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者
第一章 血色黎明
雨点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也赶不走连绵的水幕。陈锋把警灯熄灭在两条街外,轮胎碾过积水时,他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铁锈味。警戒线在风雨中飘摇,黄色塑料带缠在湿漉漉的冬青树上,像一道潦草的伤口。
警戒圈中心的水泥地颜色更深。技术科的老赵蹲在那里,防水布盖着一具年轻的身体,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么。雨水顺着防水布的褶皱往下淌,汇入地上蜿蜒的暗红色溪流。
“陈队。”分局的刘警官迎上来,雨衣帽子下脸色发青,“林小北,师大三年级学生,二十分钟前从23楼天台跳下来。目击者是个晨练的老太太,吓得不轻,送医院了。”
陈锋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几栋高层住宅楼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像巨大的墓碑。23楼天台边缘,隐约可见几个勘查人员的轮廓。他戴上手套,走向那片被防水布覆盖的区域。
“手机呢?”陈锋问。自杀现场的手机,往往是通往死者最后时刻的钥匙。
老赵从物证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指纹和雨水混合在屏幕上。“摔下来时还攥在手里,我们赶到时屏幕还亮着。”他熟练地滑动解锁,屏幕亮起,最后停留的界面是一条短信。
陈锋凑近。刺目的白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林小北,最后24小时。不还钱,我们就把你p的裸照发给你通讯录所有人,让你爸妈看看他们的好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明天太阳落山前,三万块,一分不能少!——闪电贷”
短信末尾附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表情。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锋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威胁,赤裸、恶毒,像淬了毒的针,专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扎。他沉默地接过手机,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几乎全是同一个前缀的虚拟号码,夹杂着几个本地座机。他点开短信收件箱,心脏猛地一沉。
收件箱里,类似的催收短信塞得满满当当,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威胁的层级从最初的“逾期影响征信”,迅速升级到“上门催收”、“爆通讯录”,最后定格在死亡威胁和裸照勒索。发件人除了“闪电贷”,还有“极速花”、“无忧借”等五六个不同的平台名称,措辞如出一辙的凶狠。
他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截图——一个网络借贷app的界面,借款金额5000元,短短三个月,滚动的利息和罚金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41元。再往前翻,是几张截图,显示林小北曾试图从其他平台借款“以贷养贷”,但都被拒绝。最后几张,是通讯录截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爸爸”、“妈妈”、“辅导员张老师”的联系方式。
陈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提示是“生日”。他输入了现场登记表上林小北的出生日期。文件夹解锁了。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命名为“名单”的excel文档。
他点开。
文档里列着上百条记录。姓名,学校或单位,借款平台,借款金额,逾期天数,催收方式(电话轰炸、ps裸照、上门骚扰),家庭住址,联系人电话……甚至还有几个标注着“已失联”或“疑似自杀”。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这是一个网络,一个庞大、精密、以吸食年轻人血肉为生的非法网贷网络。林小北,只是这张网上最新一个被绞杀的猎物。
冰凉的雨水顺着陈锋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怒意在胸腔里翻腾。他猛地抬起头,望向23楼那黑洞洞的天台入口。那个叫林小北的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站在那高处,看着脚下这片被雨水冲刷的城市,看着手机里那条最后的死亡通牒,心里在想什么?是绝望?是解脱?还是对那群躲在网络背后敲骨吸髓的魔鬼刻骨的恨?
“陈队?”老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初步判断是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天台监控显示只有他一个人上去。不过……”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些短信和那个名单,太邪性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和血腥气灌入肺腑。他把手机小心地装回物证袋,封好。“现场仔细勘查,所有电子物证,尤其是手机,立刻送市局技术科做深度恢复和溯源。通知死者家属……注意方式方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压抑的暗流。
回到市局经侦支队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陈锋脱下湿透的外套,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疲惫的脸。桌上,林小北手机里导出的“名单”打印稿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视线落在桌角一个旧相框上。照片里,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搂着他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的表弟,周小川。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小川的妈妈,他的姑姑,哭得几乎昏厥的电话打到他这里。小川失踪了。最后,他们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的顶楼找到了他。冰冷的身体,摔得不成样子。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碎裂,最后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叫“快易贷”的平台。
“周小川,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不还钱,明天就让你爸妈在村里抬不起头!我们知道你家在哪!”
