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刚给大胡子胡彪拔下肩膀上的银针,正要抬手给他按揉两下,江副官便铁青着脸闯了进来。牛全慌忙收住动作,堆起笑问道:“江副官,您找我有事?”胡彪也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套上军服,跟着喊了声“江副官”。
江副官却没看他,冷声道:“胡彪,你先忙你的去。”胡彪应了声,扣着衣扣临走前,还特意朝牛全递了个眼神。待胡彪走后,江副官才转向牛全:“牛医官,跟我走,师座要见你。”
牛全心里犯起嘀咕,手上却没停,赶紧把银针收进铁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应道:“好。”一路上他越想越怪——最近张师长身子好好的,没半点异常,往日里总挂着笑的江副官,今天怎么冷得像块冰?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近来规规矩矩,没半点出格的事;师弟和老婆那边,也没提过什么不对劲的话。虽有疑惑,倒也还算坦然。
一进师部,就见张师长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牛全不敢怠慢,立刻敬了个礼——毕竟他既是医官,也是军人。张师长开口便问:“我最近听说你和武继东走得很近,你老实说,你们俩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
牛全心头一紧,连忙回话:“我和武连长就一起喝了两次酒,再就是他请我给朋友看了回病,没别的了。”张师长却追问:“你再好好想想,他就没跟你说过别的?没拉拢你加入共党?”
这话让牛全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辩解:“师长,您还不了解我吗?我就是个小医官,胆子小得很,哪懂什么共党不共党的!再说,武连长不是您的部下吗?怎么会跟共党扯上关系?”
江副官突然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警告:“牛全!平日里看你老实巴交,给弟兄们治病也还算尽心,但今天你可得想清楚——武继东通共的事已经坐实了,人现在就关在审讯室里!”
他往前半步,眼神冷得发狠:“你要是等他把你供出来,就算师座想保你,也保不住!况且这事是日本人主导的,师座就算有心,也没那个底气跟日本人硬扛。你好好想想,师座待你怎么样?这两年多,他把你当亲兄弟似的疼,你要是因为这事让他难做人,对得起他吗?”
牛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都发颤了,急忙朝张师长躬身辩解:“师座!这两年您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怎么敢碰通共这种掉脑袋的事!您对我恩重如山,您看我这胆子,像是敢跟共党扯上关系的人吗?”
张师长心里本就没怀疑牛全——他清楚武继东通共是实锤,日本人查到武继东给八路军运物资,还抓到人证说牛全跟武继东见过几面、出去过几次,这才不得不把牛全叫来恫吓一番。他看着牛全急得快哭的样子,终于松了口:“你没跟他搅在一起就好。说实话,当年我那病要是没你治,现在能不能站着都难说,这几年身体能恢复,全靠你。我早把你当兄弟了,你要是真犯了错,我想救都没法救。”
话音刚落,日本顾问田中义雄就推门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噔噔”响。张师长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田中顾问!您放心,我已经问清楚了,牛医官跟武继东一点牵扯都没有。您忘了?他还给您治过头疼呢,您还不了解他?就是个胆小鬼,没那个胆子通共。”
田中却没接他的话,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牛全,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牛桑,最好祈祷你跟武继东那伙人没关系。不过现在,你跟我去审讯室——劝劝武继东,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还有他的同伙,一个都别漏。”
牛全没得选,只能跟着张师长、江副官和田中义雄走进审讯室。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木架上的武继东早已没了人形,往日里精悍挺拔的小伙子,此刻赤着上身,皮鞭抽过的伤痕纵横交错,被拔去指甲的手指鲜血淋漓,脑袋耷拉着,显然已昏死过去。
牛全心里猛地一揪,莫名发痛。他忘不了武继东平日里的样子:说话总是和和气气,自从上次帮他朋友看过病后,更是时常记挂着他,有了好酒好菜总会喊他一起吃,还总爱领着他儿子小根在营里玩耍。家里的媳妇秀莲、师弟明月,也都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实在人。可谁能想到,如今的他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一旁的张师长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忍。他清楚记得,武继东最早是他的警卫员,后来自己投了鬼子,提拔他当了连长。
“把他泼醒。”田中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鬼子立刻拎来水桶,兜头朝武继东泼了过去。“哗啦”一声水响,武继东身子猛地一颤,缓缓从昏迷中醒过来。他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的牛全、张师长等人,没说话,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
张师长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眼田中,硬着嗓子喊道:“武继东!你小子别再执迷不悟了!赶紧跟田中先生说,你的同伙还有谁?说了,我还能跟田中顾问求个情,说不定能保你一条命!”
武继东却突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嘶哑却格外有力:“师长,该醒醒的是你!”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初我跟着你当兵,是因为你是国军,对兄弟们仗义,我才死心塌地跟着你干!可你呢?你投降鬼子,甘心帮他们祸害老百姓,我看着都痛心!从你投靠鬼子那天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张师长心里,让他瞬间白了脸,连嘴唇都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