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猎手
第一章 黑暗交易
城中村深处,“极速网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半明半暗地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劣质烟草、汗馊味和泡面汤混合的浑浊空气几乎凝成实体,粘稠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林正缩在最里侧一台油腻的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刻意蓄起的胡茬和眼底刻意营造的疲惫。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是昨天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此刻完美地融入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速贷宝”app的催收聊天窗口。对方头像一片漆黑,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专员a”。聊天记录里,是“专员a”发来的最后通牒:“王强(林正此刻的化名),最后24小时。钱不到位,后果自负。”
林正的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敲击,动作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笨拙和迟疑:“大哥,再宽限几天行不?厂子倒了,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我老婆还在医院……” 他发完这条,目光看似无焦地扫过网吧入口,实则像雷达般精准。角落里,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正对着屏幕骂骂咧咧地打游戏;柜台后,网管耷拉着眼皮刷着短视频;门口,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腋下夹着个廉价平板电脑的男人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烟雾缭绕的网吧内部。
目标出现。代号“秃鹫”,速贷宝线下催收组的骨干之一。
“秃鹫”径直走向林正这排。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在不远处一台空机子前坐下,假意开机,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林正身上。林正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带着职业性的冷酷和评估。他适时地表现出坐立不安,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又迅速收回,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欠债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几分钟后,“秃鹫”起身,踱步到林正身后,一股廉价古龙水混合着烟味的气息笼罩下来。
“王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林正猛地一哆嗦,像是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过头,脸上挤出讨好的、带着恐惧的笑容:“是……是我,您是……专员大哥?”
“秃鹫”没回答,只是拉开林正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随意。他随手将那个平板电脑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屏幕朝上。“钱呢?”他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大哥,真……真没有……”林正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老婆住院,手术费……”
“少他妈废话!”“秃鹫”不耐烦地打断,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没钱?行,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屏幕亮起,展示的是一张照片预览图。林正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底层人表情。他凑近了些,似乎想看清。
“秃鹫”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点开了一个名为“深度定制”的app。他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林正提供的“妻子”照片(实则是技术科一位女警的生活照),然后,他又从相册里选了一张网络下载的、尺度极大的女性裸体图片。
接下来的操作快得让人心惊。“秃鹫”熟练地框选面部,点击“ai融合”。屏幕上的进度条飞速划过,几乎在眨眼间,一张新的图片生成了——那张裸体图片上的脸,赫然变成了林正“妻子”的模样!五官、表情、甚至细微的光影都融合得天衣无缝,冰冷的技术赋予了伪造品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怎么样?好看吗?”“秃鹫”狞笑着,手指滑动,屏幕上又接连跳出几张类似的合成图,主角换成了林正提供的“妹妹”和“老母亲”,无一例外都被换上了不堪入目的身体。“你说,我把这些发给你通讯录里所有人,发到你老婆住院的医院工作群,发到你闺女学校家长群……会怎么样?嗯?”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或者,直接打印出来,贴满你老家村口的公告栏?想想那场面,啧啧……”
林正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伪装。他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扮演好王强。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别……别发!大哥我求您了!求您了!我……我一定想办法!砸锅卖铁也给您凑上!”
“哭?哭顶个屁用!”“秃鹫”嗤笑一声,显然很满意对方崩溃的反应,“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这里,见不到钱……”他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合成图,“后果你知道。”他站起身,拿起平板,准备离开。
就在“秃鹫”转身的刹那,林正借着擦眼泪的动作,迅速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还未锁屏的平板。屏幕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通讯软件图标正在后台运行,对话框列表一闪而过。其中一个联系人的头像,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地球图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林正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个以“onion”结尾的网址后缀!
暗网节点!
