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话音落下,江月楼顶层一时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邢小梦怔怔地看着叶青儿,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泛起难以置信的微光,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而坐在对面的江浅梦,则是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叶道友——”
江浅梦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与不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让你来是想办法让小梦不留遗憾,可不是让她去冒更大的风险!协助拍摄征兵宣传留影?那岂不是要让她在救世军里抛头露面?你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叶青儿:
“别怪我话说的难听,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那么多法子可选,偏偏挑了最容易暴露的那个?”
江浅梦此刻是真有些生气了。
她本以为叶青儿能想出什么稳妥周全的办法,谁知竟是这般儿戏的主意。
邢小梦若真在救世军里露面,哪怕只是协助拍摄,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再顺着线索查到她与江月楼的关系……
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叶青儿却并未因江浅梦的斥责而恼怒,只是平静地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江道友,莫急。”
她转向邢小梦,温声道:
“小梦,你先坐。姨姨既然这么说,自然有周全的考虑。”
邢小梦迟疑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叶青儿,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叶青儿,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叶青儿这才转向江浅梦,不疾不徐地开口:
“江道友,你担心的无非是小梦身份暴露。此事我自然考量过。
救世军征兵宣传,固然需要有人协助拍摄,但这协助之人,未必就要以真实身份示人。”
江浅梦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叶青儿微微一笑:
“我们可以请一位擅长此道的朋友,为小梦量身定制一个面具——一个能完美掩饰身份,又能让她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本相特征的面具。”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我都认识的那位挂名在救世军中的洛秋水道友,她如今算是实际上掌控了云汐城。
而她那位表哥,公孙家家主公孙季,手中掌握着……需要我说的更清楚么?”
江浅梦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她与叶青儿虽然在明面上各有事业,一个经营江月楼,一个统领救世军,但暗地里,由于公孙季的拉拢,两人皆是在云汐城的杀手组织“风雨楼”内挂了天阶杀手的职位。
而这风雨楼的一大特色,便是每一位杀手都拥有一个可掩示身份的特殊面具。
那面具的玄妙,江浅梦曾亲身体验过。
标准款的风雨楼杀手面具一旦戴上,不论本相如何,在他人眼中——无论是用肉眼观察,还是以神识窥探——都会显现为一个身披黑袍的中年大叔形象,连气息都能完全改变。
叶青儿见江浅梦神色松动,继续解释道:
“我们可以请洛道友……准确的来说是请公孙家帮忙帮忙,定制一个非标准款的面具,让小梦在协助拍摄时佩戴。
这定制款的面具,可以让她最大程度地保留本相特征,但在关键处稍作修改——比如眸色、脸型、发色等细节上做出调整,让她看起来与真实的邢小梦有六分相似,却又有着明显的区别。”
“如此一来……”
叶青儿看向邢小梦:
“小梦既能以‘协助者’的身份参与救世军的征兵宣传,近距离体验军中事务,满足心愿,又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是江浅梦之女。
即便有人觉得她眼熟,也只会以为是相貌相似,绝不会联想到邢小梦身上。”
“而征兵宣传之事,本就不是核心军务,不涉及机密,风险极低。
小梦只需在拍摄期间佩戴面具,协助策划、布置场景,或是作为模特参与留影拍摄即可。
拍摄一结束,便可摘下面具,回归正常生活。”
江浅梦听完这番话,陷入了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叶青儿这个提议,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了最核心的“暴露风险”问题。
风雨楼的杀手面具,她亲自验证过其效果,确实神妙。
定制款的面具,的确既能掩饰身份,又能让小梦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本相特征,不至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而且,正如叶青儿所说,征兵宣传并非作战任务,不涉军机,风险可控。邢小梦参与其中,既能真切体验救世军的氛围,又不必承担真正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真能解开女儿的心结。
江浅梦的目光转向邢小梦。只见女儿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原本黯淡的光彩正一点点重新亮起,那对黑色猫耳发饰也不知何时悄悄竖了起来,微微抖动着,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期待与忐忑。
江浅梦心中轻叹。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女儿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想起她独自爬上楼顶,向着禾山方向眺望的身影,想起她强作懂事、却又掩不住失落的眼神。
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心疼?
