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如幽灵般从夜色中浮现，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船身两侧悬挂的幽蓝灯笼，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粗略一数，至少三十艘，大小各异，但最小的也比“飞鱼号”大上两倍。
旗舰是一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巨舰——三层甲板，三根主桅高耸入云，船身通体漆黑，表面似乎涂抹了某种吸收光线的涂料，在月光下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
唯有船首那尊缠绕莲花的龙形雕像，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是‘黑龙船’……”陈老大独眼中满是惊骇，“前朝白莲教护法舰队的旗舰！传说末代皇帝出海时，就是乘此船！可、可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这船怎么可能……”
“它确实该沉了。”萧执走出祠堂，望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巨舰，“但它现在，航行在海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
刚才那截指骨化作的金光，此刻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龙形印记，与胸口的莲花印记隐隐共鸣。
“先祖萧远，不仅仅是寻仙。”他缓缓道，“他还是……白莲教最后一位教主。”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白莲教并非邪教。”萧执看着越来越近的船队，“至少最初不是。它起源于前朝民间，信奉‘无生老母’，主张众生平等，救济贫苦，鼎盛时期信徒数百万。后来被朝廷污蔑为‘妖教’，遭到围剿，才逐渐转入地下，变得极端。”
他顿了顿：“太祖皇帝起兵时，白莲教曾暗中资助。作为交换，太祖承诺建国后给予白莲教合法地位。但建国后……太祖食言了。”
星澜倒抽一口冷气：“所以白莲教转而支持前朝余孽？”
“不。”萧执摇头，“他们谁都不支持。他们只是想……建立一个没有皇帝、没有贵族、众生平等的‘净土’。为此，他们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看向那支船队：“而先祖萧远，就是被派去海外，为白莲教寻找退路的人。他在海外建立基业，收拢教众，准备有朝一日，若中原无法立足，便举教迁徙海外。”
“可他为什么……”
“为什么死了？”萧执苦笑，“因为他发现了‘墟’的秘密。
他发现，白莲教信奉的‘无生老母’，很可能……就是‘墟’的化身。或者说，‘墟’利用了白莲教的教义，渗透进了教中高层。”
他指着那艘黑龙船：“先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了这支舰队，将它们困在东海某处秘境。唯有萧氏血脉，持这半块玉佩，才能解开封印，唤醒它们。”
“那现在……”赵铁鹰握紧刀柄。
“现在，封印解除了。”萧执看着已经停泊在浅滩外的黑龙船，“而唤醒它们的人……是我。”
巨舰放下了舷梯。
一道人影，从舷梯上缓缓走下。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长袍、头戴莲花冠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手持一根青玉杖，杖头雕刻着盛开的莲花。
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可步伐稳健，眼神清澈，丝毫没有老态。
更诡异的是，他的容貌……与祠堂中那卷竹简上绘制的萧远画像，有七分相似。
老者走到萧执面前三尺处，停下。
目光在萧执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他胸口的莲花印记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三百年了……萧家的后人，终于来了。”
他微微躬身：“白莲教护法长老，萧怀素，恭迎圣子。”
圣子？
赵铁鹰等人面面相觑。
萧执却似乎并不意外：“长老认得我？”
“认得。”萧怀素直起身，目光如古井，“你身上，有远祖的血脉气息，也有……‘母神’的印记。”
“母神？”
“无生老母。”萧怀素的声音变得缥缈，“或者说……你们口中的‘墟’。”
气氛骤然紧张。
赵铁鹰双刀出鞘半寸，星澜指尖星芒闪烁，陈老大也握紧了短刀。
萧怀素却笑了，笑容温和：“不必紧张。若我要对圣子不利，刚才在海上，就能用舰炮将你们轰成碎片。”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难道不好奇，那位苏姑娘的下落吗？”
苏晚！
萧执瞳孔骤缩：“她在哪？”
“随我来。”萧怀素转身，走向舷梯。
萧执毫不犹豫跟上。
“王爷，小心有诈！”赵铁鹰急道。
萧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若他们真要杀我，我们早已死了十次。跟上。”
四人登上黑龙船。
船身比从远处看更加巨大，甲板宽阔如广场，可容纳数百人操练。甲板上的水手、护卫，都穿着素白服饰，胸口绣着莲花图案。
他们沉默地工作着，看到萧怀素和萧执等人，只是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多余的动作。
整艘船，安静得诡异。
萧怀素带着他们走进船舱，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前站着两名白衣护卫，见萧怀素到来，躬身行礼，然后缓缓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舱室。
舱室布置得像一间禅房，简洁干净，正中摆着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苏晚。
她闭目沉睡，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只是睡着了。
身上换了一袭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托着一朵……白玉雕成的莲花。
