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猎手
第一章 血色坠楼
雨丝像冰冷的针,扎在深秋的夜色里。风裹着湿气,卷过城市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二十二层楼顶的边缘,陈默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校徽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脚下,是霓虹闪烁却冰冷彻骨的城市深渊。
手机屏幕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亮着幽蓝的光,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正从扬声器里持续不断地倾泻而出,在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紧绷的神经:“……最后警告,陈默先生,您的欠款已严重逾期。如再不履行还款义务,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您的父母。请相信,我们有能力让他们深刻体会到,养育一个失信者的代价,让他们在亲朋邻里面前替你丢尽颜面……”
那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越收越紧。每一次循环播放,都像是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又狠狠剜了一刀。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在昏暗灯光下缝补衣服的佝偻背影,父亲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袋蹒跚的脚步,还有邻居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比催收员的威胁更让他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腥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刹那间偏移。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他像一片被狂风骤然扯落的枯叶,从冰冷的混凝土边缘飘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撕裂了雨夜的宁静,重重砸在楼下人行道坚硬的地砖上。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雨声和风声。几秒的死寂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更多杂乱的惊呼、脚步声和汽车急刹的刺耳摩擦声。人群像受惊的蚁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距离那团模糊的、不成形状的物体数米外猛地停住,形成一道充满惊恐与窥探的屏障。
警灯的红蓝光芒很快撕裂雨幕,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戒线迅速拉起,将混乱的人群隔绝在外。现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冲刷不掉的死亡气息。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穿过警戒线,步履沉稳地走向中心现场。他是市经侦支队副队长林锋。雨水打湿了他利落的短发,顺着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现场:扭曲变形的躯体,触目惊心的血迹在雨水中晕染开一大片暗红,散落在旁的帆布书包,以及一只屏幕碎裂、却仍在顽强发出声音的手机。
那催收录音还在循环播放,冰冷的女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和刺耳:“……让他们替你丢人!……让他们替你丢人!……”
林锋蹲下身,动作专业而利落。他戴上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用镊子夹起那只屏幕布满蛛网裂痕的手机。屏幕一角,一个蓝色闪电形状的图标异常醒目——“闪电贷”。催收的声音正是从这款app里持续不断地传出。
他示意旁边的技术警员:“小刘,物证袋。”
技术警员小刘立刻递上透明的证物袋。林锋将手机放入袋中,那冰冷的女声被隔绝了一层,变得沉闷模糊,却依旧像幽灵般缠绕在耳边。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年轻躯体,眉头紧锁。一个大学生,花样年华,是什么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仅仅是债务?
“林队,”法医老张走了过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初步判断,高空坠落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前。死者身上没有明显搏斗伤,现场也……符合自杀特征。”
林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证物袋里的手机。那“闪电贷”的图标在碎裂的屏幕后,像一只窥伺的眼睛。“自杀……但未必没有推手。”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走到一旁,询问最早赶到现场的辖区民警:“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民警翻开记录本,“陈默,男,二十岁,本市财经大学金融系大三学生。他室友说,他最近情绪很低落,经常一个人发呆,但没想到……”
林锋的目光扫过那个沾满泥水的帆布书包。他示意技术警员:“书包也带回去,仔细检查。”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拍照、测量、提取痕迹。林锋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法医和助手将陈默的遗体小心地抬上担架,盖上白布。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地面,血迹被稀释成淡粉色,蜿蜒流入下水道,仿佛要将这个年轻生命最后的存在痕迹也一并带走。围观的人群低声议论着,叹息着,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沉重的氛围。
回到警局,技术科灯火通明。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被连接上专业设备。技术员尝试提取数据,同时分析着“闪电贷”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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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站在技术员身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林队,”技术员小吴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个‘闪电贷’app,有问题。它的用户协议隐藏得很深,核心条款对借款人极其不利。我们初步查看了后台日志和部分数据,发现它存在明显的违规操作。”
“具体点。”林锋的声音低沉。
“超高利率,远超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而且以各种服务费、手续费的名义进行拆分,试图规避监管。更严重的是,”小吴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数据,“它的催收方式……记录显示,在死者陈默的手机里,近一周内,这款app的后台进程异常活跃,频繁调用录音权限和通讯录权限。结合现场的情况,那些循环播放的催收录音,很可能就是它自动触发的。”
林锋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拿起那份初步的技术分析报告,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冰冷的程序、贪婪的资本和毫无底线的催收,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违规放贷……”林锋的声音像淬了冰,“这恐怕不只是违规那么简单。查!给我彻底查清楚这个‘闪电贷’的底细!从注册公司、资金流向、运营模式,到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一个都别放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沉重。窗外,雨还在下,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在林锋眼中,这繁华之下,似乎隐藏着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陈默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而“闪电贷”那个蓝色的闪电图标,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道不详的烙印。