沉默良久,江浅梦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仍带着一丝迟疑:
“此事……风险虽降低了不少,但终究并非万无一失。那定制面具的效果,当真可靠?若有人以特殊手段探查……”
叶青儿平静道:
“风雨楼的天阶杀手面具,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能屏蔽。
除非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亲自仔细探查,否则绝无可能看破。
而宁州境内,化神修士屈指可数,且大多闭关不出,怎会无缘无故来探查一个救世军征兵宣传的协助者?”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可以安排,让小梦以‘星河剑派特派军事观察员’的身份进入救世军。
星河剑派与救世军关系密切,派观察员前来本是常事,不会引人怀疑。
而观察员的身份,也让她有理由接触军中事务,却又不必真正参与作战或机密决策。”
江浅梦闻言,神色又松动了几分。
星河剑派与救世军的渊源,她身为星河剑派外务长老,还亲自经历过那段经历,自然清楚。
大约176年前,杜老二与何乐冥两位统领在奇门绝魂阵中牺牲自己,保全了星河剑派两百多名筑基弟子,自此之后,两派便结下了深厚情谊。
76年前,身为星河剑派挂名长老的洛秋水更是亲自指挥过救世军在云汐城、在衡州与古神教的战斗。
若邢小梦以星河剑派观察员的身份出现,确实合情合理。
“还有。”
叶青儿看向邢小梦,语气温和:
“小梦,若你愿意参与此事,待征兵宣传结束后,姨姨可以送你一套专属于你的救世军军服。
只不过不是制式的,而是特别定制的,让你以后可以在家里偶尔穿上试试,过过瘾。如何?”
此言一出,邢小梦的眼睛彻底亮了。
“真、真的吗?”
她声音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我、我真的可以有一套自己的军服?就像……就像真正的救世军那样?”
叶青儿微笑点头:
“自然是真的。不过,这套军服只能在你自己家里穿着,绝不能穿到外面去。能做到吗?”
“能!我能!”
邢小梦连忙点头,那对猫耳兴奋地抖动起来:
“我保证只在房间里穿!绝不让任何人看到!”
看着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看着她那副雀跃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江浅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终于消散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软化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依叶道友所言吧。”
“娘亲!”
邢小梦惊喜地看向母亲。
江浅梦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满是疼惜:
“不过,小梦,你要答应娘,在救世军期间,一定要全程佩戴面具,绝不可擅自摘下。
也要听从叶姨姨的安排,不可任性妄为,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定听话!”邢小梦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叶青儿见状,心中也松了口气。她看向江浅梦:
“既然如此,我即刻动身前往云汐城,找洛秋水商议定制面具之事。江道友且等候消息便好。”
“有劳叶道友了。”
江浅梦郑重一礼。
叶青儿摆摆手,不再耽搁,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掠出江月楼,径直向云汐城方向飞去。
云汐城,公孙家府邸。
叶青儿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院中,一袭白衣的洛秋水正坐在石桌前,独自对弈。
听到脚步声,洛秋水抬起头,见是叶青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叶道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青儿也不客套,径直在洛秋水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洛道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洛秋水挑了挑眉,放下手中棋子:
“哦?何事能让叶道友你亲自跑这一趟?”
叶青儿将邢小梦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
“所以,我想请洛道友你看在你也是救世军的一员的份上帮忙,让你表哥公孙季他通过风雨楼的渠道,定制一个特殊的风雨楼杀手面具给我。
既要能最大程度保留佩戴者本相特征,又要在关键处做出调整,让人无法联想到本尊。”
洛秋水听完,沉吟片刻:
“定制款的风雨楼杀手面具……倒是可以做。
不过,叶统领应当知道,定制面具代价不菲。”
“我自然知道。”
叶青儿平静道:
“我可以再为玄伶仙子前辈炼制一颗长生丹,助她延寿。以此作为交换,如何?
