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传来早起的修女做晨祷的歌声,轻轻的,像背景里的溪流。
孩子又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乔婆婆小声说:“大帅,进去看看夫人吧。”
墨白点点头,抱着孩子往产房走。
王雨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上。
见他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
墨白走过去,弯下腰,把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雨萱,辛苦了。”
王雨萱侧过脸,看着孩子,又抬眼看他带血丝的眼睛。
伸出手,碰了碰他军装领口上那颗松了的铜扣。
“扣子要掉了,”她轻声说,“回去记得缝上。”
墨白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
窗外,第一缕完整的阳光终于照进了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两下,在这晨光里传得很远很远。
香港,王家大宅。
“老爷!奉天电报!”
管家喘着气,激动的说:“三小姐生了!是个少爷!”
王玉彤抬起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过之后大笑。
“好,好啊!”
王夫人听见消息赶过来,眼角还挂着泪:“真是儿子?”
“电报上写着呢,”王老爷子把电报递给妻子,“母子平安。
王夫人擦着眼泪抿嘴笑:“我们的宝贝女儿是个有福气的,这下稳了!”
王玉彤嘟囔:“送什么礼呢?”
王福说:“我准备赤金长命锁一副,翡翠如意一对,还有上好的云南白药十二箱。”
“不够。”
王老爷子摇头,“那是给我外孙的礼,得让他记一辈子。”
王夫人想了想:“要不,把咱家在邦加岛那个矿,过给孩子?”
“好,就送矿!”
王玉彤拍板,跟王福说:“你亲自去趟奉天,把地契文书送到帅府。”
“好的,老爷!”
腊月二十六,是墨大公子满月的日子。
奉天城披着雪,在阳光下晃眼。
外管事来报:“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王雨萱眼睛亮起来:“肯定是福叔来了?”墨白起身:“请到堂屋。”
王福风尘仆仆的进来,确实带了不少东西。四个大樟木箱子摆在堂屋中央。
见到墨白,他先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姑爷。”
看见抱着孩子的王雨萱,眼圈立刻就红了:“三小姐可好。
“好,可好呢!”
王雨萱也红了眼圈:“福叔坐。爹娘身子可好?”
“好,都好。”
王福抹了把眼睛,“老爷收到电报,在祠堂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夫人把佛堂里的长明灯都添了新油。”
他打开最左边的箱子,“这是老爷老夫人给少爷的。”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套纯银打的长命锁、手镯、脚环,花纹是云南特有的山茶。
是细棉布,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这些是老太太带着家里女眷,连着三天赶出来的。”
王福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叠文件,“这是契书。”
王雨萱接过,是印尼邦加岛锡矿的所有权文书,转让方已经签了字,受让方是墨朝晖。
“老爷说,这矿一年能出八百吨锡。少爷长大了,不管是想造枪炮,还是造火车铁轨,都用得上。”
王雨萱抱着孩子笑说:“小启明,外公外婆多疼你!”
“还有这个。”
王福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是顶虎头帽。
绣工极细,虎眼用的是真正的金线,在堂屋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夫人亲手绣的。说关外冷,孩子出门得戴厚实的。”
王雨萱接过帽子,手指摩挲着那些密实的针脚,眼泪终于掉下来。
前院东厢房的门一直敞着,里面堆的贺礼快码到了房梁。
乔婆婆带着两个账房,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李师长送黄金长命锁一副,张署长送辽东百年老山参一盒,奉天纺织厂赵老板送各色苏杭软缎二十匹
礼单念到一半,墨白摆摆手。
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的物件,“都在这儿了?”
“回大帅,军政两界、商会同仁送来的,都在这儿了。”
乔婆婆合上册子。
墨白“嗯”了一声,在礼堆中间慢慢走着,众多华贵的盒子中,一件不太起眼的包袱。
他停下,好奇的解开。
只见里边包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碎布料拼的一件小衣服。
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这是什么?”
乔婆婆翻看礼单,说:“这是件百衲衣,是财税厅刘处长家送来的,孩子吃百家饭不生病,穿百家衣长命百岁。”
“嗯,这件东西最好!”
墨白把衣服包起来,“就留这一件,其他的都退回去吧!”
乔婆婆一愣:“大帅,您是说”
“留下这件。其他的,连同所有金玉珠宝、绫罗绸缎、珍稀药材,全部登记清楚,原封不动退回去。”
乔婆婆愣在哪,这是什么规矩?
墨白又回头跟菱心交待,“明天发个公告,心意领了,礼就不收了。
此为永例!”
菱心点头。
后院西厢房暖和,炕烧得正热。
王雨萱刚给孩子喂完奶,把孩子轻轻放在身边。
孩子戴着那顶金线绣虎眼的红缎帽子,小脸显得更小了。
墨白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炕边。
“你都看过了?”王雨萱问。
“看了。”
墨白在炕沿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留了一件。”
“一件?”
王雨萱有些意外,“哪件稀罕物入了你的眼?”
“一件百家衣,财税厅一个处长送的,采集百家孩子旧衣料缝制而成,很用心。”
王雨萱沉默了会,道:“这么做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
“不要人情,要规则。”
墨白拍了拍孩子,轻声说:“如今世道崩坏,唯有规则才能正本清源,我这个最大的官当以身作则。”
王雨萱点了点头,虽说理解,但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冷漠。
自从儿子降生,她的心态渐渐发生改变。
为母则刚。
窗外的风呼哨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