第二章 边缘警探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经侦支队办公室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林锋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浓茶,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那辆刚停稳的黑色轿车上。车门打开,副局长马明夹着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林锋收回视线,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林队,”技术科的小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闪电贷’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还有陈默书包的物证清单。”
林锋接过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技术报告详细列出了“闪电贷”app的违规操作:年化利率折算后高达百分之四百,以“信息认证费”、“风险保障金”等名目拆分费用,后台强制获取用户通讯录、通话记录、地理位置等敏感权限,并内置了自动触发高频骚扰、言语威胁甚至伪造律师函的催收程序模块。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违规,构成系统性的犯罪。
“书包里有什么特别发现?”林锋的目光落在物证清单上。
“主要是课本、笔记和一些个人物品。”小吴指着清单末尾,“有个旧手机,型号很老,屏幕碎了,没电关机了。和坠楼时他用的那部智能机不是同一个。”
林锋眼神微凝:“旧手机?检查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刚充上电开机。系统很旧,存储空间很小,里面好像没什么东西。”小吴回答。
“重点查一下。”林锋放下报告,“尤其是通讯记录、短信,任何可能的信息。”
“是。”小吴应声离开。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就被再次推开。马明副局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微笑。“林副队长,这么早就忙上了?听说昨晚出了个大学生跳楼的案子?”
林锋转过身,神色平静:“是,马局。初步调查显示,死者生前深陷非法网贷陷阱,遭受恶性催收,可能直接导致了悲剧。我们正在追查‘闪电贷’这个平台。”
“‘闪电贷’?”马明走到林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邪性。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冲动,被这些花花绿绿的app迷了眼。不过,这种案子,按流程,该由辖区派出所和治安支队处理吧?我们经侦这边,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了?”
林锋看着马明:“马局,技术分析显示,‘闪电贷’存在系统性的金融违规和犯罪,包括非法高利放贷、暴力催收、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等,这已经明确属于我们经侦的管辖范围。”
“哦?这么严重?”马明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证据确凿吗?林副队长,你也知道,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上面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保护市场主体的积极性。对这种新兴的互联网金融业态,我们执法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棍子打死嘛。万一是个别员工行为,或者系统漏洞呢?查可以,但要把握好尺度,注意影响。别搞得风声鹤唳,让那些真正做事的金融企业也寒了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锋:“特别是你,林锋。三年前那件事,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有时候,坚持原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这个案子,我看就让治安那边牵头,我们配合一下就行了。你手头不是还有几个非法集资的案子要跟吗?那些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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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林锋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是一次针对某大型企业涉嫌财务造假、非法转移资产的调查。证据链即将闭合时,来自更高层的压力骤然降临,要求他“从大局出发”、“考虑企业稳定和地方经济”。他拒绝了,坚持立案。结果,案子被移交,他则被调离了核心的案件指挥岗位,挂了个副队长的虚职,负责的多是些边缘性的协查工作。
“马局,”林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陈默的死,社会影响恶劣。‘闪电贷’背后牵扯的,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危害巨大的犯罪网络。我认为,成立专案组,集中力量深挖彻查,是必要的。”
“专案组?”马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林锋啊林锋,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专案组是说成立就成立的?经费、人员、协调,哪一样不需要审批?现在局里资源多紧张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一个大学生自杀,虽然值得同情,但上升到成立专案组的高度,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舆论热点一阵风就过去了,我们得把精力放在刀刃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我一句劝,这个案子,适可而止。把现有证据移交给治安支队,让他们按流程处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手上那几个集资案办好。这才是正途。”说完,他不再看林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锋一人。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些,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马明的话像一层无形的网,试图将他束缚。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闪电贷”的技术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陈默坠楼前那绝望的眼神,催收录音里冰冷恶毒的威胁,还有技术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据,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不能停。
林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局长周正的办公室。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周局,我是林锋。关于昨晚大学生坠楼的案子,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周正沉稳的声音:“好,你现在过来。”
局长办公室的布置简洁而庄重。周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林锋条理清晰的汇报,特别是关于“闪电贷”系统性犯罪的证据链分析,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那份技术报告,仔细翻看着。
“这个‘闪电贷’,胆子不小啊。”周正放下报告,手指敲了敲桌面,“恶性催收,逼死人命,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已经发酵,我们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锋:“你的判断是对的,这背后绝不简单。马副局长的顾虑……有他的道理,但此案必须深挖。”
林锋的心微微一沉,但周正接下来的话让他精神一振。
“专案组,可以成立。”周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名义上,先以‘闪电贷’恶性催收致人死亡案为由头,低调进行。人员,从你信任的技术骨干里挑,精干为主,范围要小。经费和设备,我想办法从其他项目里协调,不走常规申请流程,避免不必要的关注。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核心证据固定住!”