毕竟,长生丹要吃到耐药至少得五颗,可想来,洛道友你应该还没有凑够五颗长生丹吧?”
洛秋水眼中精光一闪。
长生丹的珍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叶青儿赠予的那一颗,让师父玄伶仙子得以多出三十年寿元。若再得一颗,师父的寿元便能再延三十年。
“叶道友此言当真?”
洛秋水声音微沉。
“绝无虚言。”
叶青儿点头:
“这些年来长生丹我也没少炼制,因此倒是还有几颗库存,给你再匀上一颗也不是不行。”
洛秋水深深看了叶青儿一眼,忽然笑了:
“好。既然如此,这笔交易,我接了。三日后,你再来此处,面具自当奉上。”
“多谢。”
叶青儿起身一礼。
“不必客气,各取所需罢了。”
洛秋水摆摆手,随即正色道:
“不过叶统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定制面具虽能掩饰身份,但终究是外物。那孩子若真想不暴露,行事还需万分谨慎。
尤其是在救世军那种地方,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叶青儿颔首:
“我明白。
此事我会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好。”
洛秋水重新拿起棋子:
“三日后,静候佳音。”
三日后,叶青儿如约而至。
洛秋水将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她。叶青儿打开一看,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张黑色的面具,触手温凉,其上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华。
“这便是你要的定制面具。”
洛秋水解释道,“佩戴之后,佩戴者的容貌会保留六成本相,但眸色会变为浅紫,发色会微调为深棕,脸型也会略作修饰。
同时,面具会自动屏蔽元婴期修士的神识探查,并改变佩戴者的气息特征。
除非化神刻意探查,否则绝无可能看破。”
叶青儿仔细端详面具,满意点头:
“有劳洛统领了。”
“丹药呢?”洛秋水问。
叶青儿取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洛秋水接过,打开瓶塞轻轻一嗅,眼中闪过喜色,郑重收起:
“叶道友果然守信。如此,交易完成。”
“告辞。”叶青儿收起木匣,转身离去。
又两日后,禾山救世军总部,校场之内。
校场之中,救世军所有统领、队长,以及仍在考察期的预备士兵,共计八百余人,齐聚一堂。众人按照所属分队整齐列队,肃然而立,气氛凝重。
叶青儿端坐高台,莫古侍立一侧。
而在主位旁侧,特意设了一个客座,座上坐着一位身着救世军金丹统领制式军服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清丽,眸色浅紫,发色深棕,气质沉静。
她肩章上绣着星河剑派的标志,表明其“星河剑派特派军事观察员”的身份。
殿中众人对她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
星河剑派与救世军交情颇好,派观察员前来本是常事。
更何况,这位观察员气质不凡,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莫古才知道这位“观察员”的真实身份。
但他绝不会透露半分。
邢小梦——或者说,此刻化名“李璇”的观察员——端坐在客座上,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戴着那张定制面具,感受着面具与肌肤贴合处的微凉触感,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她能感觉到,殿中数百道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但大多只是一瞥而过,并未过多停留。这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这就是救世军平常的样子啊。
邢小梦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专注地看向主位上的叶青儿。
叶青儿此刻已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整肃军纪,重申我军立身之本。”
叶青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自救世军创立至今,已逾三百年。
三百年间,我等并肩作战,抵御外魔,守土安民,历经大小战役无数,牺牲的同袍亦不在少数。
诸位能站在这里,皆是我救世军的中流砥柱,是宁州众生的守护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近日我听闻军中渐生派系之别,纪律有松弛之象,理念有冲突之兆。
此风若长,军心必散,战力必衰。今日,我便与诸位开诚布公,谈一谈我军当下存在的问题,以及,我军究竟为何而战。”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坦然,有的不安,有的则露出思索之色。
叶青儿首先看向左侧一列队伍。那列队伍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女修——正是遗孀派的代表,芈厦厦。
“芈统领。”叶青儿开口。
“属下在。”芈厦厦出列,抱拳行礼。
“听闻你夫君皑大宝的忌日将至。”
叶青儿语气平和:
“这些年,你独自抚养和教导孩儿,还要统领一军,辛苦了。”
芈厦厦闻言,眼神微微一颤,低声道:
“多谢总帅关心。属下……不苦。”
“不苦是假话。”
叶青儿轻轻摇头:
“丧夫之痛,抚育之艰,领军之责,哪一样不苦?你能坚持至今,我很敬佩。”
芈厦厦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叶青儿看着她,缓缓道: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个结。
不只是为皑大宝,也为当年我被竹山宗调离,导致救世军初创时损失惨重之事。
你恨古神教,也怨竹山宗,怨那些在背后算计之人。”
芈厦厦咬牙道:
“统领明鉴。古神教杀我夫君,此仇不共戴天。
而竹山宗当年那道调令,间接害死我救世军多少同袍?