那笔借款,最初只有三千块。为了买一部新手机。
陈锋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姑姑一夜白头的模样,听到姑父捶打自己胸口时那沉闷绝望的呜咽。小川才十八岁,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那无形的绞索勒断了脖子。
五年了。五年里,他经手过多少类似的案子?那些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面孔,那些绝望的遗书,那些破碎的家庭……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林小北手机里那份冰冷的名单,还有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掐灭烟头,拿起那份名单,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可能正在滑向深渊的家庭。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陈锋的心。他拿起笔,在名单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几个字:
“闪电贷……”
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夜,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取代。五年了,那些藏在网络背后,靠吸食人血养肥自己的东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织成了更大更密的网。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周小川”或“林小北”白白死去。
桌上的台灯,是这片雨夜里唯一的光源,映着陈锋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着他眼中燃烧的、无声的火焰。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值班号码。
“小王,是我,陈锋。林小北案的所有电子物证,优先级提到最高。尤其是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名单’,给我挖,往最深最黑的地方挖!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关联分析和资金流向报告。”
他放下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仿佛在为他擂响战鼓。这一夜,注定无眠。而这场针对那张无形巨网的战争,在血色黎明之前,已经悄然打响。
第二章 雷霆出击
公安部大楼七层的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来自不同部门的负责人,肩章上的星徽在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主位上的副部长赵志国,鬓角已染霜色,目光却锐利如鹰,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林小北案,不是孤案。”赵志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拿起一份厚厚的材料,正是林小北手机里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的初步分析报告。“短短一周,技术科已经初步核实了名单上超过六十人!遍布全国十七个省市,涉及高校学生、年轻白领、甚至刚参加工作的蓝领工人!借款平台多达十几个,背后催收手段之卑劣,性质之恶劣,令人发指!‘闪电贷’、‘极速花’……这些藏在网络阴影里的毒蛇,正在疯狂噬咬我们社会的根基!”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赤裸裸的威胁!是对法律尊严的践踏!中央领导高度关注,批示必须打掉这个毒瘤,斩断这只黑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赵志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坐在下首的陈锋身上。陈锋坐得笔直,下颌线绷紧,眼下的乌青显示着他连日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和副部长如出一辙的火焰。
“经部党委研究决定,”赵志国一字一顿,“即日起,成立‘雷霆行动’专案组!由公安部经侦局牵头,网安、技侦、刑侦等多部门协同作战!陈锋同志!”
“到!”陈锋霍然起身。
“任命你为‘雷霆行动’专案组组长!全权负责此案的侦破工作!给你最大的权限,调动一切必要资源!我只有一个要求——”赵志国盯着陈锋的眼睛,斩钉截铁,“无论背后是谁,无论牵扯多广,务必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会议室里激起短暂的回响。他感受到肩上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也感受到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五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喷薄的出口。
专案组的牌子连夜挂在了市局经侦支队腾出的最大一间办公室里。空气里还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打印纸墨混合的味道。巨大的案情分析板上,林小北跳楼现场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催收短信截图、以及那份不断被补充的“名单”复印件,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无声地诉说着罪恶。
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的气氛,比公安部的会议室更加紧绷。陈锋站在分析板前,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除了经侦支队的老搭档,还多了网安的技术骨干、技侦的电子取证专家,以及从刑侦抽调的精兵强将。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陈锋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的对手,是一群藏在网络背后,利用技术、利用人性弱点、利用监管漏洞,疯狂敛财、草菅人命的恶徒!他们的手段,大家从林小北案里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目标,就是把他们从网络的阴影里揪出来,绳之以法!”
他指向分析板上的“闪电贷”标识:“目前掌握的核心线索,都指向这个‘闪电贷’平台。它是这张黑网的关键节点。技术组,王雪!”
