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小梦,小梦,该去练剑了。”
广陵城江家,少主居所内。
此时此刻,邢小梦正一边用叶青儿在三个月前征兵宣传拍摄圆满完成、她也必须离开时赠予的一块记录有征兵宣传留影的留影石播放着画面。
一边在房间内身着那套叶青儿送给她的没有任何军衔、颜色为浅绿色、背后还印有一个大大“救”字的救世军军服,站在镜子前,怎么看都看不够。
镜子里的少女身着浅绿色军服,布料挺括,剪裁合身,虽无军衔标识,但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那背后的“救”字以深绿色丝线绣成,笔画遒劲,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她抬手整理衣领,又转身侧看,总觉得这身衣服仿佛有魔力一般,穿上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正沉浸在这份欢喜中,却听闻娘亲的呼唤声在门外响起。
她慌得连忙关掉了留影石,又手忙脚乱地打算更衣,却最终是直到江浅梦推开房门之时,身上的救世军军服也只脱下了一半——外袍褪到臂弯,里衣还未来得及换上,露出内里的素色衬衣。
江浅梦站在门口,见得女儿这般模样,不由得无奈的撇了撇嘴,叹了口气道:
“又在试军服了……我倒也不是不许你穿,可你也没必要天天穿啊,这套衣服又不是租的……”
她目光扫过女儿慌乱的神情,那对黑色猫耳发饰因为慌张而微微抖动,不由心下一软,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罢了,再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换好练功服,来为娘在城外的洞府「海景壹号」见我。”
说罢,江浅梦转身便走,不带一丝停留,仿佛是想眼不见为净。
房门轻轻合上。
邢小梦松了口气,却并未立刻换上练功服。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留影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走过去,注入一丝灵力。
留影石再次亮起,光影投射在墙面上。
那是三个月前拍摄的征兵宣传留影。
画面中,禾山校场旌旗招展,数百名救世军将士列队整齐,肃杀之气透过光影扑面而来。
镜头缓缓推移,掠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位身着救世军制式军服、肩佩星河剑派徽记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眸色浅紫,发色深棕,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疏离,正是佩戴了定制面具的邢小梦——或者说,是化名“李璇”的星河剑派军事观察员。
画面中的“李璇”正站在校场高台一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操练的将士。
阳光洒在她身上,军服上的银线刺绣微微反光,肩章上的星河剑派徽记清晰可见。她站姿笔挺,双手负在身后,自有一股沉静气质。
接着画面切换,是“李璇”与几名救世军统领商讨军务的场景。
她指着一张地形图,正低声说着什么,几名统领侧耳倾听,神情专注。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那份从容与干练,已透过画面传递出来。
再往后,是“李璇”参与“实战演练”的片段。
她并未直接出手,而是立于阵后,冷静观察战场态势,偶尔抬手示意,身旁的传令兵便迅速将指令传达出去。
演练结束后,她与几名队长围在一起,指点着沙盘,似在复盘方才的战斗。
最后一段,是“李璇”站在禾山主峰之巅,眺望云海的背影。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浅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远方层峦叠嶂。旁白响起,是莫古沉稳有力的声音:
“守卫宁州,护佑苍生,救世军在此,等你并肩。”
留影到此结束。
邢小梦怔怔地看着墙面上的光影渐渐淡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她,又不是她。
面具下的真实容貌被遮掩,眸色发色也做了调整,可那身姿、那气质、那眉眼间的神韵,终究有六分像她自己。
她看着留影中的“李璇”,仿佛在看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自己——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救世军之中,参与军务,与将士们并肩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留影石冰凉的表面,仿佛能透过这石块,触摸到三个月前在禾山的那些日子。
思绪飘回四个月前。
当时,叶青儿花费半个月时间初步完成了整风运动,救世军中派系虽未彻底瓦解,却有逐渐消融之象——
前蛊奴派的修士们集思广益,将自己的经验快速总结和浓缩后整理成册,专门在营区内部立了一块牌子。
同时又找了几个字迹工整的修士抄书,不到十日就已经在得出第一版《古神教修士应对手册》后复制出来了上百本,供军中所有人传阅学习。
那本手册邢小梦也看过,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悸。
从古神教细作常用的伪装手段、套话技巧,到各种阴险蛊术的识别与应对,再到死硬派教徒被擒后的自毁与反扑方式……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前蛊奴派修士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手册在军中传开后,起初还有人觉得前蛊奴派修士小题大做,可随着几次实战检验,那些看似“多余”的防备,竟真的一次次救了同袍的性命。
渐渐地,军中再无人轻视这份手册,前蛊奴派修士与其他派系之间的隔阂,也在这种共同学习、共同对敌的氛围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而遗孀派与后勤派,也各自在叶青儿的点拨下统一了内部思想,开始整改相关问题。
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则重新梳理了后勤流程,建立了更严格的账目核查制度,同时也不再对前线必要的物资申领过于锱铢必较。
军中风气为之一新。
随后,面对叶青儿提出的拍摄征兵宣传留影、在宁州广招兵源的提议,一众统领皆无异议。
救世军经过这些年发展,虽已经重新有了一定规模,但面对古神教及其他魔道势力,仍需补充新鲜血液。
拍摄宣传留影,向宁州各城展示救世军的形象与理念,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唯一让众统领感到意外的,是邢小梦所伪装的星河剑派军事观察员“李璇”也会参与拍摄,甚至叶青儿指定,至少两成的镜头都需要她出镜。
起初有人私下议论,觉得这位“李璇”观察员虽是星河剑派所派,但终究是外人,如此重要的宣传留影让她频频露面,是否不妥?