“秃鹫”毫无察觉,收起平板,整理了一下西装,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网吧,消失在门外浑浊的夜色里。
林正依旧保持着低头啜泣的姿势,直到确认“秃鹫”彻底离开。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恐惧、卑微和绝望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凝重。他迅速环顾四周,网吧里依旧嘈杂混乱,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拿起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并非什么催收界面,而是一个伪装成游戏app的加密通讯软件。他飞快地输入一行代码指令,发送出去。
几秒钟后,手机轻微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回复过来:“目标数据流异常,检测到高频次、小流量加密数据包,通过多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服务器集群。路径复杂,初步判定为tor网络匿名节点,具体位置深度隐藏。数据特征……与已知金融犯罪模式不符,更接近……情报级加密通讯。”
林正盯着屏幕上的字,瞳孔骤然收缩。网吧里劣质音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键盘的噼啪声、旁人的叫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鼓膜。
催收、裸照威胁、ai换脸……这些手段固然卑劣残忍,但尚在预料之中。然而,指向境外暗网节点、疑似情报级加密的异常数据流……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秃鹫”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融入网吧出口的人流,身影很快被门外更深的黑暗吞没。
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林正走在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里,脚步沉稳,与刚才那个懦弱的“王强”判若两人。他脑中飞速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ai换脸那令人作呕的“完美”效果,“秃鹫”熟练而冷酷的操作,以及屏幕上那惊鸿一瞥的“onion”后缀。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非法催收案。速贷宝,或者说它背后隐藏的东西,利用的不仅仅是人性的贪婪和恐惧,还有最前沿的技术和最隐秘的网络通道。那些指向境外的异常数据,像一条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连接着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秃鹫’已接触,威胁手段确认,涉及深度伪造技术。重点:目标设备检测到异常加密数据流,高频次、小流量,多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tor节点,加密等级疑似情报级。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监控,我要知道‘秃鹫’接下来所有的网络活动轨迹,尤其是与那个暗网节点的通讯。另外,通知技术科,对‘速贷宝’app的渗透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深挖所有可能的境外关联。”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确认:“明白,林处。最高级别监控已启动,技术科同步跟进。”
挂断电话,林正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厚重云层。雨丝开始飘落,冰冷地打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垃圾腐败气息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刀。
“ai换脸……暗网通讯……”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中,“这潭水下面,藏着的恐怕不是泥鳅,是鳄鱼。”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在迷宫般的城中村巷道里快速穿行,最终消失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居民楼入口。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剪影,投入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之中。这场黑暗里的交易,才刚刚揭开序幕,而他已经嗅到了风中弥漫的血腥味。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猎杀,更是一场在数据深渊边缘的生死博弈。
第二章 血色黎明
凌晨四点的城市尚未苏醒,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熬夜的微光。林正办公室的灯却亮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他盯着屏幕上技术科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秃鹫”离开网吧后,其设备的网络活动轨迹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在层层加密的tor节点深处,那指向境外的异常数据流也诡异地沉寂下来。速贷宝app的渗透同样受阻,核心服务器隐藏在重重伪装之后,如同一个披着羊皮的电子幽灵。
“情报级……”林正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感觉就像在黑暗的丛林里追踪一头猛兽,刚发现它的足迹,下一秒就被浓雾吞噬。他拿起桌上的凉咖啡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和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寒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内线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办公室凝重的寂静。林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
“林处!刚接到110转警,城西大学城,有学生跳楼!现场初步勘查……情况有点复杂,可能涉及我们关注的领域。”值班警员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正的心脏猛地一沉。城西大学城?“哪个学校?死者身份?”
“理工大学,男生,大四,叫陈默。现场发现他的手机……里面全是‘易分期’app的催收信息和录音。”
“易分期……”林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和“速贷宝”一样,是近期投诉量激增的非法网贷平台之一。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封锁现场!保护所有电子设备!我马上到!”
警车一路呼啸,撕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林正坐在副驾驶,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着眼,脑中却高速运转。陈默……跳楼……易分期……催收录音。这绝非巧合。速贷宝的线索刚断,这边就出了人命,而且同样指向非法网贷和催收。是同一张网的不同触角?还是更庞大阴影下的冰山一角?
