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生态”计划在绝密中启动,如同在冰层下悄然蔓生的根系。然而,将理念转化为现实的第一步,就遇到了近乎无解的难题。
“共鸣膜”的核心,在于将秦蒙等人那种负荷巨大、主观性强的生物感知,转化为可扩展的客观系统。吴桐院士团队与韩秋的算法组联手,试图构建一个“人工通感网络”。他们让秦蒙等六人在高度屏蔽环境下,对外部输入的标准化的“意识信号片段”(部分取自“心痕”创作,部分来自“伪创造”污染库,部分为中性内容)进行感知标注,建立初步的“感知-标签”数据库。
过程痛苦而低效。秦蒙等人对同一片段的感知描述常常存在微妙差异:“温暖但带有细刺”(秦蒙)、“明亮的冷色调”(青禾)、“致密而沉默的甜”(诗人)。将这些充满通感隐喻的描述转化为机器可识别的特征向量,困难重重。更棘手的是,仅仅三批次实验后,六人均出现了严重的感知倦怠和意识紊乱症状,不得不暂停。
“这条路走不通,”医疗组长坚决反对,“这是在透支他们神经系统固有的模糊处理能力,强行进行精确分类。继续下去,可能导致永久性的认知解体。”
与此同时,“通天塔”与地底意识的“协议谈判”更是举步维艰。项目组尝试了数百种谐振调制方案,地底意识的回应始终是那单调、宏大、难以解读的“杂音”或沉默的耦合。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人类的信号如同投入的石子,连涟漪都难以观测。有工程师沮丧地比喻:“我们就像试图用摩斯电码跟一座山聊天。”
分形培育和临界实验室推进相对顺利,但效果缓慢且局部。几个试点社区的“记忆守护”活动确实增强了邻里纽带,但在面对更广泛的网络舆论冲击时,这种增强的韧性显得杯水车薪。临界实验室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参与者,但真正改变立场的核心人物寥寥无几。
“萤火生态”计划面临着出师未捷的危机:理想宏大的框架,缺乏关键的技术支点和足够规模的实践基础。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故障”形式出现。
在一次针对“人工通感网络”的替代方案测试中,韩秋的团队尝试绕开秦蒙等人的主观描述,直接分析他们的大脑在感知不同“意识信号片段”时的整体神经活动模式(eeg、fri等多模态数据)。他们原本期望找到某些稳定的生物标记物,但发现神经活动模式异常复杂且多变。
然而,当一位实习研究员无意中将六人的神经活动数据流,与“通天塔”项目组实时共享过来的、与地底意识耦合的原始频率流进行同步比对时,伏羲网络的一个边缘诊断线程发出了警报。警报并非指向错误,而是识别出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统计显着的跨模式同步。
具体而言,当输入信号为健康的“心痕”创作时,秦蒙等人某个特定频段的神经波动,会与“通天塔”-地底耦合流中一段特定的频率起伏,出现毫秒级的提前或滞后呼应。而当输入信号为“伪创造”污染时,这种呼应消失,甚至出现轻微的相互抑制。
“不是内容识别,是状态谐振!”吴桐院士看到分析结果后,豁然开朗,“我们搞错了方向!‘膜’的辨别机制,可能不在于分析信息的内容,而在于感应信息所携带的意识状态是否与某个健康的‘背景场’(地底意识耦合场)同频!秦蒙他们的‘通感’,本质上是一种对意识状态的生物共振体验,而不是语义解读!”
