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再次踏进张军的理发店,反手轻掩上门。张军隔着窗户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盯梢,才朝里间偏了偏头,示意她进去。关平放下手提包,没多寒暄,直接开口:“对了,上次让你找牛虎大哥牛忠的消息,有眉目了吗?”
张军点头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你吩咐的事,我哪敢不上心?好家伙,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三个月,派出去的兄弟跑断了腿,才算找到牛忠原来部队的长官,这过程可真不容易。”
关平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冷意:“行了,别在这诉苦。这几个月你从牛虎那赚的钱,还不够抵这点辛苦?说正事。”
张军脸上的得意僵了僵,透着几分尴尬,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个档案袋递过去:“其实……牛忠在1940年6月就阵亡了,牺牲在枣宜会战。”
关平的手猛地一哆嗦,接过档案袋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匆匆拆开翻看。纸上的字迹刺得她眼眶发红,她合上档案袋,轻叹了口气:“牛虎一直以为他大哥还活着,没想到40年就没了,太可惜了。”
“可不是嘛。”张军也跟着叹气,“据他长官说,牛忠是条真汉子,他那个营几乎全打光了,死得壮烈,连尸体都没抢回来,就埋在会战的战场上了。他家在热河,消息也没传回去。对了,他老婆……据说跟八路那边有关系。”
关平指尖顿了顿,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过几句。牛虎没明说,但我总觉得,他这大嫂跟他一直有联系。”
张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忙说:“这可不是小事!万一他们想拉拢牛虎,对咱们来说就是个大麻烦,得早做打算啊!”
关平沉吟片刻,语气笃定:“放心,这档案我先带走。回去就跟他说——他心里必定不好受,但事实就是事实,总得让他断了念想,也算是给这段牵挂一个交代。”说罢,她拎起包转身离去。
回到家时,牛虎正陪着女儿小蕊玩耍。关平放下包,朝一旁的孙妈吩咐:“孙妈,先把小姐抱去别处,我有要事跟先生谈。”孙妈连忙应下,笑着哄小蕊:“小姐,咱们去买糖吃,走喽。”说罢便抱着孩子离开。
见关平神色凝重,牛虎当即起身,心头一紧:“怎么?难道那件事有眉目了?”关平点头,从包里取出档案袋递过去:“牛虎,你自己看吧。”
牛虎接过档案袋,指尖微颤地拆开,逐页细看。越往下看,眼眶越红,最后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地盯着关平:“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关平郑重颔首,“为查这件事,我托了军统的人,前前后后耗了两三个月,才拿到这份结果。”
牛虎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哥的身影——尤其是大哥从热河战场回来,亲手把那把驳壳枪塞给他的模样,还有自己当年逃难时,万般无奈将枪卖掉的场景。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关平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放柔:“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战场刀剑无眼,这种事谁也躲不过,别太熬着自己。”
“你不懂……”牛虎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大哥,我根本不会走上当兵这条路。当初那一别,我以为只是暂隔,没想到竟成了阴阳两隔……”
关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事到如今,再伤心也无济于事。你还是尽快把消息告诉大嫂吧,你之前不是说,大嫂现在还不知情况吗?”
牛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会想办法告诉她,这事你别管了。”关平心里轻轻一叹——没想到丈夫在这件事上,竟还对自己藏着心思。她压下无奈,只淡淡应道:“好吧,随你。”
到了夜里,牛虎揣着纸钱、元宝,寻了处无人的僻静角落。火光燃起时,他蹲在原地,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夜风发颤:“大哥,我总以为你还活着,这几年四处找你,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结果……爹娘还天天盼着你回家,这消息我该怎么跟他们说啊?”话没说完,眼泪已止不住地砸在地上。旁侧的几个警卫看着他的背影,想上前劝,又不敢惊扰,只能默默站在远处。直到火堆彻底燃尽成灰,牛虎才抹了把脸,大步转身离开。
次日,他寻了个由头,去了马掌柜的茶叶店。买了包茶叶后,他凑近柜台,压低声音:“尽快联系我大嫂,我要见她。”马掌柜会意,点头应道:“联系好我就通知您。”牛虎没多言,转身便走。
三天后,在茶叶店二楼,牛虎终于见到了大嫂李淑云。李淑云见他眼眶微红,神色不对,当即诧异开口:“牛虎,你这是怎么了?”牛虎没说话,只把那份档案袋递了过去。李淑云以为是要紧情报,急忙拆开,可目光扫过内容的瞬间,心猛地一沉——原来丈夫牛忠,真的已经牺牲了。
当看到“1940年6月”那行字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她忽然想起1936年6月两人分别的场景,不过短短四年,曾经的约定竟成了永别。当年若丈夫肯跟自己一起去延安,或许夫妻俩还能并肩战斗;可那时两人理念不同,丈夫留在国民党军中,她则毅然奔赴延安。她总以为重逢就在不远的将来,却没料到,一次分别,竟是阴阳两隔。过往的画面像电影般在脑海里翻涌,胸口的痛一阵紧过一阵。
牛虎没出声相劝——他知道,这种剜心的痛,总得让她痛痛快快宣泄出来。
良久,李淑云才擦干眼泪,郑重地将档案重新封好,深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的坚定:“他也算死得其所,没辜负自己的诺言——在正面战场跟鬼子拼到底。我虽是妻子,心里难过,可更为他自豪。”
这话却让牛虎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他总觉得大嫂这份“自豪”太凉薄:当年为了所谓的信念抛下大哥,如今竟能这般平静。他按捺不住,语气带着刺:“你当年若没丢下大哥去延安,说不定事情根本不会是这样!你心里就没半点内疚?”
李淑云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话。她急忙辩解:“牛虎,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他牺牲我心里也疼。可打鬼子哪能没有牺牲?”
“你就是无情!”牛虎的倔脾气彻底上来,冷冷撂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李淑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