理工大学研究生公寓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将围观的学生和早起晨练的居民隔绝在外。闪烁的警灯将水泥地上那片被白布覆盖的区域映照得格外刺眼。林正快步穿过人群,出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清晨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刑侦支队的队长老马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递过一双鞋套和手套。“林处,情况不太好。死者陈默,23岁,计算机系大四学生。初步判断是从七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这是他的手机。”老马将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手机递给林正。
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点亮。林正熟练地滑动解锁(技术科早已破解),直接点开通话记录和录音文件。列表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接来电和已接电话,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他随机点开一条录音。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默同学,最后通知你一次。今天下午五点前,连本带利一万三千八百块,必须到账。别以为躲在学校里就没事,我们知道你宿舍号,知道你导师是谁,知道你女朋友在哪个学院哪个班。想想看,要是你女朋友的手机里突然收到几张……嗯,不太雅观的合成照片?或者你导师邮箱里收到你学术造假的‘证据’?我们说到做到。记住,五点。钱不到,后果自负。”
录音结束。林正的手指捏紧了证物袋,指关节微微发白。又是合成照片威胁!手法和“秃鹫”如出一辙!他快速滑动屏幕,类似的催收录音文件竟然多达98条!一条比一条恶毒,一条比一条充满赤裸裸的恐吓和精神凌辱。
“查这个号码!”林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查了,”老马叹了口气,“虚拟号段,无实名登记,基站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城南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那里信号覆盖差,追踪难度很大。”
林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陈默年轻的脸庞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林正的目光扫过死者裸露的手臂、脖颈,最后停留在那双紧握成拳的手上。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异样。
“法医呢?”他抬头问。
“正在路上,马上到。”
市局法医中心的秦主任带着助手很快赶到现场。经验丰富的秦主任没有多言,立刻开始细致的初步尸表检验。他戴着乳胶手套,动作专业而轻柔。当检查到陈默紧握的双手时,秦主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极其小心地夹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碎屑。
那碎屑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幽蓝色。
秦主任将碎屑放入专用的微量物证收集盒,然后凑近死者紧握的拳头,用强光手电仔细观察着指关节和指甲内侧。片刻后,他直起身,对林正说:“林处,死者生前应该有过激烈的肢体冲突或者抓挠行为。指甲缝里除了皮屑组织,还有这点……蓝色物质。具体成分需要回实验室做光谱和色谱分析才能确定,但初步观察,像是某种……油漆颗粒。”
“油漆颗粒?”林正心头一动。
“对,”秦主任点头,“而且质地比较特殊,不像普通家具或墙漆,更像是……工业设备或者某种金属构件表面常用的防护漆。”
林正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默紧握的拳头。一个被催收电话逼到跳楼的大学生,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特殊的蓝色油漆颗粒?他抓挠过什么?反抗过谁?在哪里反抗?
“秦主任,这个油漆颗粒,请务必尽快分析出具体成分和可能的来源。”林正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做dna比对!我要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接触过谁!”
“明白。”秦主任郑重地点头。
林正站起身,环顾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现场。大学生的遗体,98条催命符般的录音,指甲缝里诡异的蓝色碎屑……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速贷宝的暗网线索断了,但易分期这条线,却以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为代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这不再是简单的非法催收,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利用技术手段进行精神虐杀,最终导致死亡的恶性案件!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看着远处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极其淡薄的金边。血色黎明。他脑海中闪过这个章节的标题。这黎明,是被一个年轻人的鲜血染红的。
“老马,”林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立刻成立专案组,代号‘血色黎明’。第一,全面排查陈默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尤其是他借贷的详细经过和所有与‘易分期’app的往来记录。第二,以城南那片待拆迁的城中村为中心,摸排所有可疑场所,尤其是可能存在非法催收窝点的地方!第三,技术科全力配合,给我深挖‘易分期’app,查它的运营主体、服务器位置、资金流向!还有,通知网安那边,给我盯死市面上所有类似的非法网贷app,尤其是使用ai换脸、合成照片进行威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证物袋里那个记录着98条死亡威胁的手机上,又缓缓移向法医手中那个装着蓝色碎屑的物证盒。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把陈默指甲缝里发现的油漆颗粒样本,和全市范围内……所有登记在案的催收公司、小额贷款公司办公场所的门把手、栏杆、设备外壳的油漆样本,进行交叉比对!我要知道,他在哪里,用尽最后力气,抓下了这点‘证据’!”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警戒线。林正站在血色褪尽的晨光里,身影挺拔如松。他知道,猎杀,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猎物不仅隐藏在数据迷雾中,更可能就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那点幽蓝的碎屑,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微弱,却可能是撕开这张巨网的第一道裂口。
第三章 特别行动组
晨光彻底驱散了理工大学上空的阴霾,却驱不散林正心头的沉重。回到市局,那份“血色黎明”专案组的成立报告刚递上去不到两小时,阻力便如同预料般汹涌而至。
副局长周明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与林正那间弥漫着烟味和咖啡因的屋子截然不同。周明端着保温杯,杯口氤氲着枸杞红枣的热气,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报告,发出“哒、哒”的轻响。