“明白!”林锋感到一股力量重新注入身体。
“还有,”周正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意,“马副局长那边,我来应付。你专心查案,但务必谨慎,每一步都要扎实,经得起推敲。三年前的教训,不要再重演。”
“是,周局!”林锋郑重应下。
走出局长办公室,林锋立刻着手挑选人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技术科的小吴,年轻,有冲劲,技术过硬,最重要的是嘴严。另一个是刚从网安调来的苏颖,计算机天才,尤其擅长数据追踪和逆向分析,虽然性格有些孤僻,但能力毋庸置疑。
就在他准备召集两人时,小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从陈默书包里找到的旧手机,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林队!那个旧手机!有发现!”
林锋精神一振:“说!”
“手机里几乎没什么东西,通讯录和短信都清空了。但是,”小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件管理界面,“我在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系统缓存文件夹里,找到了这个!一个加密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后缀被改过,但文件头特征显示,它很可能是一份通讯记录备份!”
林锋接过手机。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文件,静静地躺在存储空间的角落。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骤然亮起的锐利光芒。加密的通讯记录?陈默为什么要如此隐秘地保存这样一份东西?这里面,会藏着指向“闪电贷”背后黑手的线索吗?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但在林锋心中,一场无声的战役,才刚刚吹响进攻的号角。而这份意外发现的加密文件,像一把钥匙,静静等待着被开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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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数据迷宫
林锋办公室的百叶窗被完全拉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一种无声的紧绷感。技术科的小吴屏住呼吸,看着苏颖纤细的手指在陈默那部老旧手机的充电接口和一台便携式设备之间飞快操作。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映着苏颖专注而略显苍白的侧脸。她刚从网安调来,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电子设备的金属外壳,直视其内部流淌的二进制洪流。
“文件本身是强加密,但手机系统太旧,漏洞不少。”苏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的指尖在便携设备的外接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十六进制代码和指令流。“我绕过了文件系统,直接从内存镜像里找线索。它试图伪装成系统日志,但加密算法特征很明显,是某种定制变种。”
林锋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和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小吴忍不住搓了搓手,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突然,苏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一个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她轻轻按下了回车键。
“开了。”
屏幕上,原本显示乱码的文件名区域瞬间刷新,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日期标记。文件内容展开,不是预想中的文字记录,而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通话记录元数据——时间戳、主叫号码、被叫号码、通话时长。但号码本身,却是一串串毫无规律的、明显经过处理的虚拟号段。
“全是虚拟号,无法直接溯源。”小吴凑近屏幕,语气有些失望。
“不,”苏颖微微摇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快速筛选着数据,“看通话频率和模式。这些号码,大部分只与一个核心号码进行过单次或少数几次联系。而这个核心号码……”她将其中一条记录高亮显示,“在特定时间段内,与大量不同的虚拟号进行过密集的、规律性的短时通话。”
林锋立刻明白了:“像呼叫中心?或者……指令分发节点?”
“更像后者。”苏颖调出一个简易的分析图谱,屏幕上出现一个以核心号码为中心的放射状结构,连接着数十个虚拟号码节点。“这些虚拟号,很可能对应着不同的‘终端’。”
“终端?”小吴不解。
“就是用户。”林锋沉声道,心中警铃大作,“每一个虚拟号,背后可能对应着一个像陈默一样的借款人,或者……催收员?”