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警立刻站了起来,她是网安局的技术尖子,被特意抽调进组。“陈组。”
“服务器追踪情况,汇报。”
王雪快步走到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立刻出现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我们根据林小北手机里‘闪电贷’app的残留数据包,以及其后台通讯的ip地址进行了逆向追踪。”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精准,“对方使用了多层跳转和加密代理,非常狡猾。我们剥开了三层伪装,最终锁定的服务器物理位置……”
她切换了一张世界地图,一个醒目的红点在地图的另一端闪烁。
“在境外?”陈锋的眉头拧紧。
“是的,”王雪点头,神情凝重,“确切地说,是在一个法律监管极其宽松,且与我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太平洋岛国。服务器托管在当地一家空壳公司名下,实际控制人信息完全隐匿。更棘手的是,”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监测到,所有针对借款人的催收指令,包括短信轰炸、电话骚扰、甚至ps裸照的发送,源头都指向国内。”
“国内?”刑侦那边一个老刑警忍不住出声,“服务器在境外,催收在国内?这怎么操作?”
“这就是他们的狡猾之处。”王雪解释道,“他们在境外架设核心服务器处理资金和用户数据,但在国内,通过层层分包、代理,甚至利用被控制的‘肉鸡’(被黑客控制的他人计算机),建立了遍布全国的催收网络。这些催收点就像章鱼的触手,分散、隐蔽,但都受控于境外的‘大脑’。我们目前掌握的几家活跃催收公司,注册信息都是假的,实际办公地点也经常更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服务器在境外,意味着直接打击核心的难度极大;催收网络分散且隐蔽,意味着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摸排和定点清除。对手的狡猾和组织的严密性,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陈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和他预想的一样艰难,但王雪的发现,也撕开了对手防御的一角。“也就是说,我们暂时动不了它的‘大脑’,但可以先斩断它的‘触手’?”他看向王雪。
“理论上是这样。”王雪谨慎地回答,“但难点在于,如何将分散的‘触手’与境外的‘大脑’建立确凿的证据链。而且,一旦我们开始清理‘触手’,很可能会惊动‘大脑’,导致其销毁数据,切断联系。”
“那就双管齐下!”陈锋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被标注出来的、疑似催收窝点的城市上,“技术组继续深挖,想办法穿透那几层代理,摸清境外服务器的更多底细,寻找可能的突破口!同时,行动组立刻启动!以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为突破口,先从本市,从那些最猖獗的催收公司开刀!打掉一个,就切断它一条触手!我就不信,把它的爪牙一根根拔掉,它还能藏得住!”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行动方案开始迅速部署,任务被一条条分派下去。会议室里气氛陡然升温,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一场无声的战役正式打响。
就在这时,陈锋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110指挥中心”的字样。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指挥中心值班员急促的声音:“陈组!刚接到报警!理工大学女生宿舍,一名大二女生割腕自杀未遂!室友发现及时,人已送医抢救!报警人称……女生昏迷前,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闪电贷’的催债信息和……p过的裸照!”
陈锋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更深的沉重。
“地点?”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市一院急诊!”
“知道了。”陈锋挂断电话,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王雪和几个行动组骨干身上,“技术组继续!行动组,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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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会议室。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又一个年轻的生命,差点被那张无形的黑网吞噬。时间,真的不多了。
急诊室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着警服的辖区民警守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一个辅导员模样的年轻女子,正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向一个民警描述情况。
“……她最近一直魂不守舍,问也不说……手机总是调成静音,一有电话就躲到阳台去接……今天下午没课,我们以为她在睡觉,结果……结果……”辅导员的声音哽咽了。
陈锋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经侦支队陈锋,‘雷霆行动’专案组的。情况怎么样?”