“林处啊,”周明的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你的心情我理解。陈默同学的事,确实令人痛心。成立专案组,局里也是支持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报告上,“这个‘血色黎明’的权限设置,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点?直接绕过常规刑侦流程,要求最高级别的技术支持和跨部门协作权?还有,你要求调阅全市所有催收公司、小贷公司的场所油漆样本?这牵涉面太广,影响太大。办案,还是要讲程序,讲证据链的嘛。”
林正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清晰地看到周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考量。那指甲缝里幽蓝色的油漆颗粒,那98条催命录音,陈默年轻苍白的脸,在他脑中反复闪现。程序?证据链?当受害者被逼到绝路,当罪恶披着科技的外衣在阴影里狂欢,按部就班的程序只会让线索在官僚的泥沼中冷却、消失。
“周局,”林正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默的死,不是孤例。‘易分期’的催收手法,和‘速贷宝’如出一辙,都是利用ai技术伪造隐私信息进行精神凌虐。这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技术先进、手段极其卑劣的犯罪网络。指甲缝里的油漆颗粒,是目前唯一指向物理接触点的直接物证。常规的排查手段,面对这种藏匿在数据迷雾和城市角落里的敌人,效率太低。我们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更灵活的调查权限,以及……更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明:“‘血色黎明’专案组,必须拥有独立行动权。否则,我们抓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鬣狗,也对不起陈默用命换来的这点线索。”
周明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些,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独立行动权?林处,体制有体制的规矩。你这样做,会打破平衡,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你要的专业人才,局里现有的技术力量……”
“局里的技术力量很好,”林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不够。对手用的是情报级的加密和伪装技术。我们需要能撕开这层面具的人。常规手段,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周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回椅背,目光在林正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权限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样吧,‘血色黎明’专案组可以保留,作为局里的重点案件推进。至于你要的‘专业人才’……”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划了一下,“可以特事特办,以‘技术顾问’或‘外聘专家’的名义,由你自行物色,报备即可。但行动,必须在现有框架内进行,重大决策必须报批。林处,这是底线。”
自行物色,报备即可。林正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周明在现有规则下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所谓的“框架内”,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可能的掣肘。但他没有选择。油漆颗粒的比对结果尚未出来,时间就是一切。
“明白,周局。”林正接过被修改过的报告,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框架?他要组建的,是一支能突破框架的尖刀。
寻找“专业人才”的过程,远比林正预想的要艰难,也更需要打破常规。
黎夏,这个名字在某个隐秘的技术圈子里如同传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长相,只知道她曾以一己之力瘫痪过某跨国黑产集团的支付通道,又在对方悬赏百万追杀的阴影下全身而退。找到她,林正动用了所有能用的非官方渠道,最终在一个废弃工业区深处,由层层加密门禁守护的数据中心里,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黑客。
没有想象中的阴郁或狂放。黎夏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坐在布满屏幕的控制台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形成残影。巨大的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又被她精准地捕捉、分类、解析。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正,只是在他说明来意,提到“速贷宝”、“易分期”、“ai换脸威胁”和“情报级加密”这几个关键词时,指尖的动作才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用的‘幽灵’协议,三层跳板,核心服务器在加勒比海的某个岛国,物理地址是假的。”黎夏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沙哑,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常规渗透没用。他们有个‘蜂巢’防御系统,任何非白名单的访问尝试超过三次,数据就会自毁,物理位置也会转移。”她终于转过转椅,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屏幕,“你想让我做什么?拆了那个‘蜂巢’?”
林正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技术挑战欲,知道找对人了。“不光是拆‘蜂巢’,”他沉声道,“我要你找到蜂后,找到所有藏在蜂巢后面的东西。油漆颗粒,催收录音,跳楼的学生……我们需要你打开那扇门。”
黎夏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敲击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和某个无形的对手交流。最终,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成交。”她拿起桌上一部造型奇特的加密手机,塞进口袋,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去隔壁房间拿个工具。
吴峰,省厅挂了号的心理谈判专家,此刻却因为一次“过于激进”的危机干预处置,被暂时“冷冻”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林正在市局心理辅导室旁边的休息区找到了他。吴峰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条斯理地冲着一杯手磨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像大学里的年轻教授,只有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人心最细微的涟漪。
林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讲述了陈默的遭遇,以及催收录音里那种冰冷、戏谑、摧毁人意志的言语暴力。当林正模仿着录音里那句“想想看,要是你女朋友的手机里突然收到几张……嗯,不太雅观的合成照片?”时,吴峰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那种学者般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专注。“系统性的心理摧毁,”吴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力量,“利用羞耻感、社会关系恐惧和彻底的无力感,进行精准的精神凌迟。这不是普通的催收,这是……心理虐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想让我对付这些‘声音’?”