苏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迅速将那个核心号码输入到另一台连接着警用数据库的终端。几秒钟后,结果弹出。
“核心号码的ip跳板指向海外,但最后一次有效注册信息关联的域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指向一个名为‘鑫荣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壳公司。而这个壳公司名下备案的app……”
她手指飞快操作,调出一个关联图谱。屏幕上,以“闪电贷”app为中心,瞬间延伸出数十条触手般的连线,连接着一个个图标各异、名称五花八门的app图标——“极速花”、“随心借”、“秒到钱包”、“无忧周转”……每一个app图标下方都标注着下载量和粗略的运营时间。
林锋和小吴倒吸一口凉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构成了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蛛网。
“初步统计,”苏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这些关联app的累计下载量超过百万次,活跃用户数……保守估计在万人以上。根据它们公开的利率和运营模式推算,涉案总流水金额……”她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万人受害,天文数字的流水。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非法放贷app,而是一个精心编织、规模庞大的犯罪网络!每一个app图标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无数个像陈默一样被逼入绝境的受害者。
“服务器位置能锁定吗?”林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时间就是生命,也是证据。
“核心服务器集群在境外,但国内有多个用于加速和缓存数据的边缘节点,其中一个主要节点……”苏颖调出地图定位,“就在本市高新区的一个数据中心,idc机房b区。”
“立刻行动!”林锋当机立断,抓起桌上的电话,“小吴,通知网安和法制办,准备法律文书,申请紧急查封!苏颖,你负责技术支撑,确保我们能第一时间固定服务器数据!”
命令迅速下达。专案组虽然刚刚成立,人员精干的好处立刻显现。小吴冲出办公室联系协调,苏颖则开始编写用于远程固定证据和进行初步镜像备份的自动化脚本。林锋快速整理着思路,准备亲自带队前往数据中心。必须抢在对方察觉之前,拿到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这是撕开这张巨网的关键!
苏颖的脚本编写接近尾声,她正准备通过加密通道连接目标服务器进行预检。突然,她面前的便携设备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程序崩溃,而是整个屏幕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仿佛被强行切断了电源。紧接着,办公室的顶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断电了?”小吴刚打完电话冲回来,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
“不!”苏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猛地拍了一下便携设备侧面的物理开关,屏幕毫无反应。她又迅速拔掉设备电源,尝试用内置电池启动——依旧一片死寂。
“不是断电!”她急促地说,手指飞快地敲击着连接服务器的另一台终端键盘。终端屏幕同样漆黑一片,无论她如何操作,都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是ep!定向电磁脉冲攻击!目标就是我们的设备!”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林锋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立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数据中心现场警员焦急的声音:“林队!出事了!我们刚到机房门口,里面所有设备突然全部宕机!备用电源也失效了!整个b区瘫痪了!”
林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对方动手了!而且手段如此精准、狠辣、专业!
“苏颖!我们的数据……”林锋猛地转向苏颖的方向,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苏颖的手指死死按在已经毫无反应的终端键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目标服务器……被物理级格式化。我们刚刚解析出的关联图谱数据……所有缓存和日志……全被删除了。干干净净。”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却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海。黑暗中,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声。那张刚刚揭开冰山一角、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犯罪网络,随着服务器数据的彻底湮灭,似乎又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唯一的线索,只剩下苏颖便携设备里那份尚未完成的关联图谱截图,像一张残缺的地图,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入口。
第四章 暗流涌动
高新区数据中心袭击事件的余波在经侦支队弥漫开来。林锋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的烟灰无声飘落。窗外城市灯火依旧,但那张被黑暗吞噬的犯罪网络图景却在他脑中反复灼烧。苏颖连夜提交的技术报告冰冷而残酷——电磁脉冲攻击精准摧毁了目标服务器所有存储单元,物理层面的格式化意味着数据恢复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她设备里那张残缺的关联图谱截图,像幽灵般悬浮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
“鑫荣金融……”林锋碾灭烟头,目光落在打印出来的图谱上。那些狰狞的app触角,最终都指向陈默这个原点。服务器这条线暂时断了,但人,总会有痕迹。
第二天清晨,林锋独自驱车前往陈默就读的南江大学。他没穿警服,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融入了初秋校园里熙攘的人流。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自行车铃声、谈笑声、远处球场的喧闹,一切都生机勃勃,与陈默冰冷坠落的结局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先去了陈默生前的宿舍楼。舍友是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提到陈默时眼神闪烁,言语间充满了后怕和疏离。
“他……他后来很少回宿舍,总说在外面打工。”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很低,“出事前那段时间,他好像特别焦虑,电话特别多,都是躲到阳台去接,一打就是好久……有几次,我好像听到他在哭,很小声地求对方……再宽限几天……”
“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吗?或者,跟什么人接触比较多?”林锋问。
男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好像……跟‘黄毛’他们走得近。”
“黄毛?”