“晚晚！”萧执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是温热的，脉搏有力。
可她就是……不醒。
“她怎么了？”萧执转头，眼中暗红隐现。
萧怀素走到榻边，轻声道：“苏姑娘为了送你们进仙门，施展了禁术‘碧血生莲’，耗尽寿元，本该当场陨落。但仙门闭合的瞬间，‘母神’的力量泄露出一丝，护住了她的心脉。”
“这是‘净世白莲’，教中圣物，能温养神魂，延续生机。我们将她救上船后，便一直用此物为她续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神魂受损太重，陷入深层次沉睡。”萧怀素叹息，“若要唤醒她，需要……‘母神’的本源之力。”
又是‘墟’。
萧执缓缓松开苏晚的手，站起身，盯着萧怀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萧怀素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请圣子，重掌白莲教，带领我等……回归中原。”
舱室内一片死寂。
赵铁鹰、星澜、陈老大，都愣住了。
萧执却笑了，笑容冰冷：“长老莫不是在说笑？我是大周靖王，萧氏皇族，你们是前朝余孽，被朝廷追剿三百年。让我执掌白莲教？”
“正因为您是靖王，是萧氏皇族，才最合适。”萧怀素抬起头，眼神炽热，“白莲教与萧氏，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远祖萧远，是白莲教最后一位教主；而您……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同时拥有萧氏血脉和‘母神’印记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窗。
窗外，是浩瀚的星空，以及……远方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
“圣子可知，为何这三百年来，白莲教一直蛰伏海外，不曾回归中原？”
不等萧执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们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母神’苏醒的征兆出现，等那个能同时沟通‘母神’与凡世的人出现。”
他转身，目光如炬：“而现在，时机到了，人也出现了。”
“中原大乱将至，‘墟’的力量正在侵蚀九州龙脉。朝廷腐朽，皇帝昏聩，百姓疾苦……这正是白莲教回归，建立‘地上净土’的最好时机！”
“而您，圣子——您体内有‘母神’的种子，您是‘母神’在人间的化身。只要您点头，三十艘战舰，三千教众，百万信徒……都将奉您为主！”
他的声音充满狂热：“届时，您将以白莲教圣子之身，靖王之尊，清君侧，平天下，登临大宝！”
“您将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没有压迫，没有不公，众生平等的‘莲华净土’！”
舱室内，只剩下萧怀素激动的喘息声。
许久，萧执缓缓开口：“若我拒绝呢？”
萧怀素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深邃：“那苏姑娘……恐怕永远醒不过来了。”
“威胁我？”
“是交易。”萧怀素平静道，“您执掌白莲教，我们唤醒苏姑娘，并助您清除体内的‘墟种’——我们有方法，虽然代价很大，但可行。”
“若我不答应，你们会杀了她？”
“不。”萧怀素摇头，“我们会将她……献给‘母神’。”
他指向苏晚掌心的白玉莲花：“这朵莲花，不止是温养神魂。它还在……缓慢转化她的体质。三个月后，她将成为‘母神’最完美的容器。”
“届时，即便您不答应，‘母神’也会通过她，降临此世。”
萧执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暗金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左眼瞳孔，再次化作暗金色。
“你在逼我。”
“是您在逼我们。”萧怀素毫不退让，“圣子，您的时间不多了。体内的‘墟种’正在成长，最多半个月，您就会彻底被侵蚀。而苏姑娘的时间更短——净世白莲的转化，不可逆转。”
他深深一躬：“请圣子……三思。”
萧执闭上眼。
再睁开时，左眼已经恢复正常。
“我要考虑。”
“多久？”
“一夜。”
萧怀素沉默片刻，点头：“可以。明日日出前，请圣子给出答复。”
他退后几步，走出舱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他们被软禁了。
赵铁鹰冲到门边，用力推拉，铁门纹丝不动。
“不用试了。”星澜颓然坐下，“这船是法器，整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我们……出不去的。”
陈老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幽暗的海面，苦笑道：“老夫在海上四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可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萧执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坐回榻边，重新握住苏晚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那朵白玉莲花，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可萧执能感觉到，那光晕中，隐藏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属于‘墟’的气息。
他们在用‘墟’的力量，温养她，也在……侵蚀她。
就像对他做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莲花印记的黑色细纹，又向上蔓延了一寸。
距离心脏，更近了。
夜深了。
月光透过舷窗，洒在苏晚脸上。
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萧执感觉到了。
他猛地握紧她的手。
“晚晚？”
没有回应。
可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