“不止是声音,”林正说,“我要你理解他们的模式,预测他们的行为,在他们开口前,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们需要有人,能钻进那些‘催收狗’的脑子里。”
吴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他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好。这种‘声音’,确实需要有人让他们闭嘴。”
赵铁柱的寻找则充满了市井气息。这位曾经的刑侦标兵,因为一次“下手过重”导致嫌疑人重伤而被转业,如今在城北一片鱼龙混杂的汽配城里,开了家小小的修车铺。林正找到他时,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钻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底下,满手油污地拧着螺丝。旁边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地方戏曲。
林正蹲下身,递过去一根烟。赵铁柱瞥了他一眼,没接,继续拧他的螺丝,瓮声瓮气地问:“条子?找我干嘛?我早金盆洗手了。”
林正也不介意,自顾自点上烟,把陈默指甲缝里发现特殊蓝色油漆颗粒的事情说了出来,描述了那幽蓝色的质地和秦主任关于“工业防护漆”的初步判断。他还没说完,赵铁柱的动作就停了。
他从车底滑出来,沾满油污的手在脏兮兮的工装裤上随意擦了擦,然后伸到林正面前,眼神锐利得像鹰:“有样本吗?照片也行!”
林正拿出手机,调出物证室拍摄的高清微距照片。赵铁柱凑近屏幕,眯着眼仔细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海星牌’特氟龙防护漆,耐腐蚀耐高温,专门喷大型机械或者精密仪器外壳的。汽修厂、小作坊用不起这玩意儿,太贵。城南那片快拆光的破厂区里,以前有个搞地下赌档的,后来改行放水(高利贷),他们的‘办公桌’——就是几个破保险柜和铁皮文件柜——就喷的这玩意儿,蓝汪汪的,说是防锈。那味儿,冲鼻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正,眼神复杂:“那学生娃……是在那种地方被抓挠过?”
林正没有回答,只是问:“如果让你去找喷这种漆的地方,找那些‘办公桌’,找那些放水的‘公司’,你能找到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抓起地上半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淌下。他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凶光:“妈的,就知道这身油污味儿洗不干净!行!这活儿,我接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王八犊子,把学生娃往死里逼!”
三天后,深夜。
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只有顶层一间挂着“网络安全技术研讨室”牌子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会议桌,只有几张临时拼凑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笔记本电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和散乱的数据线。
林正站在房间中央。黎夏窝在角落一张人体工学椅里,面前三块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她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的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吴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他正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催收话术文本凝神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赵铁柱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换下了油污的工装,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夹克,正皱着眉头研究手里一个装着幽蓝色粉末的微型物证袋,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袋口,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雷管。
“人都齐了。”林正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黎夏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吴峰抬起头,赵铁柱则把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上。
林正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个物证袋上。“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净网’特别行动组的临时指挥部。没有编制,没有公开身份,一切行动保密级别最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他指向物证袋,“顺着这点‘油漆’,挖出藏在后面的整个黑金帝国,把那些用技术吃人的鬣狗,连根拔起!”
黎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神,只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吴峰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稳稳停住,他看向林正,点了点头,眼神沉静而专注。赵铁柱则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四道目光,带着不同的锋芒,却聚焦在同一个点上——那点幽蓝的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将在这座城市的暗面,激起无法预料的汹涌暗流。猎手,已然就位。
第四章 数据迷宫
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在密闭空间里持续嗡响,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黎夏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密集的雨点声。赵铁柱带来的那点幽蓝色油漆粉末,被小心地封装在物证袋里,此刻正放在她手边一个特制的光谱分析仪下。
赵铁柱凑近屏幕,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放大的图谱上:“有机硅?荧光剂?这玩意儿喷在铁疙瘩上,还能沾上这些?”
“喷在铁疙瘩上不会。”黎夏指尖轻点,调出另一个界面,是密密麻麻的工业材料数据库检索结果,“有机硅常见于精密电子元件的封装胶和散热硅脂。那种荧光剂,是某种特定型号光纤跳线外皮涂层的标记材料。”她转头看向赵铁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你确定,你见过的那些喷了这种漆的‘办公桌’,只是几个破保险柜和铁皮文件柜?”