“就学校后门那片,经常晃荡的几个人,染黄头发的那个是头儿。听说……他们能帮人搞到钱,快钱。”男生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利息很高,还不上就……陈默出事前,黄毛还带人来宿舍找过他一次,凶得很,把我们都赶出去了……”
线索指向了校园后门。林锋谢过男生,穿过喧闹的篮球场和食堂。在食堂门口,他看到一个女生正蹲在角落低声啜泣,旁边一个打扮流里流气的黄发青年叼着烟,正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
“哭什么哭?早跟你说过规矩!这月利息再加五百,月底前连本带利一起还清!不然……”黄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威胁,“你知道后果。”
女生肩膀剧烈抖动,头埋得更低了。
林锋不动声色地靠近,在黄毛察觉前,证件已经亮在他眼前。“警察。聊聊?”
黄毛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烟头掉在地上。他眼神慌乱地扫过证件,又瞥了一眼哭泣的女生,强作镇定:“警官……我们,我们就是同学间闹点小矛盾……”
“是吗?”林锋的目光扫过女生红肿的眼睛,“那正好,跟我回局里,慢慢聊清楚你们同学间的‘小矛盾’,还有你们帮人搞‘快钱’的规矩。”
黄毛的脸色彻底白了。审讯室里,面对林锋的步步紧逼和确凿的旁证,这个校园混混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小型“贷款中介”团伙的成员,专门在南江大学及周边几所高校活动。他们的“业务”很简单:物色那些有消费需求但缺钱的学生,尤其是像陈默这样家境普通、性格内向的,主动搭讪,以“无抵押、秒到账、手续简单”为诱饵,推荐他们下载诸如“闪电贷”、“极速花”之类的app。
“我们……我们就是拿点介绍费,app审核放款都是平台的事……”黄毛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学生填好资料,上传身份证和学生证照片,平台审核通过就放款……我们抽贷款金额的百分之十。”
“陈默呢?他借了多少?你们后来找他干什么?”林锋追问。
“他……他最开始就借了五千,说是买电脑。后来利滚利,加上手续费、服务费,滚到快三万了……平台那边催得紧,让我们找他本人施压……那天去宿舍,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赶紧想办法……谁知道他……”黄毛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后怕。
林锋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重重一顿。这绝非孤立的校园高利贷,而是有组织、有分工的线下推广链条,是那张庞大犯罪网络伸向校园的毒爪!这些“中介”,就是拉人下水的第一批推手。
带着黄毛的口供和初步梳理出的中介团伙名单,林锋马不停蹄赶回市局。他需要立刻追查这些非法资金的最终流向,撕开犯罪网络的金融脉络。他直奔经侦支队的金融分析中心,调取了与“闪电贷”、“鑫荣金融”以及黄毛供出的几个关联app账户相关的银行流水数据。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开始滚动。初始的几笔小额交易清晰可见,从学生账户流出,汇入指定的第三方支付平台账户。但很快,林锋的眉头紧紧锁起。这些资金在进入第三方平台后,并未如常进入下一级账户,而是出现了诡异的“滞留”。
“林队,不对劲。”负责分析的警员指着屏幕,“资金进入‘快付通’这个第三方通道后,按照常规清算流程,应该在t+1日转入鑫荣金融的收款账户。但你看,”他放大了时间轴,“资金在‘快付通’停留了整整三天!然后才被分批划走,而且划转路径极其复杂,经过多个空壳公司的账户层层嵌套、拆分、混同……”
“三天?”林锋心头一凛。三天,正是他们锁定高新区数据中心节点,准备行动的时间!资金流动的异常延迟,绝非巧合!“能追踪到最终去向吗?”