民警连忙汇报:“陈队,人还在抢救,失血有点多,但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手机在这里。”他递过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部屏幕碎裂的廉价智能手机。陈锋隔着袋子,熟练地按亮屏幕。不需要解锁,停留在最上层的界面,赫然是“闪电贷”app的催收页面。一条条恶毒的威胁信息,夹杂着几张明显是合成的、不堪入目的所谓“裸照”,像毒蛇的信子,在冰冷的屏幕上无声地吐着。
陈锋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名字上——张雅。照片里,是一个笑容腼腆、眼神清澈的姑娘。和名单上的林小北一样年轻。
他抬起头,望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又仿佛透过这扇门,看到了那个雨夜里,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林小北。那张无形的黑网,并没有因为林小北的死而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张开了它的獠牙。
陈锋将手机还给民警,声音像淬了冰:“保护好现场和物证。等她脱离危险,情绪稳定后,安排女警做笔录。另外,通知校方,加强对学生的金融安全教育,特别是网贷陷阱的识别和防范。”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行动组骨干低声下令:“催收公司的突袭行动,提前!今晚就动!就从给这个女孩发威胁信息、p裸照的那家开始!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陈锋坐在疾驰的警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手机屏幕上的狰狞骷髅头和张雅苍白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雷霆,即将落下。
第三章 暗流涌动
警车撕裂夜色,引擎的咆哮在空旷街道上回荡。陈锋坐在副驾驶,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频率快得像密集的鼓点。窗外,城市的光影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霓虹。他脑海中交替闪现着林小北冰冷的尸体、张雅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文字和扭曲的图片。一股冰冷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燃烧,烧掉了疲惫,只剩下淬火般的坚硬决心。
“目标地点,金辉大厦b座1706室,‘鑫荣商务咨询公司’。”开车的行动组副组长李健声音沉稳,“情报显示,这里是‘闪电贷’在本市最活跃的催收窝点之一,人员固定,设备齐全。突击队已经就位,封锁了前后出口。”
陈锋没有回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挡风玻璃,锁定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高档写字楼。“行动方案?”
“a组正面突破,b组控制消防通道和电梯间,c组外围警戒,技术组随a组进入,第一时间固定电子证据。”李健语速飞快,“目标人数预计十五到二十人,可能有暴力反抗倾向。”
“按计划执行。”陈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记住,要快、要准、要干净。首要目标是电脑主机、服务器、手机和纸质账目。所有人员,一个都不能漏网。”
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金辉大厦地下停车场。车门打开,早已等候在此的突击队员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迅速而安静地集结。防弹背心、头盔、破门锤、强光手电……装备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肃杀。陈锋套上战术背心,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眼神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行动!”他低喝一声。
电梯的数字无声跳动。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a组队员如离弦之箭冲出,直扑走廊尽头那扇挂着“鑫荣商务”牌子的磨砂玻璃门。沉重的破门锤只一下,门锁应声而碎。玻璃门轰然洞开!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柱瞬间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景象令人窒息。几十台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借款人信息和不堪入目的ps图片。十几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男女,有的正对着电话咆哮,唾沫横飞;有的在键盘上疯狂敲打着恶毒的催收短信;角落里,甚至有人拿着打印出来的借款人亲友照片,用红笔在上面画着侮辱性的涂鸦。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空间瞬间凝固。尖叫声、椅子翻倒声、物品掉落声混杂在一起。有人下意识地想藏匿桌上的手机或u盘,立刻被如狼似虎扑上来的警员死死按在桌上。有人试图反抗,但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训练有素的擒拿,挣扎瞬间被瓦解。
“控制!”
“控制!”
“这边控制!”
此起彼伏的报告声在混乱中响起。陈锋大步走入这片狼藉的中心,目光冰冷地扫过一张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汗臭和恐惧的味道。技术组的王雪带着人迅速冲向那些亮着的电脑主机,熟练地拔下电源线,贴上封条,开始现场提取硬盘数据。其他警员则开始搜查抽屉、文件柜,将成摞的打印资料、账本、通讯录装入证物袋。
“报告陈组!主控电脑数据正在拷贝!发现大量催收脚本模板、借款人隐私信息和ps图片库!”王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陈锋点点头,目光落在被两名警员反扭着胳膊、按在墙角的一个人身上。那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稍显体面的条纹衬衫,头发油腻,此刻脸色惨白,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他就是这个窝点的负责人,绰号“刀疤刘”——情报显示他脸上有道年轻时斗殴留下的旧疤。
“带过来。”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刘”被拖到陈锋面前,腿一软,差点跪倒。
“名字?”陈锋问。
“……刘……刘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强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没敢回答。
陈锋拿起旁边桌上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张雅的个人信息和那张被ps过的裸照。他将照片举到刘强眼前:“认识她吗?”
刘强的瞳孔猛地一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你们干的?”陈锋的声音陡然转厉,像冰锥一样刺入刘强的耳膜。
“不……不是……我……”刘强语无伦次。
“不是?”陈锋冷笑一声,指着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电脑屏幕,“这些恶心的东西,这些要命的催收短信,不是你们发的?那些半夜打给借款人父母、同事、老师的骚扰电话,不是你们打的?林小北跳楼前接到的最后通牒,不是你们逼的?!”