然而这些议论,很快便随着拍摄的进行而烟消云散。
因为这位“李璇”观察员,实在太过出色了。
她似乎有种天生的悟性。
导演——一位在修仙前曾经在戏班子里待过的老兵——讲解镜头走位、情绪表达,她总是一点就透。
需要她展现沉静观察的一面,她便能在镜头前静立如松,眸光深远。
需要她展现干练果决的一面,她指点沙盘、下达指令时,语气神态自有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即便是需要配合演出的简单对战镜头,她执剑而立的气势,也丝毫不逊于久经战阵的老兵。
而且她虽然漂亮,却气质十分实在典雅,根本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在作秀,或者是那些大门派里故作柔态的仙子,更像是真正的军人。
有她出场的镜头,基本都是一遍过,极少重拍。
拍摄进度因此大大加快,原本预计要一个多月的拍摄,竟在二十日内便完成了大半。
军中将士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的风向也渐渐变了。
“这位李观察员,当真不简单。看她那气度,怕是在星河剑派里也是重点培养的弟子。”
“何止,我听说她与叶统领私交甚好,拍摄间隙常在一处说话。”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那位云汐城洛仙子的私生女?
我听说洛仙子年轻时也曾游历四方,且她如今修为高深,驻颜有术,若真有个女儿,年纪对得上也说不定……”
“诶,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可能!
你看李观察员那眉眼,细看之下,与洛仙子确有几分神似!
且洛仙子是元婴修士,又是咱们救世军的挂名统领,派个亲近后辈以观察员身份来历练,也说得通。”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流言在军中悄然传开,竟越传越真。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亲眼见到洛秋水仙子来禾山探望“李璇”,两人神态亲密,宛如母女。
邢小梦当时在私底下听到这些传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常趁着与叶青儿独处的间隙吐槽:
“叶姨姨,他们竟说我是洛前辈的私生女……这都哪跟哪啊!”
叶青儿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这传闻,倒也未必是坏事。”
“啊?”邢小梦眨眨眼。
“洛道友是元婴修士,又是公孙家家主表妹,身份尊贵。
你是她‘私生女’,旁人便不敢轻易招惹你,更不会去深究你的真实来历。”
叶青儿放下茶盏,眸光清亮:
“这层身份,就像给你加了层护身符。至少,在禾山这段时间,无人会怀疑你与江月楼的关系。”
邢小梦愣了愣,仔细一想,似乎真是这个道理。
若她只是个出身普通的星河剑派观察员,或许还会有人好奇她的出身背景,暗中打探。
可一旦与洛秋水扯上关系,旁人便自动为她脑补出了一套合理解释,反而不会再多想。
“况且。”
叶青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洛道友若知道此事,怕也不会生气,反倒会觉得有趣。”
于是,她也就默认了这层传闻,不再辩解。
(当然,在暗处,我们的洛秋水仙子,则是早在传言出现的第二日,便连忙前往广陵城向江浅梦赔罪去了。随后两人在尴尬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拍摄最后几日,是取外景。
队伍开赴禾山几处险峻秀美并存之地,拍摄一些气势恢宏的大场面。
邢小梦作为“李璇”,需要站在崖边、峰顶、云海前,或眺望,或沉思,或执剑而立。
山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可镜头下的她,始终身姿挺拔,眸光沉静,与身后壮阔山河融为一体。
最后一场拍摄,是在禾山主峰之巅,拍摄那段眺望云海的背影。
那日天气极好,云海翻涌如浪,朝阳初升,金光万道。
邢小梦按导演要求,在山崖边静立了足足一刻钟,一动不动,任山风灌满衣袖。
导演喊“过”的那一刻,整个团队都松了口气,随即响起一阵欢呼。历时二十多天的拍摄,终于圆满结束了。
当晚,叶青儿在营中设了小宴,款待拍摄团队与主要出镜的将士。
宴席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
邢小梦以茶代酒,敬了导演,敬了各位配合演出的道友。最后敬到叶青儿面前。
而待得众人散去,邢小梦这才靠近叶青儿道:
“叶姨姨,这些日子,多谢您。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救世军究竟是什么。”
叶青儿看着她,眸光温和:
“是你自己做得很好。”
叶青儿看着邢小梦,递过一个包袱。
“给你的。”
邢小梦打开一看,正是一套浅绿色、背后绣着“救”字的军服。布料柔软,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制作的。
“这……”
她抬头,眼中泛起惊喜。
“答应过你的。”
叶青儿微笑:
“收着吧。只是记住,只能在你自己房中穿,绝不可穿到外面。”
“我记住了!”