警员尝试输入更复杂的追踪指令,屏幕上的数据流再次加速运行。然而,几秒钟后,运行进度条突然卡顿,屏幕上弹出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系统繁忙,查询请求超时,请稍后再试。”
警员一愣,重新操作,结果依旧。他尝试切换其他查询模块,甚至重启了分析终端,但所有涉及“快付通”及关联账户的深度查询功能,都陷入了莫名的迟滞和报错状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银行系统的后台,精准地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队,这……这不可能啊!”警员额角渗出冷汗,“系统权限没问题,硬件也没故障……像是……像是查询请求被某种规则故意拦截或延迟处理了!”
林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银行系统内部的异常!这绝不是技术故障那么简单!这意味着,犯罪网络的触角,或者其保护伞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金融监管的核心领域!对方不仅在技术层面拥有实施ep攻击的能力,在金融系统内部,也有足以干扰正常调查的力量!
就在这时,林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马明副局长。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林锋啊,”马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听说你们专案组最近进展不小啊?还抓了几个校园里的混混?年轻人,干劲足是好事。不过,这个案子牵涉面广,社会影响大,每一步都要谨慎。这样,你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详细汇报一下案情进展。记住,要客观、全面。”
电话挂断。马明最后那句“客观、全面”,语调似乎刻意加重了几分。
下午三点整,林锋准时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马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紫砂壶嘴升腾起袅袅白气,茶香四溢。
“坐。”马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亲自给林锋斟了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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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坐下,没有碰茶杯,将准备好的案件简报,包括陈默自杀案的关联证据、苏颖恢复的残缺关联图谱、校园贷款中介团伙的口供以及银行系统查询异常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做了汇报。他刻意隐去了ep攻击的细节,只说是遭遇了技术层面的破坏导致数据丢失。
马明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当林锋提到银行系统查询异常时,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校园里的害群之马是该抓。”马明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不过小林啊,你说这个银行系统异常……会不会是技术上的巧合?现在系统复杂,偶尔出点小问题也正常嘛。我们办案,还是要讲证据链的完整性和程序的合法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锋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舆情复杂。我们既要打击犯罪,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维护金融秩序和社会稳定的大局。有些线头,扯得太深、太急,容易把线扯断了,或者……扯到不该扯的东西上。”
他拿起茶壶,又给林锋续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的意思呢,”马明放下茶壶,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专案组的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对校园非法借贷的打击,社会反响也很好。至于那些技术层面丢失的数据,还有银行系统的小问题……我看,可以暂时放一放。或者,按程序移交给其他更专业的部门去处理?毕竟,我们经侦的主业,还是经济犯罪嘛。你说呢?”
办公室里的茶香似乎变得有些粘稠,空气也凝重起来。林锋看着马明那张带着关切笑容的脸,听着那番语重心长却又字字暗藏机锋的话,尤其是那句“不该扯的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马明这杯茶,是让他“适可而止”的暗示,更是一道无形的停职警告。
第五章 证人消失
马明办公室里的茶香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林锋胸口。那句“不该扯的东西”像冰冷的蛇信,在他耳边嘶嘶作响。他站起身,没有碰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只留下一个公式化的点头:“马局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案件后续的侦办方向。”
走出那间充斥着权力与暗示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林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技术科。他需要苏颖。马明的“适可而止”非但没有浇灭他的决心,反而像一桶汽油泼在了心头的火种上。银行系统的异常拦截,绝非巧合,更不是小问题。那是一条指向犯罪网络核心保护伞的致命线索,绝不能就此放过。
技术科里,苏颖正埋首在一堆闪烁的屏幕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流淌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代码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锋沉凝的脸色,立刻明白了什么。
“林队?”她摘下耳机。
“苏颖,‘快付通’的资金滞留记录,还有银行系统拦截的日志,有没有可能绕过他们的屏障,或者找到日志的原始备份?”林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苏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资金在‘快付通’的滞留记录是交易链上的客观事实,只要他们没彻底抹除底层日志,理论上可以尝试从支付网关的原始日志里挖掘。银行那边的拦截……”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更棘手。那更像是后台设置了特定的过滤规则,针对我们查询的特定账户和关键词。直接硬闯风险太大,容易触发警报。但……或许可以从外围入手。”
“外围?”