此怨,属下永世难忘!”
殿中遗孀派的修士们闻言,皆露出愤慨之色,显然深有同感。
叶青儿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骚动,平静道:
“你的恨,你的怨,我皆明白。
我也在此向诸位保证,救世军绝不会放过任何曾经欺辱过我们的势力与个人——不论他来自魔道,还是正道。”
此言一出,遗孀派众人精神一振。
但叶青儿话锋一转:
“然而,诸位需明白一件事——那便是要分清楚,何为主要矛盾,何为次要矛盾。”
她目光扫过众人:
“皑大宝等一众同袍的牺牲,首恶是谁?是古神教。
是古神教杀了他们,是古神教让宁州生灵涂炭,是古神教让我们不得不拿起武器,集结成军。
而正道内部的算计、倾轧,那是次要矛盾。若我们因次要矛盾而分散精力,因内部恩怨而耽误了对抗首要大敌,那便是本末倒置,便是辜负了牺牲之人的鲜血。”
叶青儿看向芈厦厦,语气诚恳:
“芈统领,我知你心中悲愤。
但请你想想,若因执着于讨公道,导致我军在与古神教的战斗中失利,导致更多同袍牺牲,导致宁州众生再遭涂炭——那时,皑大宝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我们先要解决的,是古神教这个首要矛盾。”
叶青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待古神教覆灭,宁州太平之日,该讨的公道,我一个都不会忘。
但在此之前,诸位的刀锋,诸位的怒火,请先对准真正的仇敌——古神教。”
芈厦厦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躬:
“属下……明白了。多谢统领点醒。”
叶青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后勤派的代表——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
“诸葛道友,许墨心道友。”
叶青儿开口。
“叶总帅。”
诸葛安与许墨心出列行礼。
两人皆已年过四百,明面上的修为停留在金丹圆满多年,但因擅长经营与后勤,以及叶青儿当初招揽他们时的承诺,在军中地位特殊。
“近日军中查处数起贪墨事件,涉事者皆是后勤部之人。”
叶青儿语气平静:
“虽数额不大,但此风不可长。二位可知其中详情?”
诸葛安与许墨心对视一眼,许墨心上前一步,苦笑道:
“回统领,那些所谓‘贪墨’,虽然的确有真的贪了的,实则多是误会。”
“哦?”
叶青儿挑眉。
“其中大部分,是物资登记时的疏漏。”
许墨心解释道:
“比如负责炼丹的将士炼丹失败,重新申领草药,却未及时上报新申领草药的用途,账目上便显示‘多领’,实则并非贪墨。
另有一些,则是运输途中正常损耗,却被误记为‘缺失’。”
“原来如此。”
叶青儿点头,看向诸葛安与许墨心:
“账目之事,务必严谨。
疏漏虽非本意,但若因此让忠心之士蒙冤,或让蛀虫得以隐匿,皆是罪过。
往后后勤部所有物资流转,必须账实相符,记录清晰,定期核查。可能做到?”