每问一句,刘强的身体就矮一分,最后几乎瘫软在地。周围的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冷冷地看着他。整个办公区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证物袋封口的撕拉声。
“我……我们也是……也是听命行事……”刘强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上面……上面让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们就是打工的……”
“上面是谁?”陈锋紧盯着他,“‘闪电贷’的核心在哪?谁在指挥你们?”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强拼命摇头,“都是……都是通过加密软件联系……我们只管干活……按月拿钱……”
陈锋眼神锐利如刀:“钱?催收回来的钱,都交给谁?”
“都……都汇到指定的账户……我们只拿提成……”刘强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陈警官……我……我交代!我都交代!求您宽大处理!我们……我们每个月除了上交催收回款,还要……还要额外给‘上面’交一笔‘保护费’!说是……说是打点关系,保证我们平安无事……”
“保护费?”陈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交给谁?什么关系?”
“不……不知道具体是谁……”刘强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仿佛空气中藏着看不见的耳朵,“都是……都是现金交易……放在指定的地方……有专人去取……真的不知道是谁啊!只知道……只知道能量很大……不然我们也不敢这么干……”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刘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审讯椅上,前言不搭后语地交代着更多细节:如何用虚拟号码轰炸,如何用软件定位借款人位置,如何制作ps图片,如何威胁借款人亲友……但他口中那个神秘的“上面”和收取“保护费”的渠道,却始终语焉不详,仿佛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陈锋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深吸了一口气。行动很成功,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这个活跃的催收窝点被彻底端掉,服务器里的数据将成为撕开“闪电贷”黑幕的重要拼图。刘强的口供更是提供了“保护伞”存在的直接线索。这本该是振奋人心的时刻。
然而,刘强交代“保护费”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陈锋心头。这恐惧,比催收员的嚣张更让他警惕。这意味着,那张无形的黑网,不仅笼罩着绝望的借款人,也笼罩着他们这些执法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陈锋皱了下眉,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几秒钟后,一个明显经过电子变声处理、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合成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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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组长,干得漂亮。”
陈锋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电话的手指瞬间收紧。
“不过,”那声音继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见好就收吧。水太深,小心……淹死。”
“你是谁?”陈锋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答他的,只有一串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陈锋站在原地,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缓缓放下手机,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对方对他的行动、他的身份,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市局分管经侦工作的副局长张明,带着秘书,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
“陈锋!”张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行动怎么样?听说抓了不少人?没出什么乱子吧?”
陈锋转过身,迎上张明的目光。这位平时对具体案件过问不多的副局长,此刻的眼神里,除了应有的关切,似乎还掺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行动顺利,张局。”陈锋平静地回答,“现场控制二十一人,缴获大量电子和纸质证据,包括暴力催收的直接证据。主犯刘强已经初步交代问题。”
“好,好!干得好!”张明连连点头,脸上挤出笑容,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锋的脸,又瞥了一眼他手中握着的手机,“证据……都固定好了吧?特别是……嗯,那些涉及人员隐私的敏感信息,一定要妥善处理,注意保密!还有,现场……没有惊动媒体吧?”
“技术组正在处理,所有证据都会依法依规固定和保存。现场封锁严密,没有无关人员进入。”陈锋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张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就好,那就好。”张明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辛苦了!这个案子影响很大,部里、市里都高度关注。你压力很大,我知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办案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讲究策略。有些线索,要深挖,但也要注意……影响。适可而止,明白吗?安全第一!”
“明白。”陈锋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明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及时汇报进展”之类的话,这才带着秘书匆匆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被押解人员的呵斥声和脚步声。陈锋站在原地,看着张明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刚刚挂断的陌生来电记录。
“适可而止……”
神秘电话里的警告,和张明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适可而止”,像两个冰冷的回音,在他脑海中重叠、碰撞。
他慢慢走回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巨大的案情分析板上,“鑫荣商务”的标识被重重打上了一个红叉。但在那红叉之下,更深、更暗的阴影,似乎正悄然蔓延开来。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透这悄然涌动的暗流。
第四章 蛛丝马迹
凌晨三点,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临时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熬夜的焦躁。巨大的案情分析板上,“鑫荣商务”的照片被红叉覆盖,旁边延伸出数条红线,指向几个刺眼的问号——“保护费流向?”、“保护伞身份?”、“‘上面’是谁?”。陈锋站在白板前,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目光沉沉地锁在那片红色的问号上。神秘电话的电子合成音和张明那句“适可而止”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里反复纠缠。
“陈组。”技术组骨干王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发现了猎物的鹰。“有重大发现!”
