈，理顺现金流，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届时再做评估，结果或许会不一样。”
陆明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锐气被疲惫取代，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陆明宇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启航资本，沈浩则留了下来，和张总讨论报告里的一些细节。
“沈顾问，”张总忽然抬头看向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说实话，在你接手这个项目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毕竟，你之前一直是苏念安的副手。我怕你经验不足，也怕你会被老陆的激情带偏。”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份报告：“但这份报告，做得很漂亮。客观、精准，一针见血。尤其是对现金流和专利风险的分析，比我见过的很多资深评估师都要透彻。”
沈浩的心里微微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张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不，”张总摇了摇头，“风险评估这行，最难得的不是数据分析能力，而是不被外界干扰的判断力。老陆的口才很好，很容易让人相信他画的饼。你能保持清醒，很难得。”
张总的话，让沈浩想起了苏念安。想起她在星途科技启动会后，对他说的那句“风险评估不是在会议上咄咄逼人，而是要在会后，找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原来，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苛刻”的教导，早已在潜移默化中，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离开启航资本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城市的街道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沈浩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给苏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报告提交完毕，启航资本决定暂缓投资。”
没过多久，苏念安的回复就来了。依旧是简洁的风格，只有一句话：“恭喜你，独立完成了一次合格的风险评估。”
沈浩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的心里格外通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曾经问过苏念安一个问题：“苏姐，做风险评估师，最大的成就感是什么？”
当时苏念安是怎么回答的？
哦，她是这么说的：“不是规避了多少风险，也不是得到了多少赞誉，而是当你拨开层层迷雾，找到真相的那一刻，你会觉得，所有的熬夜和奔波，都是值得的。”
那时候的沈浩，似懂非懂。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缓缓落下，而新的黎明，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部门总监发来的消息：“小沈，干得漂亮！下周一，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新项目，想交给你负责。”
沈浩握紧手机，脚步轻快地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作为一名独立的风险评估师，他的征途，才刚刚启程。
沈浩刚走到写字楼的地下车库，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陆明宇”三个字。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的声音褪去了白天的焦躁，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沈顾问，我在车库出口的便利店等你，想和你聊聊。”
挂了电话，沈浩绕了个弯走向便利店。远远就看见陆明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技术改进方案。看见沈浩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恳切：“沈顾问，谢谢你的报告。回去之后我把公司上下盘了一遍，你说的那些问题，其实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一直不敢面对。”他把方案推到沈浩面前，“这是我们研发部连夜改出来的技术攻坚计划，你帮我看看，这样走下去，是不是真的还有机会？”
沈浩拿起方案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分阶段突破核心算法”和“缩减非核心研发投入”的条款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陆总，这个方向是对的。比起之前盲目追求融资扩张，先把技术底子打实，才是最稳妥的路。”陆明宇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现在公司账上的钱，撑不了三个月了。”沈浩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我上周和一个做天使投资的朋友吃饭，他正好在找有硬核技术但暂时遇到困难的初创公司，或许……”
陆明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火苗：“真的吗？”沈浩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牵线，但前提是，你必须把报告里的问题都解决掉，拿出实实在在的改进成果。风险评估师不能替你做投资决定，但可以帮你看清方向。”陆明宇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沈顾问。以前我总觉得，你们这些做风险评估的，都是拆台的。现在才明白，你们是在帮我们避开悬崖。”
告别陆明宇，沈浩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念安发来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一句话：“最好的护航，是让船自己学会避开暗礁。”沈浩看着这句话，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不只是完成了一个项目，更是真正读懂了风险评估这四个字的重量。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他踩下油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前路漫漫，却满是星光。
沈浩回到家时，玄关的灯还亮着。他脱了鞋，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合租室友留下的，说知道他这阵子忙，特意给他热的。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手机搁在一旁，屏幕亮了又暗，是陆明宇发来的消息，说已经把技术攻坚计划发到了他的邮箱，还附了一句“麻烦沈顾问多费心”。
沈浩点开邮箱，下载了那份文件。比起白天在便利店看到的初稿，这份计划又细化了不少，不仅标注了每个技术节点的完成时间，还附上了研发团队的分工表，甚至连缩减非核心投入的具体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正看着，苏念安的电话打了进来。沈浩有些意外，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她一贯冷静的声音：“陆明宇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帮他牵线了天使投资。”
“苏姐，”沈浩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热，“我只是觉得，他的技术确实有潜力，不能因为一时的急功近利就全盘否定。风险评估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帮企业找到活下去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以前你跟着我做项目，总想着怎么把风险点挖出来，却忘了评估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资源流向真正值得的地方。”
沈浩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苏念安从未对他说过。他一直以为，风险评估师的职责就是找出漏洞，规避风险，却忽略了更深层的意义——不是所有高风险项目都该被放弃，而是要帮它们找到降低风险的路径。
挂了电话，沈浩重新打开那份技术攻坚计划，拿出笔记本，开始逐字逐句地批注。他从风险评估的角度，给每个技术节点提出了可行性建议，又针对现金流问题，补充了几个开源节流的方案。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是那个天使投资的朋友发来的，说看了陆明宇的计划，很感兴趣，约了下周见面详谈。沈浩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晨光刺破云层时，沈浩才放下笔。窗外的城市已经苏醒，街道上响起了车流的轰鸣声，楼下的早餐店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连日的疲惫像是被清晨的风卷走了大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天使投资人那边的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了下周和陆明宇的见面时间，还特意附上一句：“李总说，很期待和星途科技的创始人聊聊，也很想认识一下沈顾问。”