“能!”
诸葛安应道。
“此外。”
叶青儿话锋一转:
“我知后勤部掌管军需,责任重大。靓叶商会要赚钱,军中开支要节省,此乃分内之事。但——”
她语气转厉:
“诸位需时刻牢记,救世军建立商会、经营产业,根本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赚钱而赚钱吗?”
殿中一片寂静。
“非也。”
叶青儿自问自答:
“是为了筹集资源,是为了打击古神教,是为了剿灭宁州各路邪修,是为了让众生安宁,让同道不必再提心吊胆!”
“因此,后勤部想要避免不必要的开支,合理。
但绝不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开支,反而去削减除魔卫道上的必要开支!
更不能对前线将士的合理需求,对剿灭邪魔的必要决策,进行超出合理范围的讨价还价!”
叶青儿盯着诸葛安与许墨心:
“二位前辈,你们经营商会,培养灵草是能手,但莫要忘了,你们首先是你们自己,然后是救世军的后勤统领,最后才是商人。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战场有战场的需求。该省的要省,该花的,一文都不能少!可能明白?”
诸葛安与许墨心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叶青儿说的有点过了,但只要能隐藏修为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不乐意呢?
随即立刻演出一副额头冒汗的模样,连连点头:
“明白!我等明白!”
“望你们真明白。”
叶青儿语气稍缓:
“回去之后,重新审核所有账目,制定新的物资申领与核销流程。既要杜绝浪费,也要确保前线所需。
若有困难,可直接报于我。”
“是!”
两人继续表演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退回队列。
叶青儿最后将目光投向殿中人数最少,但气势最沉的一列队伍。
那是前蛊奴派的修士们。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煞气。
“你们。”
叶青儿开口:
“我听说,你们在执行针对古神教细作的任务时,手段颇为……激烈。
甚至有‘先打嘴封其求饶能力,再打腿断其逃路,最后打丹田废其修为’的所谓‘防求饶转世投胎三连击’?”
前蛊奴派的修士们闻言,神色不变,但眼神中皆闪过一丝冷厉。
为首的几名金丹统领更是微微挺直了脊背,显然准备迎接训斥。
然而,叶青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我想知道,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叶青儿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询问:
“告诉我详细的理由。”
前蛊奴派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一名面容冷峻、脸上带疤的金丹统领出列,抱拳沉声道:
“回统领,属下等人如此行事,皆因亲身经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与恨意:
“古神教之人,尤其那些死硬派,狡诈如狐,狠毒如蝎。
他们擅长伪装,擅长求饶,擅长利用他人的怜悯之心。末将等人在古神教为奴时,见过太多,甚至自己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随后,那名出声的统领思虑片刻,立刻唤来四名前奴籍修士出身的筑基士兵,开始当众作为对照组演练起来。
短短半个时辰,便演绎了上百种因为一时心软导致古神教细作逃脱,乃至是被其反杀的案例,而且演技那叫一个逼真,演的让人觉得他们仿佛是从哪个戏班子里出来修仙的。
校场中其他派系的修士见此,皆露出惊容。
他们虽知古神教邪恶,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闻所未闻的手段。
叶青儿静静听完,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她看向那名统领,语气平静:
“你所说的这些,很有道理。
面对古神教死硬派,再谨慎也不为过。你们的‘三连击’,的确能最大程度提升我军将士的生存率。”
不少前蛊奴派的修士们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遭到训斥,却没想到得到了赞同。
“但是。”
叶青儿话锋一转:
“你们可知,你们可能犯了个错误?”
那统领一怔:
“请统领明示。”
“你们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当成了是人就该懂的常识。”
叶青儿目光扫过前蛊奴派众人:
“你们觉得同僚‘天真’,‘不懂古神教的黑暗’。可你们仔细思考过没有,他们为何不懂?”