陈锋掐灭烟头,转过身:“说。”
王雪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无数线条交织缠绕,最终汇聚向几个关键节点。“我们连夜分析了‘鑫荣商务’服务器里恢复的财务数据,还有刘强交代的‘保护费’现金流向的蛛丝马迹。虽然对方很狡猾,用了大量空壳公司和第三方支付平台进行多层洗钱,但最终还是被我们抓到了尾巴。”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被高亮标注的名字上——“周永昌”。
“这个人?”陈锋盯着那个名字。
“周永昌,表面身份是‘永昌投资咨询公司’的老板,一个活跃在灰色地带的金融掮客。”王雪语速飞快,“我们交叉比对了多个渠道的数据,包括银行流水、工商登记、通讯记录,甚至一些地下钱庄的隐秘交易片段。发现至少有七笔大额可疑资金,经过多次转手和伪装,最终都流入了周永昌控制的一个离岸账户。更重要的是,其中两笔资金汇入的时间点,恰好与刘强交代的‘保护费’上缴时间吻合!而且,这个周永昌的通讯记录显示,他与我们已知的另外三个被打击的催收窝点负责人,都有过频繁且隐秘的联系。”
“金融掮客……”陈锋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一个掮客,有能力收‘保护费’,还能罩住遍布全国的催收网络?”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周永昌,恐怕远不止是一个简单的中间人。他更像是一个关键的枢纽,连接着催收网络和更深层的力量。“查!深挖周永昌的所有社会关系、资产状况、活动轨迹!特别是他与银行系统、监管机构人员的往来!”
“已经在查了!”王雪点头,“他的关系网很复杂,涉及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需要时间梳理。另外,我们发现他最近频繁出入一家私人会所,叫‘云顶’,背景很深。”
陈锋记下“云顶会所”这个名字,正要开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妻子林薇的名字。这个时间点……陈锋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阿锋……”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她极力掩饰,“你……还在忙吗?”
“嗯,在局里。怎么了?”陈锋的声音放柔,但神经已经绷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刚才接了个电话。”林薇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个陌生号码,打过来也不说话,就……就一直有那种很重的呼吸声,听着……听着有点瘆人。我挂了,他又打过来两次,还是那样。”
陈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无声电话,骚扰。这是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恐吓手段之一,目的就是制造心理压力。“别怕,可能是打错了,或者恶作剧。把号码拉黑。门窗都锁好了吗?”
“锁好了……我就是……就是有点心慌。”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陈锋安抚道,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对方的手,果然伸向了他的家人。这既是警告,也是挑衅。“别担心,我让楼下巡逻的同事多留意一下我们那栋楼。”
挂断电话,陈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员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担忧地看着他。
“陈组?”李健试探着问。
“没事。”陈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工作。王雪,盯紧周永昌。李健,安排人手,加强对专案组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的安全保护,低调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陈锋的工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经过加密的短信悄无声息地抵达,发信人显示为一个预设的代号——“夜莺”。这是卧底警员李岩的紧急联络通道。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经过特殊编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陈锋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专用的密码本,对照着翻译出来:
“已成功打入‘金鼎商务’。核心层提及幕后老板代号——‘秃鹫’。极度谨慎,疑有内鬼。安全,勿念。”
“秃鹫……”陈锋低声念出这个充满凶戾气息的代号,眼神锐利如刀。李岩成功潜入了另一个重要的催收公司“金鼎商务”,并且直接接触到了核心信息!这个代号的出现,印证了刘强口中那个神秘“上面”的存在,而且层级更高,更隐蔽。但“疑有内鬼”四个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结合张明异常的“关切”和那个神秘电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浑浊空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窗外,城市依旧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着巨大的轮廓。周永昌的资金网络,“秃鹫”的神秘代号,针对家人的骚扰,还有内部可能存在的阴影……无数条线索如同蛛丝,看似杂乱,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张庞大、复杂、根深蒂固的黑网。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更直接的证据,来拨开这重重迷雾,找到那个隐藏在“秃鹫”代号之后的真身。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陈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妻子林薇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显然是在等他时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
