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子要借的车,是工业局的。局里那位刘副局长,既是部队转业出身,早年还在天津待过,跟郑虎子背后的老领导算是有旧识。
这次要用车,老刘原本想把局里那辆上海牌小轿车调给郑虎子——那在当时可是撑场面的物件。没成想郑虎子直摆手:“老领导特意嘱咐,得低调些,就用那辆212吉普就行。”
老刘听了直叹气:“这老首长也太实在了!这么远的路,212坐着多颠簸?依我看,还是轿车舒坦。要不,我再派俩同志跟你一块儿去?两辆车相互照应,真有事也能搭把手。”
郑虎子犯了难:“您这话在理,可老领导的脾气您也知道,最怕麻烦地方,就想轻车简从。”
老刘脑子转得快,当即笑了:“这有啥难的?咱不调轿车,就再凑一辆212!把保卫科老赵带上,两辆车出发——一来人多能照应,二来真要是其中一辆出了毛病,另一辆也能顶上。”
郑虎子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皱了眉:“可老领导那边,未必肯让我这么兴师动众……”
“这你就别管了!”老刘摆了摆手,“到时候你们先走,让老赵开车远远跟着。没事就不往前凑,真有情况他再上来,多省心?”
郑虎子一拍大腿:“刘局,还是您想得周到!这么一来,第二辆车上还能多装些东西——给老领导老家牛家峪的老乡带点点心、吃食,多好!”
“哎,这就对了!”老刘笑着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工业票,递了过去,“老首长多少年没回老家,乡亲们、老老少少的,肯定得照应到。拿着这些票,去供销社多买点点心、糖果,别亏了孩子。”
郑虎子连忙推辞:“这可不行,怎么能拿您的东西?”
老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还不了解我?这些工业票我留着也用不上,给乡亲们添点实惠,比啥都强。”
刘副局长抓起电话就拨了出去,语气干脆又透着郑重:“今天务必把两辆吉普车彻底保养好,油料加足,后备箱再各备两桶备用油。司机班的同志多上点心,绝不能让车在路上出半点故障。”
放下电话,他转头对郑虎子说:“郑科长,你放心,该吩咐的我都安排妥了。你回科里跟老赵说,你们俩都把枪带上——这一路,老领导的安全绝不能马虎。”
郑虎子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真是多谢您了,刘副局长。”
刘副局长站起身,带着点遗憾感慨:“其实要是手头工作不忙,老领导也同意,我都想跟着去送送。这次就辛苦你们在路上多费心,等你们回来,我再去登门拜访老领导。”
郑虎子应了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刚过,天还蒙着层暗,郑虎子已经开着212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口。牛虎早已收拾妥当,立在门边等着。皮三怀里抱着小云的骨灰盒,神情肃穆;赵振南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大包袱,两人一起把包袱往车后窄小的后备箱里塞,费了点劲才勉强放好。
“这么多年没回牛家峪了,”牛虎看着那包袱,轻声说,“给二柱子家的孩子带了点衣服,虽说不是全新的,好歹能穿,应该用得上。”
皮三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沉了沉:“行了,咱赶紧走吧,路上还得不少时间。”
赵振南连忙上前,先给牛虎拉开后座车门,等牛虎和皮三坐好,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随着一声清脆的引擎轰鸣,吉普车稳稳地驶了出去。
郑虎子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老赵开的另一辆吉普车正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车灯在晨雾里泛着柔和的光。
郑虎子这些年的开车技术早练得炉火纯青,方向盘把得稳当,车速始终控制在六十迈左右,车身没半点颠簸。
车窗外的村庄飞速向后掠去,牛虎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忽然叹了口气:“三哥,你是没经历过,当年我从密云回北京,哪有车坐?是骑着马跑回来的。那时候身边跟着张贵、王雷,还有好些老兄弟……可惜啊,王雷走得早,张贵和齐大强后来留在了天津。这次回来太急,连跟他们见一面、喝杯酒的工夫都没有。”
皮三听了,忍不住笑了笑:“张贵他们早跟我念叨过,说当年你们就是在伪军里做事,这事我可记着呢。对了,那个叫川岛的老鬼子顾问,听说当年对你还算‘客气’?不知道那家伙最后是死是活?”
“川岛那老鬼子,1945年前就被打死了。”牛虎皱了皱眉,语气里没半分波澜,“他对我‘不错’,不过是相对其他侵略者而言。当年我那是虚与委蛇,不顺着他,怎么能保住身边的兄弟,怎么能摸清他们的底细?”
赵振南握着副驾扶手,眼睛没离开过前方路面,耳朵却把两人的话听了个真切。他一直知道牛虎是副军长退休的老干部,却从没听过这段过往,乍听到“伪军”两个字,忍不住回头,眼神里满是诧异:“老首长,您……您还当过伪军?”
牛虎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了沉:“当年也是没办法,迫不得已才走的这条路。但你放心,我和兄弟们从没干过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国家的缺德事。”
“小赵,你可别误会。”皮三连忙接过话,帮着解释,“我当年在北平就是个拉洋车的,最清楚情况——你们老首长那时候在北平警察局骑巡队当副大队长,为人敞亮,见着百姓受欺负总忍不住帮一把。后来是实在没办法才暂避到伪军那边,等四九年一解放,他立马带着人战场起义了。这些年从东北到新疆,风里来雨里去的,几十年不容易啊!”
赵振南听明白前因后果,看向牛虎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敬重,语气也郑重起来:“老首长,原来您经历了这么多,真是太不容易了。”
牛虎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出神。往事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他想起了大哥牛忠——这么多年过去,大哥的尸骨还不知道埋在哪个地方;又想起二哥牛全,只听说当年去了国外,可具体在哪个国家、过得怎么样,却半点消息都没有。想到这些,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也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连带着车厢里的气氛都静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