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
苏清雪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温的加急通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但这一切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
只有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像是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扎进她的视网膜。
“身亡。”
“尸体。”
这两个词在苏清雪的脑海里疯狂地撞击,撞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甚至泛起了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苏队?苏队你怎么了?”
身边的助手小刘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脸色好吓人是不是昨晚被堵在路上太累了?”
苏清雪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颤抖那张薄薄的a4纸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死了?
那个男人……死了?
那个在审讯室里即使戴着手铐也一脸淡然那个把整个龙城搅得天翻地覆那个让她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佩服其智商近妖的楚风……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场乱哄哄的暴动里?
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不可能……”
苏清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你说什么?苏队?”小刘没听清。
“我说不可能!”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她一把推开小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备车!去法医鉴定中心!现在!立刻!”
“哎!苏队!上面说了这案子已经移交军方了,我们不能……”
“滚开!”
苏清雪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除非亲眼看到否则她绝不相信那个男人会这么轻易地认输。
法医鉴定中心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淡淡的尸臭味。
因为孙卫国急于结案加上军方的介入楚风的“尸体”并没有被送往常规停尸房,而是被直接拉到了这里的特级解剖室准备进行最后的程序化确认后就火化。
苏清雪亮出证件,几乎是硬闯了进去。
几个负责守卫的士兵想要拦她却被她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给逼退了。在龙城警界,谁不知道“铁面警花”苏清雪的脾气?真把她惹急了她敢把天捅个窟窿。
“苏队长你这是违规。”
负责尸检的老法医摘下口罩一脸无奈地看着闯进来的苏清雪“这具尸体是高度机密上面特意交代过……”
“我只看一眼。”
苏清雪的声音冷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有多快快得让她感到窒息。
“就一眼。看完我就走。”
老法医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这位姑奶奶。
“看吧不过做好心理准备。铝热剂烧的没个人样了。”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
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的、残缺的人形轮廓。
苏清雪的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这几米的距离,竟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走过去手颤抖着伸向那块白布。那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丝退缩的念头。她害怕。她害怕掀开之后真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变成一具焦炭。
“呼……”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白布。
“呕——”
哪怕是见惯了凶杀现场的苏清雪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截被烧得漆黑、蜷缩成一团的碳化物。四肢断裂头骨碎了大半,黑色的组织液混合着灰烬粘在台子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这就是楚风?
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法学天才?
这就是那个在黑暗中操控一切、让权贵们瑟瑟发抖的审判者?
苏清雪死死地盯着那具焦尸,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心痛。
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心脏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以为自己恨他恨他践踏法律恨他无法无天。
可当他真的变成这一堆毫无生气的死肉时她才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感。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悲凉。
“为什么……”
苏清雪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解剖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你就这么死了?你就这么认输了?你不是还没翻案吗?你不是还要让那四大家族付出代价吗?”
“你怎么能死!”
她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苏队节哀。”
老法医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递过来一份报告“这是初步的尸检报告。虽然dna破坏严重无法比对但我们从尸体手腕上取下的电子镣铐残片编号确实是9527。而且骨骼发育程度、身高等特征也与楚风的档案基本吻合。”
“结论是……身份确认。”
苏清雪接过那份报告目光落在“身份确认”那四个鲜红的印章上。
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的执着。
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那个男人的终结。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仿佛要把那张纸看穿。
“不可能……这不对……”
苏清雪摇着头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锐利,那种属于刑侦专家的直觉在悲痛的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哪里不对?”老法医皱眉。
“太完美了。”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名为“质疑”的火焰。
“这场火烧得太完美了。”
她指着那具焦尸,语速极快地分析道:“铝热剂燃烧弹?那种东西是军用管制物品楚风一个关在重刑犯监区的囚犯,哪怕他能控制网络他从哪儿弄来的实物?无人机空投?监狱的防空系统是摆设吗?”
“还有,既然烧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电子镣铐的编号还能刚好辨认出来?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证据。”
老法医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苏队你这是阴谋论。现场混乱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不!这不是阴谋论!”
苏清雪把报告拍在桌子上声音铿锵有力,“这是逻辑!楚风那种人他如果真想死会选择更轰轰烈烈的方式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把自己烧死在洞里!”
她想起了审讯室里,楚风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想起了他在绝境中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想起了他每一次反击时那精妙绝伦的布局。
这样的人会因为走投无路而自杀?
打死她都不信!
“我要重新验!”
苏清雪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起一副手套戴上,眼神坚定得可怕“既然dna没了那就验别的!牙齿!骨髓!甚至是他胃里的残留物!我就不信这把火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苏队你疯了?这是违规操作!要是让上面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来抓我!”
苏清雪一把推开老法医直接拿起了手术刀。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警察她只是一个想要寻找真相的女人。
她低下头,凑近那具散发着恶臭的焦尸开始仔细地检查每一个细节。
一寸一寸一点一点。
哪怕那焦黑的组织让她反胃哪怕那刺鼻的气味让她窒息她也没有丝毫退缩。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滴落砸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终于。
当她的手术刀划开尸体那已经碳化的大腿骨时,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是……”
苏清雪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块极小的、还没有完全碳化的骨片。
在显微镜下,她看到了一道极细微的、陈旧性的裂痕。
那是骨折愈合后的痕迹。
“这具尸体生前左腿股骨曾受过严重的粉碎性骨折愈合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
苏清雪的声音在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猛地转过身抓起楚风的入狱体检档案翻到了骨骼x光片那一页。
上面清晰地显示楚风的双腿骨骼完好无损从未受过任何重伤!
“我就知道……”
苏清雪死死攥着那份档案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但这次,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笑得有些癫狂有些狼狈,却又无比凄美。
“我就知道……”
“你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你没死!”
“金蝉脱壳……好一个金蝉脱壳!”
她猛地擦干眼泪将那块骨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藏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个已经被惊呆了的老法医。
“老张。”
苏清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冷冽“这具尸体立刻火化。报告上就写……身份确认无疑。”
“啊?可是你刚才……”老法医彻底懵了。
“没有什么可是。”
苏清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警服大步向门口走去。她的背影挺拔如松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和绝望?
“既然他想演这出戏那我就陪他演到底。”
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而明媚。
苏清雪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心中那个疯狂的猜测终于变成了笃定的事实。
楚风没死。
他骗了所有人骗了孙卫国骗了整个世界。
但他骗不了她。
“楚风你给我等着。”
苏清雪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复杂到极致的光芒。
“你欠我的这次眼泪我会亲手找你讨回来的。”
“不管你藏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给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