邢小梦用力点头,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次日,邢小梦——或者说“李璇”观察员——的任期已满,该离开了。
叶青儿亲自送她到禾山山门,莫古也在一旁。
“回去后,好生修炼,听你娘亲的话。”
叶青儿替她理了理衣领,语气温和。
邢小梦重重点头,眼眶微热。她朝叶青儿深深一礼,又对莫古抱拳,这才转身,御起飞行法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思绪转回现实。
邢小梦轻叹一声,指尖从留影石上移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军服,又望向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转头看向屋外的日晷——
“哎呀,糟啦!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完了完了,娘亲肯定又要骂我了!”
她慌慌张张地开始解军服扣子,可越是着急,手指越是不听使唤,好几颗扣子都解错了位。
好不容易将外袍脱下,又手忙脚乱地翻出练功服套上,束发,穿鞋,待到一切收拾停当,推门冲出房间时,早已过了江浅梦给的半个时辰之限。
“完了完了……”
邢小梦哭丧着脸,御起飞剑,急急朝城外“海景壹号”洞府飞去。
与此同时,远在逸风城近郊的百草洞内。
叶青儿站在仓库门口,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陷入了沉思。
仓库左侧,是宁紫馨这些年精心培育的五品草药——血玉骨参和腐骨灵花。
仓库右侧,则是四种三品草药,数量更是惊人,几乎要将仓库撑爆。分别是,幻心草,诱妖草,穿心莲和龙纹草,皆是关键的药材。
“主人,这些够不够?”
宁紫馨从药堆后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些泥土,眼睛亮晶晶的:
“若是不够,我再种些!幻心草和龙纹草还能再收一茬!”
叶青儿失笑,抬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
“够了,足够了。你做的很好,且去休息吧”
宁紫馨嘿嘿一笑,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
叶青儿目光扫过这些药材,心中已有计较。
血玉骨参和腐骨灵花,是炼制六品灵丹“六阳长生丹”的主材。
如今药材齐备,正是时候为师父青蛇真人和倪旭欣各炼一炉,助他们延寿。
至于那四种三品草药——幻心草、诱妖草、穿心莲、龙纹草,则是炼制五品疗伤圣药“九转灵蛇丹”的材料。
九转灵蛇丹,只要服用之人还剩一口气,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恢复全盛状态,乃是战场保命的神药。救世军日后与血剑宫必有一战,此丹多多益善。
随后,叶青儿花费整整一年时间,总算是将所需的丹药都炼制而出。
炼丹之事毕,叶青儿并未停歇。
她知时间紧迫。
三十二年前,她曾在倪振东面前立誓,当血剑宫袭击武陵城时,必率救世军前来援助。
当时倪振东估计,血剑宫至少还需五十六年集结部队。如今已过去三十二年,按说还有大约二十二年的时间,可变数太多,谁也不知血剑宫是否会提前发动袭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既然如今救世军大势已定,军心齐聚,短期内应不会再出大问题,那么她也该早做准备了。
炼制疗伤丹药,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需闭关修炼,精进修为。元婴中期已有些年头,是时候向元婴后期迈进了。
即便一时无法突破,也要将状态打磨至极致。
此外,她与江浅梦共同创制的那套以《鹤喙针》和《鹤回翔》为核心的飞针战法,也需继续深入修炼。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暗中向逸风城转移兵力。
逸风城位于宁州中部偏东,交通便利,且与武陵城有传送阵相连。
若血剑宫果真来袭,救世军从逸风城出发,驰援武陵城最为迅捷。
但大规模调动军队,极易引起各方注意,尤其可能打草惊蛇,让血剑宫提前防备。
因此,这兵力转移,必须暗中进行,徐徐图之。
叶青儿思虑已定,便开始了漫长的布局。
她先是宣布闭关,实则真身坐镇禾山,以分身暗中往来禾山与逸风城之间,考察地形,布置据点。
又在逸风城救世军分部原有基础上,悄悄扩充营房,一切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进行。
与此同时,她开始分批抽调禾山本部的精锐,以“换防”、“演练”、“协助地方剿灭邪修”等名义,陆续调往逸风城。
每次调动的兵力不多,三五人便是上限,且行军路线曲折,往往绕道而行,避免引人怀疑。
调往逸风城的将士,皆被告知是执行秘密任务,不得对外泄露行踪。
如此,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在悄无声息的布局中缓缓流逝。
叶青儿本尊在禾山闭关,实则一心多用。
一面修炼,打磨修为,冲击元婴后期瓶颈。
一面完善飞针战法,将《鹤喙针》的凌厉穿透与《鹤回翔》的灵动变幻结合得越发精妙。
逸风城那边,兵力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从最初的三五十人,到一百,到两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叶青儿修仙历449年,8月3日。
逸风城救世军分部,校场。
烈日当空,校场之上,三百名救世军将士肃然而立。
这三百人,皆是从禾山本部与逸风城分部精选而出的精锐。
最低也是筑基中期修为,半数以上是筑基后期乃至筑基圆满,更有二十名金丹统领。
救世军,已然集结完毕,只待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