赵铁柱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努力回忆着:“城南那片……那家放水的,柜子是铁的没错,但里面塞满了账本和借条,没见着什么电子玩意儿啊……等等!”他猛地一拍大腿,“操!他们那个破屋子角落里,堆着几个大铁皮箱子,跟棺材似的,上面插着好些花花绿绿的线!当时还以为是堆破烂!”
“服务器机柜。”吴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黎夏身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屏幕上的数据,“用特氟龙漆喷涂机柜外壳,既防锈防腐蚀,又能一定程度屏蔽电磁信号和物理探查。那些‘花花绿绿的线’,是光纤和网线。他们用放高利贷的生意做掩护,在运行一个数据中心节点。”
林正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放水公司的小据点,竟然藏着服务器机柜?这远比单纯的暴力催收复杂得多。“能定位吗?城南那片快拆光了,具体位置?”
赵铁柱立刻掏出他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划拉着地图:“大概就这一片!”他指着城南一片被标记为“待拆迁”的灰色区域,“以前是个倒闭的服装厂仓库,四通八达,后门连着城中村,跑路方便!”
“黎夏,尝试接入那片区域的公共监控和运营商基站数据,重点排查异常电力消耗和网络流量。”林正迅速下令,目光转向吴峰,“吴峰,我需要你分析那些催收录音的声纹和背景音,看看能否找到与环境噪音匹配的点,交叉验证位置。”
吴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机,打开了催收录音文件。瞬间,冰冷、戏谑、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王先生,您女儿的照片我们技术部已经处理好了,效果非常逼真,您不想看看吗?或者,我直接发到她们班级群里?”
林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赵铁柱更是听得额角青筋暴跳,低骂了一声:“畜生!”
就在这时,林正口袋里的加密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技术科物证鉴定中心秦主任的紧急专线。
“林处!油漆颗粒的附着物检测有重大发现!”秦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除了死者陈默的皮肤组织,我们在颗粒深层缝隙里,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生物信息素残留!一种非常特殊的费洛蒙标记!这种标记,通常用于……”
“追踪定位。”林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瞬间明白了,“像蚂蚁或者蜜蜂那样,用来标记路径和目标?”
“没错!而且这种合成信息素极其稳定,挥发性极低,可以长时间附着在接触物上!”秦主任语速飞快,“我们正在比对数据库,但可以肯定,这不是自然界存在的种类!是人工合成的生物标记剂!那些催收人员身上,很可能携带了这种信息素释放装置,在接触受害者时留下标记,便于后续追踪定位或者……恐吓!”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黎夏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利用ai换脸伪造隐私进行精神凌虐,使用特氟龙漆隐藏服务器节点,现在又出现了人工合成的生物信息素标记……对手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犯罪的范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科幻的残酷。
“黎夏!”林正的声音斩钉截铁,“放弃城南!立刻调转方向!目标:所有涉及‘速贷宝’、‘易分期’及其关联催收公司的资金流、数据流!我要知道,这些app背后的技术、资金、人员,最终流向哪里!他们用的技术太‘高级’了,不是小作坊能负担的!”
黎夏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键盘上化为一片残影。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切换,无数加密的区块链地址、跨境支付记录、虚拟货币交易信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她构建的追踪算法如同深海中的幽灵潜艇,悄无声息地穿透一层层伪装和跳板。
“他们在用混币器洗钱,路径非常分散。”黎夏的声音冷静,“但所有资金,无论经过多少层流转,最终都汇入了三个离岸账户。账户注册地……开曼群岛。”她调出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三条主脉最终指向同一个节点,“开户主体:星海环球娱乐有限公司。”
吴峰摘下一只耳机,补充道:“声纹分析有进展。部分催收录音的背景噪音里,有非常微弱但稳定的服务器风扇高频噪音,和一种……类似大型水族箱的循环水流声。这种环境组合很特殊。”
“星海环球……”林正咀嚼着这个名字,立刻用内部权限调取企业信息。屏幕上弹出的资料却极其简单:注册于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一个查无此人的外籍名字,主营业务标注为“影视投资与文化交流”,注册资本金高得离谱,却没有任何实际投资项目的公开记录。
“空壳公司。”林正眼神冰冷。就在这时,他另一部用于紧急联络的普通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市局指挥中心。
“林处!紧急警情!城西惠民菜市场,一名男性摊主在自家摊位前喝农药自杀!现场情况混乱,家属情绪激动,声称是因为被网贷催收逼的!报案人说……说催收的人把他老婆的照片p成了裸照,群发给了整个菜市场的人!”