沈浩笑了笑，回复了一句“谢谢”，然后点开了陆明宇的对话框，把时间发了过去。几乎是秒回，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沈顾问，大恩不言谢！”
他收起手机，走到客厅，拿起昨晚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准备去公司。刚走到玄关，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苏念安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几分烟火气。沈浩愣了一下，连忙打开门：“苏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给你带点早餐。”苏念安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径直走了进来，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文件，“看来，你昨晚又熬夜了。”
沈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纸袋，里面是他常吃的那家三明治和热咖啡。“谢谢苏姐。”他把早餐放在茶几上，给苏念安倒了杯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部门总监说的。”苏念安坐在沙发上，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星途科技技术攻坚计划的批注，从研发进度的风险把控，到现金流的优化方案，甚至连员工激励机制都考虑到了。她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放下笔记本，看着沈浩：“以前我跟你说，风险评估是对人性和市场的双重预判，现在，你应该有更深的理解了吧？”
沈浩点了点头，坐在苏念安对面，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风险评估师的工作就是找出风险，然后告诉委托方，这个项目能不能做。但这次我才明白，我们的职责不止于此。如果一个项目有潜力，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帮它找到降低风险的方法，让它能走得更远。”
“不错。”苏念安笑了笑，“风险评估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一道需要综合考量的论述题。我们不是冰冷的评判机器，而是企业的‘风险医生’，既要诊断出病症，也要开出药方。”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沈浩心里一直隐隐约约的想法。他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困惑和迷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苏念安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准备离开。“下周你和陆明宇去见投资人的时候，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沈浩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用了，苏姐。我能行。”
苏念安看着他眼里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浩：“对了，部门总监跟我说，想让你带新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带新人，意味着他在部门里已经真正站稳了脚跟，不再是那个跟在苏念安身后的副手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愿意！”
苏念安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沈浩站在门口，看着苏念安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到客厅，拿起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带着满满的幸福感。
接下来的几天，沈浩比之前更忙了。他不仅要跟进星途科技的技术改进进度，还要准备部门新人的培训方案。每天下班，他都会去星途科技的研发中心转一圈，和工程师们聊聊技术难题的解决情况，看着他们眼里的疲惫渐渐被希望取代，沈浩的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陆明宇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功近利，而是沉下心来，和研发团队一起攻克技术难关。他按照沈浩的建议，缩减了非核心业务的投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核心算法的优化上。短短几天，研发进度就有了明显的突破，核心算法的稳定性提升了不少，已经达到了初步商用的标准。
更让人惊喜的是，星途科技的财务状况也有了好转。陆明宇裁掉了一些冗余的岗位，优化了员工的薪酬结构，还通过变卖一些闲置的设备，缓解了现金流的压力。下个月的员工工资，终于有了着落。
一周后，沈浩陪着陆明宇，一起去了天使投资人李总的办公室。
李总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约，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财经书籍。李总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人，见到沈浩和陆明宇，笑着站起身，和他们握了握手。
“陆总，久仰大名。”李总笑着说，“我早就听说过星途科技的智能交互引擎，很有潜力。”
陆明宇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自信笑容，他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开始向李总介绍星途科技的技术改进成果和未来的发展规划。和上次在启航资本的会议室里不同，这次他的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有实实在在的支撑。
沈浩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从风险评估的角度，分析星途科技目前的风险点和应对措施。他的发言简洁明了，一针见血，让李总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场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非常融洽。最后，李总看着陆明宇，笑着说：“陆总，你的诚意和星途科技的潜力，我都看到了。我愿意给你投一笔钱，支持你把这个项目做下去。”
陆明宇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站起身，紧紧握住李总的手，声音哽咽着说：“谢谢李总！谢谢！”
沈浩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充满了感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投资，更是对陆明宇和星途科技的认可，也是对他这段时间工作的肯定。
离开李总的办公室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陆明宇转过头，看着沈浩，认真地说：“沈顾问，以前我误会你了，以为你是故意刁难我。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真心想帮我的人。”
沈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总，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相信你的技术，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两人在路口道别，陆明宇急着赶回公司，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团队。沈浩则慢悠悠地走着，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安发了一条消息：“苏姐，好消息，星途科技拿到天使投资了。”
没过多久，苏念安的回复就来了：“恭喜你。”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沈浩看着屏幕上的笑脸，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成为像苏念安一样优秀的风险评估师。现在，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来了一辆开往公司的公交车。上车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这只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小小的里程碑。未来，还有更多的项目等着他，还有更多的风险等着他去发现，去化解。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明白，风险评估师的工作，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在他的身后，有苏念安的指导，有团队的支持，更有他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和坚守。
公交车缓缓驶过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楼，阳光反射在玻璃幕墙上，耀眼夺目。沈浩看着窗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