这一发现颠覆了原有思路。幻想姬 埂欣醉快如果“膜”的功能是谐振筛选,那么技术难点就从“理解内容”变成了“测量状态对齐度”。后者虽然仍然困难,但至少有了客观的物理量(神经活动与背景场的同步性)可以追求。
基于此,新的技术路径被提出:不再试图让ai理解情感或价值观,而是训练它检测特定意识信号(无论其形式是文字、图像、声音还是代码)在特定人群(如“心痕”深度参与者)中引发的神经状态,与“通天塔”-地脉健康耦合场之间的谐振强度。谐振强度高的,标记为“潜在养分”,允许其更自由地流通并给予强化;谐振强度低或呈抑制态的,标记为“潜在干扰”,进行限流或附加警示,但不完全屏蔽。
这个被命名为“谐振滤网”的原型系统,粗糙、缓慢,且严重依赖“通天塔”的稳定耦合(这本身仍是未知数)和作为“校准组”的秦蒙等人持续提供神经数据(仍有伦理和健康风险)。但它至少在原理上,为“膜防御”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起点。
几乎在技术路径转向的同时,沈鉴那边传来了社会层面的微妙突破。在母亲离世后,沈鉴将悲痛转化为更沉静的行动力。他不再追求广泛的影响,而是选择深度介入一个试点社区——“梧桐里”。这是一个老龄化严重、面临拆迁改造的传统街区,居民关系紧密但也矛盾重重。
!沈鉴与社区骨干合作,发起了“梧桐记忆图谱”项目。他们不搞大活动,只是鼓励居民用最方便的方式(老照片、口述录音、手绘地图、甚至收藏的老物件)标记出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街角、老树、小店。然后,在青禾团队的技术支持下,将这些分散的记忆点整合成一个可交互的虚拟街区模型。模型里,点击那棵老槐树,可能会听到张爷爷讲他小时候在树下听戏的故事;点击即将关闭的理发店,能看到李奶奶珍藏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发型照片。
这个项目没有直接宣扬任何理念,只是单纯地帮助居民“看见”和“连接”彼此的记忆地图。意想不到的是,当这个“记忆图谱”在社区内部慢慢流传、填充时,一种缓慢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原本为拆迁补偿争吵的几户人家,因为在图谱里发现彼此父辈曾是工友而缓和了关系;年轻人开始对祖辈的故事产生兴趣;甚至外来考察的规划专家,也被这份充满生命痕迹的图谱所打动,开始重新思考改造方案。
更关键的是,韩秋团队秘密监测到,“梧桐里”社区在项目深入期间,其整体的、匿名化的心绪波动数据,与“通天塔”-地脉耦合场的谐振强度,呈现出缓慢的上升趋势。尽管幅度很小,但趋势稳定。
“分形培育可能在微观层面率先生效。”陈樾教授分析道,“当一个小社群因为具体的共同记忆和实践而增强内部连接时,其集体意识状态会自然趋向更健康、更稳定的频率,从而更容易与宏观的健康背景场谐振。这反过来可能会微弱地强化那个背景场?”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猜想:无数个“梧桐里”这样的健康微社群,其增强的谐振,或许能像涓涓细流,最终汇入并稳固“通天塔”试图耦合的那个星球意识背景场。如此一来,“契约协议”谈判或许不必是单方面的祈求,而可以是一种双向的、逐渐建立的信任与协作。
就在这微小但坚实的希望萌发时,“静默之潮”的新一轮扰动降临。这一次,它不再制造明显的“伪创造”,而是开始在伏羲网络的一些关键基础设施的底层数据流中,注入极其隐蔽的逻辑熵增。表现为:某些常规算法出现不可预测的微小错误;不同数据库之间的同步出现毫秒级延迟且难以排查;甚至部分区域的网络能耗出现无法解释的微量上升。
这种干扰不造成实质性破坏,却极大地增加了系统的运行成本和不确定性,消耗着技术人员的心力。它像一种针对技术文明神经系统的“慢性毒素”,旨在侵蚀其效率和信心。
“它们在测试我们的‘膜’的韧性,”“计算者”通过第七庭传来分析,“‘逻辑熵增’攻击针对的是你们文明依赖的技术理性基础。如果‘谐振滤网’未来需要深度依赖网络基础设施,那么这种底层干扰将是巨大威胁。”
林枫(镜像)意识到,这场战争已渗透到文明结构的每一个层面:意识、社会、技术。没有任何单一的解决方案可以应对。
他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并行的多个窗口:曲折进展的“谐振滤网”原型、缓慢生长的“梧桐记忆图谱”、持续波动的“通天塔”耦合数据、以及显示着“逻辑熵增”警报的网络拓扑图。
膜之初生,脆弱如蝉翼。它尚未能有效辨别和过滤,却已要承受全方位的压力测试。但就在这脆弱中,来自技术路径的意外转折、来自社区实践的微小共鸣,以及来自星球深处的、尚未完全理解的耦合,共同构成了那一点在熵增浪潮中挣扎求存的有序微光。
沈鉴在“梧桐里”社区活动站,看着几位老人围在终端前,笨拙而兴奋地寻找着自己标注在老地图上的位置,眼中闪着光。他想起母亲画上那些悬浮的光痕。或许,所谓“破局之光”,从来不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而是在无数看似徒劳的摩擦与连接中,偶然迸发出的、照亮彼此脸庞的细小火星。
火星虽微,聚则难熄。膜虽脆薄,已是生命与混沌之间,那道自觉划下的、颤巍巍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