陈锋心中一痛,轻轻走过去,想把她抱回卧室。刚弯下腰,林薇就惊醒了,猛地坐起身,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惊恐。
“是我。”陈锋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
林薇看清是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后怕:“你回来了……我做了个噩梦……”
“没事了,我在。”陈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客厅的窗户。厚重的窗帘拉着,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安抚林薇睡下后,陈锋毫无睡意。他走到客厅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向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的光晕下,一辆黑色的普通桑塔纳轿车静静地停在小区马路对面,车头正对着他们这栋楼的单元门。车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是否有人。
这辆车,昨天这个时候,好像并不在那里。
陈锋的心沉了下去。他放下窗帘,退回阴影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出了一条指令:“目标地点,我家楼下,黑色桑塔纳,车牌号xxxxxx,立即核实车主及实时监控。”
发完信息,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周永昌,“秃鹫”,无声电话,可疑车辆……蛛丝马迹正一点点汇聚,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威胁。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但陈锋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降临。
第五章 权力博弈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临时指挥中心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隔夜的咖啡渣和打印机油墨的混合气味。陈锋站在巨大的案情分析板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周永昌”和“秃鹫”两个新添的名字,最终落在旁边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那是技术组连夜筛选出的周永昌近期活动轨迹截图。照片背景是一家装潢奢华的私人会所大门,“云顶”两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陈组,”王雪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精神头十足,“周永昌的轨迹分析出来了。过去一个月,他出入‘云顶会所’七次,频率很高。更关键的是,”她将另一份报告递过来,“我们交叉比对了会所的会员登记信息和高频出入记录,发现一个名字——赵志远,市商业银行信贷管理部的副总经理。他们至少有三次同时在会所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而且都是在非公开营业的区域。”
陈锋接过报告,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志远的照片和职务信息。一个银行高管,一个灰色地带的金融掮客,在背景深厚的私人会所频繁接触。“动机?”他沉声问。
“暂时不明,但结合周永昌控制的离岸账户资金流动异常频繁,且数额巨大,我们高度怀疑存在利用银行系统进行洗钱或违规放贷的可能。”王雪推了推眼镜,“如果能拿到赵志远及其关联账户的银行流水,尤其是他与周永昌资金往来期间的明细,应该能找到突破口。”
“申请调取。”陈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李健,准备手续,申请调取市商业银行信贷管理部副总经理赵志远及其所有关联账户近一年的全部流水明细,理由:涉嫌参与非法洗钱活动。”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的气氛却并未轻松。陈锋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那辆可疑的黑色桑塔纳已经不见踪影。凌晨他发出的核查指令有了回复:车牌是套牌,车辆信息虚假,监控追踪到它最后消失在城郊结合部的一片监控盲区。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却让陈锋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对方在暗处,且行动专业。
调取银行流水的申请,如同石沉大海。一天过去,两天过去,负责对接的李健跑了几趟市局法制科和分管金融的部门,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含糊。
“陈组,法制科那边说流程需要时间,涉及银行高管,要更谨慎。”李健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有些无奈,“商业银行那边更绝,直接说保护客户隐私是银行的生命线,没有确凿证据和更高级别的批文,他们不能配合。”
“确凿证据?”陈锋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我们正在查的就是证据!没有流水,怎么证明他违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再去催!强调案件的严重性和紧迫性,这是部督专案!”
