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沙尘,吹得师部大院的白杨树呜呜作响。“五师驻地的围墙上,一夜之间贴满了猩红的大字报——“揪出伪军特务牛虎!”“血债血偿,还烈士公道!”
师部会议室里,牛虎正和杨勇、鲁豹商量着部队战备的事,门突然被“哐当”踹开。文革小组副组长陆元如攥着一张纸,带着几十个人冲进来,指着牛虎的鼻子厉声喝道:“牛虎!你这个里通外国的反革命!今天看你怎么解释。
牛虎猛地站起身,草绿色军装的领口绷得笔直:“陆元如,你少在这里胡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胡说?”陆元如冷笑一声,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张小梅攥着个旧报纸包,一步步走进来,瞪着牛虎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报纸被展开,泛黄的纸页上,一张黑白照片格外扎眼:牛旅长亲手射杀反日分子。
牛虎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指微微发抖——这张他以为早已被历史尘封的照片,竟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住手!”鲁豹急得面色铁青,一把拉住张小梅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小梅!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多少回了?当年要是没有牛师长,你妈他们三个早被铡刀铡成两段了!那是迫不得已啊!我亲眼看见的,我可以证明!”
张小梅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砸在报纸上:“证明?证明他杀了我妈吗?我只知道,我妈死在他的枪下!”
陆元如根本不听鲁豹辩解,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这两个特务带走。”
小黑屋内,牛虎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水桶上发出“嗒嗒”的响,他咬着牙怒喝:“放屁!当年的事我早跟组织说清了!我二哥去了哪里我根本不知道,当年我就没见过他!再说他只是个军医,是救死扶伤的!”
“还敢狡辩!”陆元如气得手指发抖,“几根武装带就像雨点般抽在牛虎身上,布帛撕裂的声音混着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牛虎眼前骤然一黑,剧痛顺着左臂蔓延到全身,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昏过去,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他知道,左臂断了。
“都给我住手!”张磊几步冲了上来。后面跟着二十几个侦查大队的战士。
“陆元如!你这个王八蛋!你想干什么?!”张磊的声音带着颤抖,伸手就要去解牛虎身上的绳子,“谁敢再动一下,别怪我们不客气!”
陆元如大喝道:“住手!你也是帮凶,再动连你也抓起来!
张磊压根没理会陆元如,径直俯下身,解下牛虎脖颈上拴着的水桶,又扯断了捆在他胳膊上的麻绳。他指尖触到牛虎手臂凸起的骨头,眉头紧锁:“师长,您这胳膊怕是骨折了,得先送医院。”
牛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衣领,却硬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碍事,我还能撑。”
陆元如被晾在一旁,只觉得颜面尽失,当即勃然大怒,指着众人吼道:“好啊!你们竟敢公然袒护他!今天谁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一群红袖章便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横眉立目,与张磊等人剑拔弩张,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火药味,双方像两头蓄势待发的斗鸡,眼看就要撕扯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办公室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副师长刘振国大步流星地闯进来,目光如炬,厉声喝道:“陆元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牛师长?案子还没审出眉目,你就敢私自动刑?”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几个人。陆元如瞥见来人,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那都是上级革委会的干部,个个他都认得。
刘振国懒得再与他纠缠,直接下令:“牛虎和杨勇,立刻交给革委会的同志带走!这件事,你往后不必插手了。”
陆元如眼珠一转,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这样也好,上级的同志来查,自然比我们更能查个水落石出。”
就这样,牛虎被人搀扶着,和杨勇一同往门外走。刘振国回头,瞪了张磊等人一眼,压低声音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嫌这儿的乱子还不够大?放心,牛师长的安全,我保得住。”
张磊望着牛虎单薄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忍不住低声恳求:“副师长,好歹让师长带上几件换洗衣裳啊。”
刘振国叹了口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吉普车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牛虎和杨勇的身影,很快便被车门掩了进去。车轮滚滚,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巷子深处驶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参谋长鲁豹僵在原地,像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他分明就站在人群里,可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士、还有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张磊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朝他看过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心脏,那点残存的热乎气,霎时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偏过头,视线撞进外甥女张晓梅的眼里。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半分亲情,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像淬了冰的刀子,剜得他心口生疼。鲁豹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着张晓梅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颤抖,字字泣血:“从……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话音落,他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
陆元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张晓梅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便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又几分挑拨:“别怕。你这个表舅,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为他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