“比如,寻找曾经在相关银行系统工作过,或者熟悉其风控规则的人。”苏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内部数据库的界面,“我尝试关联了一下‘鑫荣金融’及其关联app的员工背景,筛掉那些明显是炮灰的,发现一个有点意思的人——王强。”
屏幕上出现一张证件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王强,三年前曾在‘快付通’母公司旗下的风控部门任职,半年前离职。离职原因不明。最重要的是,”苏颖放大了王强的通讯记录摘要,“黄毛团伙落网后不到十二小时,王强的手机信号曾短暂出现在南江大学附近。随后,他的手机就进入了长时间的静默状态,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城西的城中村一带。”
一个曾在核心风控部门工作、离职时间敏感、并且在案件关键节点出现在敏感地点的人!林锋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绝不是巧合。王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掌握着绕过银行系统屏障的关键信息!
“立刻找到他!”林锋斩钉截铁,“秘密接触,注意安全。马明那边……可能已经有人盯着了。”
寻找王强的过程异常艰难。他租住的城中村出租屋早已人去楼空,房东说他三天前就匆匆搬走了,连押金都没要。问及去向,房东只含糊地说好像听王强提过要去外地投奔亲戚。林锋和苏颖调取了周边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发现王强离开出租屋时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行色匆匆,不断回头张望,神情紧张。他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巷道里,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三天。整整三天,王强音讯全无。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所有可能的联系人问遍,都表示不知情。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林锋心头弥漫开来,越来越浓重。
第四天清晨,一个紧急电话打到林锋手机上,是辖区派出所。报案人称在城郊结合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水潭边,发现了一具漂浮的男尸。
林锋带着人火速赶到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和淡淡的腐败味道。尸体被打捞上来,平放在担架上,盖着白布。法医初步检查后,掀开白布一角。尽管被水浸泡得有些肿胀,林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王强!
“初步判断是溺水身亡,”法医低声汇报,“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符合溺水特征。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前。现场初步勘察,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或他杀迹象。死者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法医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空的安眠药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自杀?林锋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王强的尸体。王强的衣着还算整齐,但裤脚和鞋底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手指甲缝里也嵌着同样的泥土。林锋的目光落在王强的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已经泛白的陈旧性划痕,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手腕的旧伤是怎么回事?”林锋问法医。
“是旧伤,愈合很久了,和本次死亡无关。”法医回答。
林锋站起身,环顾四周。废弃的采石场,荒草丛生,水潭浑浊。通往水潭的泥泞小路上,只有一组清晰的、走向水潭深处的脚印,根据鞋底花纹判断,正是王强脚上那双鞋留下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绝望之人服下安眠药后,独自走入深水自杀的场景。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王强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在他们即将找到他的时候“自杀”?而且选择在这样一个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
“手机呢?”林锋问现场勘查的刑警。
“没有发现。死者身上和附近水域都仔细搜寻过,没有找到手机。”
林锋的眼神锐利起来。一个决定自杀的人,会特意把手机处理掉吗?他走到发现尸体的水潭边,看着浑浊的水面,又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线。采石场的位置虽然偏僻,但离市区并不算太远。
“扩大搜索范围,”林锋下令,“重点查找死者可能丢弃或藏匿手机的地方,尤其是通往这里的道路两侧草丛、垃圾堆。另外,联系技术科苏颖,尝试定位王强手机最后消失的信号基站位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搜索队几乎将采石场周边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就在林锋眉头越锁越紧时,苏颖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林队!有发现!王强的手机信号在关机前最后连接的基站,覆盖范围是市中心!具体位置在……金融大厦附近!”
金融大厦!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座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现代化摩天大楼?它和这个废弃的采石场,一个光鲜亮丽,一个破败荒凉,简直是两个世界!
“能定位到更精确的位置吗?比如大厦内部?”林锋追问。
“信号最后消失在大厦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无法确定是否进入了大厦内部。但信号消失的时间点,和他最后出现在城中村监控里的时间非常接近!”苏颖快速说道,“另外,我尝试恢复了他手机云端的部分备份数据碎片……发现他在失踪前三天,曾频繁拨打过一个归属地为本市的未知号码,通话时间都很短。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就在他手机信号出现在金融大厦附近的时候!”