第三天下午,当李健再次无功而返,带回商业银行“需要上级主管单位明确指示”的推诿之词时,陈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副局长张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陈锋啊,还在为银行流水的事发愁?”张明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
“张局。”陈锋站起身,语气平静,“证据链的关键一环卡在这里,专案组进展受阻。”
“理解,理解。”张明摆摆手,“商业银行嘛,家大业大,规矩多,顾虑也多。赵志远这个人,我也有所耳闻,业务能力是强的,风评……也一直不错嘛。”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锋,“关于周永昌的监控,我看可以暂时停一停了。”
陈锋心头猛地一沉:“停监控?为什么?周永昌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
“我知道他是突破口。”张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你们监控了这么多天,除了他去会所,还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吗?抓到他违法交易的现场了?还是录到他亲口承认犯罪了?都没有嘛。现在商业银行那边对我们调取流水反应这么大,再这样高强度监控下去,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打草惊蛇。办案,也要讲究策略和火候,不能蛮干。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过度行动,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张局,我们监控发现了周永昌与银行高管赵志远在敏感场所的异常接触,这本身就是重大线索!而且我们有理由怀疑周永昌通过离岸账户洗钱,监控是获取其犯罪证据的必要手段!”陈锋据理力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怀疑?陈锋,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光靠怀疑!”张明的语气也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的情况是,商业银行对我们的行动有抵触情绪,上面也关注到了这个情况。为了后续工作的顺利开展,避免不必要的阻力,我决定,暂停对周永昌的二十四小时监控。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铁,砸在陈锋心上。他看着张明那张看似温和却透着疏离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疑有内鬼……这四个字再次尖锐地刺痛他的神经。张明的“关切”,此刻显得如此刻意和可疑。
“明白了。”陈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他知道,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张明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住气,陈锋。大案要案,急不得。等商业银行那边沟通好了,流水自然能拿到。把精力先放在其他方向上嘛。”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陈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啦作响。愤怒、憋屈、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冰冷感交织在一起。官方渠道被堵死,监控被叫停,对方的手甚至伸到了专案组内部。常规手段,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保护伞……他几乎可以肯定,张明就是那张黑网上的一环,而且位置不低。
不能坐以待毙。
陈锋拿出那部用于特殊联络的加密手机,调出一个从未在专案组内部通讯录上出现过的号码。这个线人,代号“鼹鼠”,是他多年前在一次打击地下钱庄行动中秘密发展的,身份极其隐秘,连李健和王雪都不知道他的存在。“鼹鼠”混迹于灰色金融圈边缘,消息灵通,但启用他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目标:周永昌。核心:账本。一切小心。”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已送达”。陈锋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一步险棋,但他别无选择。他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前途,还有“鼹鼠”的性命。
等待是煎熬的。接下来的两天,陈锋表面按兵不动,将专案组的精力转向梳理已掌握的催收公司证据链,内心却时刻紧绷,留意着那部加密手机的动静。张明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着指挥中心。
第三天深夜,陈锋独自留在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他却感觉置身于冰冷的深海。突然,加密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一条新信息抵达。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图片附件正在传输。进度条缓慢地移动,每前进一格都牵动着陈锋的神经。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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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内页照片,纸张有些发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金额、代号、银行账号……条目清晰。陈锋的目光急速扫过,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到了“鑫荣商务”、“金鼎商务”等熟悉的催收公司代号,后面跟着上缴“管理费”的金额和时间;看到了多个离岸账户的号码和资金流入流出的标记;甚至看到了几个被打了引号的代号,其中一个赫然是“秃鹫”!
而最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其中一页的右下角,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赵志远!旁边还标注着一笔巨额资金的流向说明。
照片的清晰度有限,有些字迹难以辨认,但这已经足够了!这就是周永昌用来记录非法交易和利益输送的核心账本!它不仅坐实了周永昌的关键角色,更直接指向了银行高管赵志远,甚至可能牵扯出“秃鹫”的真实身份!
陈锋猛地靠向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赌赢了!他立刻回复:“收到。安全第一,立刻静默。”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宝贵的照片备份到多重加密的存储设备中,然后删除了手机上的原始信息。窗外,夜色正浓。权力的博弈场上,他刚刚扳回一城,但陈锋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这张照片是利器,也是催命符。线人“鼹鼠”的安危,成了他心头新的巨石。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绝不会坐视这张足以致命的证据存在。
第六章 危机四伏
加密手机屏幕暗下去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陈锋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烟头灼烫的触感传来时,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狠狠摁灭在堆满烟头的玻璃缸里。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鼹鼠”最后那条“收到。安全第一,立刻静默”的信息,像一根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静默,意味着彻底切断联系,是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这本该让他安心,可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沉甸甸的夜色,越来越浓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