林正的心猛地一沉。“我马上到!通知辖区派出所和120,维持秩序,保护现场!让技术科派人过去,提取事主手机里的所有信息!”他挂断电话,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人,“黎夏,继续深挖星海环球!我要它所有的关联方,尤其是国内的白手套!吴峰,跟我去现场!赵铁柱,你留下,配合黎夏,重点排查所有可能与‘星海环球’有业务往来的本地实体,尤其是……影视相关的!”
惠民菜市场早已乱成一锅粥。刺鼻的农药味混合着烂菜叶和鱼腥味,令人作呕。警戒线外,黑压压地围满了惊恐又愤怒的摊贩和居民。警戒线内,一个穿着沾满鱼鳞和血污围裙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旁边滚落着一个空了的棕色农药瓶。一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妇女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几个民警正费力地试图将她拉开,同时阻挡着几个情绪激动的、想要冲进来的摊主。
“就是他!就是那个天杀的app!叫什么‘快周转’!借了五千块买鱼苗啊!才三天!利息就滚到八千!不还钱就……就……”妇女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地上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他们把我……把我那样子的照片……p得……不是人啊!发得整个市场都知道了!老李他……他受不了啊!”
林正和吴峰挤进人群。吴峰立刻上前,蹲在哭泣的妇女身边,用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开始安抚:“大姐,看着我。我是警察,我们会帮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医生马上就到。你丈夫需要你冷静下来配合我们,才能抓住那些坏人,好吗?”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妇女歇斯底里的哭嚎稍微停顿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
林正则快步走向那个被物证袋装起来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点亮。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操作。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名为“快周转”的app界面,以及一个未关闭的聊天窗口。窗口里,是几张不堪入目的合成照片,女主角的脸被清晰地换成了地上那位哭泣妇女的模样。照片下方,是几行冰冷而恶毒的威胁文字。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嘴角咧到耳根的卡通恶魔。
他点开app的“关于我们”,公司信息栏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本平台由星海环球娱乐有限公司提供技术支持”。
林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立刻拨通黎夏的电话:“黎夏!目标锁定!‘快周转’app!立刻溯源!它的技术后台,和‘速贷宝’、‘易分期’是不是同一套东西?资金是不是也流向星海环球?”
电话那头,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暴风骤雨。几秒钟后,黎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确认。底层协议同源,加密方式一致,资金最终归集账户……星海环球。老板,我们找到蜂巢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菜市场的喧嚣。林正看着地上被抬上担架的男人,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狰狞的卡通恶魔头像,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一个注册在遥远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像一只无形的、布满吸盘的章鱼,将触手伸进了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用数据和谎言,吸食着普通人的血肉和尊严。
“蜂巢找到了,”林正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冰冷,“下一步,找到蜂后。”他挂断电话,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数据构成的迷宫里,猎杀才刚刚开始。而迷宫的出口,或许连接着一个远超想象的庞大黑金帝国。
第五章 暗流涌动
城南废弃工业区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一座挂着“星光传媒工作室”破旧招牌的三层小楼,在周围等待拆迁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此刻,二楼一间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十几个穿着廉价西装或花衬衫的年轻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眼神里混杂着茫然、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赵铁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胡子拉碴,混在人群后排,像个刚进城找不到活干的粗笨汉子。他微微弓着背,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讲台,实则将整个房间的布局、人员分布、甚至墙角那个闪着红点的监控探头都刻进了脑子里。吴峰则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低头记录,俨然一个认真听讲的新人业务员。他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耳朵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讲台上,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紧身西装的男人唾沫横飞。他自称“王经理”,挥舞着一根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列表。
“……都给我听好了!催收不是请客吃饭!要的就是气势!要的就是让对方怕!”王经理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砂纸摩擦着耳膜,“电话轰炸,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手段!记住,不是打一次,是打爆!打到他们听到手机响就发抖!”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黑色设备,比普通手机略大,上面布满了接口和指示灯。“看到没?‘呼死你’!专业设备!插上卡,导入号码,设定好频率和呼叫时长,它就能自动工作!一分钟打十个电话,连续打上三天三夜!让对方手机彻底瘫痪!”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兴奋的骚动。有人忍不住问:“王经理,这……这玩意儿不会被运营商封号吗?”
