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把自己逃离的原因与墨白和这片土地所蕴含的潜力讲清楚。
这里是个值得投资的沃土。
灯光下,她伏案疾书,侧影被油灯勾勒得极其清晰。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戏台上唱着二人转、眉眼飞扬的任性大小姐
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情爱纠葛里打转的寻常女子。
她眼底灼灼燃烧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属于野心与智慧的光芒。
她心下清明,自己要做的,绝非攀附于他的藤蔓,而是要长成一株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抗风雨的乔木。
乱世里的男女,朝不保夕,那点小儿女的情爱是顶奢侈也是顶无用的东西。
若能成为他宏图霸业里最不可或缺、最坚硬实在的那一块拼图,那么,名分上的早晚先后,或许反而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第二日,徐教员便新鲜上了任。
学堂里的孩子们自是欢天喜地,多了这样一位从海外归来、见闻广博又漂亮得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先生姐姐,谁不喜欢?
墨白则一早便去山下巡视防务。
他的空间里堆着金山银海,从不在乎银钱耗费的,如今更是将流水般的银子砸进这山下工事里。
在他心头,战士们的性命,比那黄白之物要紧千百倍。
但见山下已有一番气象。
纵横交错的战壕与交通壕似大地被撕裂的口子,将一座座坚固的地堡巧妙串联,织成一张巨大的、深藏于地下的死亡之网。
石块、圆木、水泥浇筑的机枪火力点如同怪兽的獠牙,隐蔽地探出地面,冷森森地指向阵地前方。
墨白沿着曲折的壕沟缓步前行,手指不时拂过冰冷潮湿的水泥护壁,或是用力按压新加固的支撑木,检验其是否牢靠。
徐江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工程进度与物料消耗,这两个月从他手里就流出去七八万两白银。
“不够,还要再加固。”
墨白在一处重机枪掩体前停下,摇了摇头,“顶盖厚度至少再加半米。罗刹人的炮火,比我们想象的要猛。”
“可是军长,这洋灰”徐江面有难色,这玩意的价格贼贵。
“想办法!”
墨白明白他是心疼钱。
“去更远的地方买,用更高的价,或者,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替代。
弟兄们的命,堵不住敌人的炮口,但结实的工事可以。”
“有一个老匠人建议用糯米砂浆替代。”
徐江忧心这银子流水般往外洒,靠攻破贾家和几大绺子得到的二十多万两银子可撑不了多久。
“可以,只要结实即可。”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徐文洁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正站在坡上向下张望。
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洋装,外面披着一件墨白的大衣,显得不伦不类,却别有一种娇憨的朝气。
她指着下方的工事,正对孩子们讲解着什么,孩子们听得睁大了眼睛,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墨白微微一笑,她的教学方式倒是不错,实地观察比枯坐教室里有趣的多。
徐文洁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扬起手臂,毫不拘束地挥动着。
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仿佛这阴沉紧张的备战氛围与她全无关系。
阳光洒在她身上,竟让这冰冷肃杀的军工之地,也莫名地亮堂了许多。
墨白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转过头继续工作:“东南那个方向的暗堡,射界需要再清理,一棵树、一块石头都不能留。”
徐江在本子上记下。
几人继续向前巡视,忽听马蹄声,几个骑手飞驰而来。
“军长好!”
墨白见是情报科尹斌,问道:“是奉天那边有情况?”
“从旅顺口又开过来三万罗刹军进了奉天城,城内五万已经分发弹药准备开拨。辽西的土匪们开动,目前应该到了辽阳。
四平那边也出动了两万罗刹军,往这边来了。”
墨白点了点头,“回去吧,注意安全!”
尹斌点头,几人回营地换了马匹飞驰而去。
又是一匹快马飞来,“军长,关里送来一批战马,押送的人执意要见你。”
墨白眉头一皱,老袁这货又起什么妖蛾子?
“我去看看,你忙吧。”
到了山外,十几几辆大马车和近百骑士的队伍绵延几十米。
关外的初春,依旧是冻土的世界。
寒风像薄薄的刀片,刮过旷野,也刮过王雨萱身上那件紫貂斗篷。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风吹到这荒原上的彩蝶,翅膀都快被刮碎了。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墨白看见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奔着自己小步快跑过来。
他认出了是谁,他飞身下马迎过去。“别急,小心摔了!”
王雨萱气喘吁吁的跑到墨白跟前,激动、欣喜和思念在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来。
“关外冷吧?”
墨白伸手把她跑歪的帽子扶正,这个时候感觉不冷,却最容易冻伤耳朵。
王雨萱就直直的盯着他看,看不够的看。
看着他被风吹得皴裂的脸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粗糙的触感让她颤抖,却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不冷。”
“还走吗?”
“我们还、还没成亲呢!”王雨萱娇嗔的瞪了他一眼。
墨白笑着把她纤细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又怕自己的力气弄疼了她。
“我可是土匪,抢了你就上山拜堂成亲!”
王雨萱的耳根红了,娇羞的低下头。
墨白看得痴了
这世间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人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不像前世的女人,脸蛋隐藏在化妆品中,让人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们就这样站在空旷的天地之间,默默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无言的凝视里了。
远处的山峦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像仁慈而悲悯的老人。
他知道前路艰险,她也明白此举惊世骇俗。
但这乱世如洪流,能抓住眼前这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与真实,便已是命运最大的馈赠。
“能待多久?”
王雨萱回头看了眼马队,咬了咬嘴唇,“一会就得走。”
“不行,我偏要劫了你去上山!”
墨白一听只待这么一会心生不满,猛的将她拦腰抱起来,在原地上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