校场内一片寂静。
“因为他们没有你们的经历。”
叶青儿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他们没有在古神教为奴过,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诡计与残忍。他们不懂,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幸运——幸运地没有落入那般地狱。
你们刚刚演绎的一些手段,甚至连我这个曾经中过魔神蛊的人都不曾知晓。
而你们明明拥有这些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却将它们藏在自己心里,甚至以此鄙视同僚。这对吗?
既然你们明白为何要这么做,那就讲出来,分享出来!
让这些经验成为救世军内所有人的常识,而不是只有你们少部分人知晓的秘密!”
她看向那名统领,语气郑重:
“我现在命令你们,将你们在古神教中见识过的所有诡计、陷阱、邪术,以及应对之法,全部整理成册,编入我军战术教材。
凡提供有效经验者,按贡献给予奖赏——灵石、功法、丹药,皆可。这里不是古神教了,不需要再将一切都藏起来。
你们的经验,能救更多同袍的命。这,才是真正的赎罪,才是真正的与过去告别。”
那名统领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了叶青儿许久,随后眼中泛起激动之色:
“属下……遵命!”
其余前蛊奴派修士中不少人也纷纷抬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激动,但最浓重是一种被认可的感动。
叶青儿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殿中所有人,声音沉静而有力:
“今日与诸位分说这三件事,并非要指责谁,也并非要偏袒谁。
我只是想让诸位明白,救世军,或者说救世军的前身——义军,建立的初心是什么。”
她顿了顿,缓缓道:
“三百年前,禾山、沂山、九嶷山三山之地,被禾山道占据,百姓沦为修炼邪功的资粮,生灵涂炭。
是我和如今已经牺牲的杜老二统领组建了义军挺身而出,驱逐邪魔,还三山安宁。”
“而今日,救世军的敌人,是三大魔教。
是他们,让九州不宁!
是他们,让天下不安!
是他们,以及正道中的堕落者,在奴役、压迫、残害众生!
宁州,不过是九州中被他们残害的一员罢了。”
叶青儿的声音在校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救世军,既然要与他们区分开来,便不能像他们,更不能学他们。
他们之所以残害众生,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是从凡人修炼上来的!”
“若他们是凡人,是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修仙者修行的资粮,成为各大宗门的玩物和棋子。
他们会希望的是什么?是修仙者在获得力量之后,保护他们,爱护他们。”
她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因此,救世军要做的事情,其实很复杂,但也很简单——去做那个,你尚是凡人之时,所希望的那个修仙者!”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们将众生护在身后,众生将你们装在心里。”
叶青儿最后道:
“这,便是救世军的立身之本。望诸位,时刻谨记。”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
而坐在客座上的邢小梦,此刻已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殿中那些因为叶青儿一席话而似乎有所明悟的将士们,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看着他们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原来,救世军不仅仅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只是英勇杀敌、保卫家园。
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派系纠葛,理念冲突。
原来,统领一军,不只是发号施令,更要调和矛盾,凝聚人心。
原来,叶姨姨平日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局面。
而她刚才那一席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诚恳地分析利弊,最终将所有人的心,都拉回到同一个目标上——守护。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众生,守护心中的道义。
邢小梦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救世军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不够资格,而是因为……这里的责任太重,这里的纠葛太深,这里的道路太险。
叶姨姨要做的事情,若是真的做成了,那简直是翻天覆地,打破现有的一切的大事。
她自问自己,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
但,能亲眼见证这一切,能亲身参与其中,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也觉得……值了。
她悄悄握紧了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要好好完成这次“观察员”的任务。她要好好协助叶姨姨,拍好征兵宣传的留影。
她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救世军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哪怕,她永远不能以真实身份站在这里。
但至少此刻,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
叶青儿将校场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安。
整风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还要深入各营,将今日所言落到实处。
而邢小梦……
叶青儿余光扫过客座上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的体验,应该已经开始了。
而征兵宣传的拍摄,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殿中众人,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今日之言,望诸位深思。散会后,各统领留下,详议整风细则。其余人,各归其位,勤加修炼,谨守本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