金融大厦!未知号码!频繁的短暂通话!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拼凑起来。王强的“自杀”现场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根本不是自杀!他是被灭口!而灭口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他掌握的信息,指向了那座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金融大厦!
林锋站在采石场边缘的乱石堆上,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碎石上。他低头看着手中苏颖发来的信息截图,屏幕上,“金融大厦”四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马明的“适可而止”言犹在耳,银行系统的无形屏障依然存在,而此刻,唯一的突破口王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精心伪装成自杀,抛尸荒野。所有的常规调查途径似乎都被堵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暮霭沉沉的原野,投向城市中心那片灯火辉煌的区域。那里,金融大厦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冰冷的灯光。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常规手段走不通,那就走非常规的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颖的号码,声音低沉而坚定:“苏颖,我需要金融大厦的详细建筑结构图、安保系统布局、以及所有能搞到的内部人员出入信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苏颖同样冷静的回应:“明白。给我点时间。”
挂断电话,林锋最后看了一眼王强尸体被发现的水潭,那里只剩下警戒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影融入浓重的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而决绝的光芒。金融大厦,这座吞噬了王强生命的玻璃巨兽,他必须进去,亲自揭开它华丽外表下的秘密。
第六章 虎穴探秘
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冰砖,矗立在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林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背着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混在几个真正的维修工人中间,跟着物业主管,走向大厦侧面的员工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天主要是检查b3层配电房的备用线路,还有七楼几个办公室的网络接口,动作快点,别影响人家上班。”物业主管一边刷着门禁卡,一边不耐烦地交代着。林锋微微点头,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过通道两侧。高清摄像头、门禁读卡器、墙上不起眼的红外感应器……苏颖提供的资料在脑海中迅速比对。这座大厦的安保系统,远比普通商业楼宇严密得多。
“老张,你带他们去b3。”主管对一个老维修工吩咐道,自己则转身走向前台。林锋不动声色地跟着老张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老张还在抱怨着昨晚的牌局,林锋则盯着楼层显示屏,默默记下每一层停靠时电梯运行的时间差。b3层,地下三层,是设备层,也是苏颖推测最可能存在独立服务器集群的地方。
电梯门在b3层打开,一股混杂着机油、灰尘和轻微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巨大的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嗡鸣。老张熟门熟路地走向配电房,林锋则借口检查通风管道,背着工具包,沿着狭窄的检修通道向深处走去。通道幽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他避开几个固定位置的摄像头,动作轻捷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的电子锁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这扇门不在苏颖提供的原始结构图上。林锋蹲下身,从工具包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苏颖特制的信号嗅探器。他小心翼翼地将设备贴在门锁感应区附近,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复杂的信号波形和加密标识。这扇门后的区域,安保等级明显高于其他地方。
他快速操作着嗅探器,尝试捕捉门禁系统的通讯频率。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苏颖说过,她在大厦安保系统的某个老旧维护端口里埋了“种子”,需要近距离触发。汗水沿着林锋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防火门内部传来隐约的机器运转声,比管道的声音更密集、更规律。
“咔哒”一声轻响,电子锁的红灯变成了绿色。林锋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防火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是一个灯火通明、温度明显偏低的巨大空间,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机柜上,无数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密集的绿色和红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高速运转产生的热量和冷气对冲后的特殊气味。最显眼的是,几乎每一排机柜的顶部,都贴着一个醒目的、不断流动着数据的电子标签——“闪电贷·数据中心”。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设备间!这里是“闪电贷”非法网贷帝国的核心大脑!那些吞噬了陈默、王强以及无数受害者的数据洪流,就是从这里喷涌而出,流向全国!
林锋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服务器的嗡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视。在机房最深处,一个独立的、被额外加装了物理锁的机柜引起了他的注意。柜门上贴着“核心备份”的标签。王强鞋底那特殊的泥浆成分,苏颖分析过,含有某种罕见的硅藻土,而这种土,只在大厦地下深层地基的防潮层中使用过!核心备份很可能就在更深的地下!
他迅速靠近那个机柜,从工具包里掏出另一件“工具”——一个伪装成万用表的微型热插拔硬盘复制器。苏颖的远程协助只能获取网络数据,而最原始、最无法篡改的物理备份,才是真正的铁证!他找到机柜背后的维护接口,将复制器的数据线插入预留的维护端口。屏幕上,数据开始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