“封号?”王经理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你还是太嫩”的鄙夷,“封了再换啊!这种设备支持多卡多待!一张卡被封,自动切下一张!我们公司有的是资源!成本?那都是客户该承担的!懂不懂?这叫服务费!”
他操作着设备,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操作界面,密密麻麻的选项令人眼花缭乱。“看清楚了!这里设置呼叫间隔,最短可以一秒一次!这里设置呼叫时长,可以一直响到对方崩溃!这里可以设定呼叫时间段,专挑凌晨三点,或者对方开会的时候打!这叫精准打击!”
他一边讲解,一边得意地演示着。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代表呼叫状态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还有更狠的!”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不光打他本人!还要打爆他的通讯录!导入他的联系人名单,爹妈、老婆孩子、同事领导、同学朋友……一个不漏!用不同的号码打!接通了就放录音:‘xxx欠钱不还,是个老赖,请督促他还款!’”
王经理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想想看,当他的整个世界都知道他是个欠钱不还的垃圾,他的工作丢了,老婆跟他离婚,孩子在学校被嘲笑……他还能躲到哪里去?他还有脸活下去吗?这种精神压力,比你们拿着棍子上门要有效一百倍!这叫……社会性死亡!”
台下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更多人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掌握“权力”的快感。赵铁柱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借着挠头的动作,将夹克领口一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机对准了讲台和王经理手中的设备。吴峰则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和操作步骤,同时用余光留意着门口那个一直抱着胳膊、眼神警惕的壮汉——那是王经理的保镖。
“记住!”王经理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付那些死硬分子,光打电话还不够!要结合其他手段!短信轰炸!p图群发!上门贴条!泼油漆!具体怎么做,后面会教!但核心是什么?是让他们怕!让他们无处可逃!让他们觉得,不还钱,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乖乖把钱吐出来!你们才能拿到提成!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用力拍了拍那台“呼死你”设备:“这,就是你们的印钞机!都给我好好学!学好了,下个月业绩翻番!”
培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赵铁柱和吴峰混在散场的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往外走。赵铁柱的夹克内袋里,微型摄像机已经停止了工作,存储卡里装满了足以让这个窝点彻底覆灭的证据。吴峰的小本子上,也记录了详细的犯罪流程和人员特征。两人在楼下破败的巷口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分开,融入城市的车流。
回到位于市局大楼地下三层的“净网”行动组临时指挥部,气氛却与之前的紧张兴奋截然不同。黎夏正对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流皱眉,林正则站在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凝重。
“头儿,东西拿到了。”赵铁柱将微型存储卡递给林正,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愤怒,“这帮孙子,手段太下作了!教人怎么用机器把人逼疯!”
吴峰也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完整的培训流程和话术,可以作为心理操控手段研究的典型案例。那个王经理,是核心骨干之一。”
林正接过存储卡和笔记本,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走到黎夏身后:“有什么发现?”
黎夏指着屏幕上一条被高亮标记的数据流:“资金链的末端,星海环球在开曼群岛的账户,近期有大笔资金异常流出,流向了国内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空壳公司账户。我追踪了其中一笔,最终汇入了一个……个人账户。”她调出一个账户信息,“开户行是我们市商业银行城南支行,户名:周明。”
“周明?”赵铁柱失声叫了出来,“周副局长?”
林正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按下免提,一个熟悉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正是副局长周明。
“林正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
林正深吸一口气:“是,周局。”
副局长办公室宽敞明亮,与行动组地下室的逼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周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
“林正,”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净网’行动组近期的工作,局党委是支持的。打击新型金融犯罪,维护社会稳定,这是我们的职责。”
林正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周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任何行动,都必须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办案程序!我接到反映,你们在城南星光传媒工作室的调查取证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林正:“未经审批,擅自使用非制式监控设备进行秘密拍摄!未按规定程序报备,私自安插人员潜入目标地点!林正,你这是知法犯法!你所谓的证据,来源非法,根本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反咬我们一口的把柄!”
林正的心沉了下去。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目标如此精准,直指他们刚刚获取的核心证据。这绝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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