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看看会发光(1 / 1)

老醋坊的酸香

晋中的汾河岸边,有个叫醋曲村的村落。村子被成片的高粱地环抱,白露过后,红高粱在田埂间笑弯了腰,空气里总飘着股高粱的微甜和醋曲的酸香——那是从村东头的老醋坊里传出来的。醋坊是座黄土夯实的院落,院里的陶瓮排得像卫兵,墙角的醋曲堆得像小山,作坊的大缸旁,一位老汉正用长勺搅动缸里的醋醅,深褐色的醅体泛起细密的泡沫,酸香混着黄土的气息,在院里凝成一股醇厚的味。醋坊的主人姓陈,是位六十多岁的老汉,村里人都叫他陈醋匠。陈醋匠酿了一辈子老陈醋,手掌被醋浸得发粗,指腹带着翻醅的厚茧,却能凭手感判断醋醅的干湿,一麻袋普通的高粱,经他手筛选、蒸煮、制曲、发酵、熏醅、淋醋、陈酿,就能变成色泽黑紫、酸味醇厚的老陈醋,蘸饺子时解腻,腌菜时提鲜,哪怕只是抿一小口,都带着岁月的厚重,像藏着黄土高原的劲道。

这年秋分,新高粱刚入仓,饱满的籽粒红得像玛瑙,倒出来哗啦啦响,带着阳光的温度。陈醋匠坐在院中的石碾旁,用筛子筛着高粱,瘪粒和杂质从筛眼漏下去,只留颗粒饱满、色泽红艳的籽。“酿醋的高粱,得‘够红’,”他捏起一粒高粱,用牙一咬,“咔嚓”一声,胚乳洁白,带着淡淡的粮香,“红皮高粱含单宁多,酿出的醋才有劲儿,就像酿酒的红粮,红得深才出酒香。”他专挑本地的“晋杂五号”,说“这高粱耐旱,籽粒瓷实,酿出的醋带着股子冲劲”。

“陈爷爷,这红果果真能酿成酸溜溜的醋?”一个系着围裙的小伙子蹲在高粱堆旁,是县城醋厂的学徒,叫醋生,听说醋曲村的老醋坊酿的醋“能存十年不腐”,特地来学艺,鼻子总被酸香呛得直抽。

陈醋匠把筛好的高粱倒进大缸,笑着说:“能,这高粱是地的血,经了火的煮、曲的引,就能把酸藏进醋里。你闻这籽,”他抓起一把新高粱凑近醋生,“生的时候带着股土腥味,发过了,熏了,淋出来的醋,酸得够味却不刺耳,就像柿子,放得久了才成酿。”

高粱要先“浸泡”。陈醋匠把高粱倒进陶缸,加清水没过籽粒,泡上一整天,让高粱吸足水分,变得胖乎乎的。“泡到‘指掐即软’,”他捏起一粒泡好的高粱,皮层轻轻一搓就破,“泡不透,蒸不熟;泡过了,会发黏,就得刚到好处,软硬适中,就像发面的酵母,醒得够了才蓬松。”

醋生帮着添水,缸里的高粱渐渐胀大,水面浮起层细碎的杂质,他说:“爷爷,这高粱要泡到啥程度才算好?”

“籽粒饱满不脱壳,掐着不硌手,”陈醋匠用瓢舀出缸底的浊水,“就像洗菜,得把泥洗干净,泡得透,蒸出来才匀。”

泡好的高粱捞出来,沥干水分,上笼“蒸煮”。陈醋匠把高粱装进铺着苇席的木甑,架在大锅上蒸,灶膛里烧着玉米芯,火不猛却持久。蒸汽“咕嘟咕嘟”往上冒,把高粱蒸得酥软,轻轻一捏就成泥,却又不散形。“蒸到‘熟而不烂’,”他用筷子插进高粱堆,拔出时带着黏糊的浆,“生了,发不起来;过了,酿出的醋发黏,就像煮饭,得焖到粒粒分明才香。”

蒸好的高粱摊在竹匾里“冷却”。陈醋匠用木锨把高粱扒开,让热气尽快散去,降到三十多度,摸着不烫手。“凉透了才能拌曲,”他边扒边说,“太热,会烫死曲里的菌种,就像孵小鸡,温度太高会闷死。”

冷却后的高粱要“制曲”。陈醋匠把特制的醋曲磨成粉,按比例撒在高粱上,用木耙反复翻动,让每粒高粱都裹上曲粉。“曲是‘骨’,”他指着墙角的醋曲,那是用麸皮和豌豆培育的,带着股特殊的霉香,“没有曲,高粱变不成醋,就像发面的酵母,少了它不成事。”

拌好曲的高粱装进陶缸,压实后在中间挖个圆坑,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屋里“酒精发酵”。“得发七天,”陈醋匠每天都要查看,坑里渐渐积起清亮的酒液,散发着淡淡的酒香,“这时候的高粱才算有了‘醋底’,就像酿酒的前半程,先出酒再成醋。”

酒精发酵好的酒醅要“醋酸发酵”。陈醋匠把酒醅倒进大缸,加适量的水和谷糠,用木耙翻匀,让其接触空气,引入醋酸菌。“得发二十一天,”他每天都要翻醅,酒醅渐渐变酸,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酸香越来越浓,“翻得勤,醋才酸得透,就像种菜,得勤松土才长得旺。”

醋生学着翻醅,木耙在醅里沉得很,他使出浑身劲才翻动,陈醋匠笑着握住他的手:“翻得‘匀’,上下都得见着空气,就像揉面,得揉透了才筋道。”

醋酸发酵好的醋醅要“熏醅”,这是老陈醋的特色。陈醋匠把醋醅装进瓮,埋进灶膛旁的热灰里,用文火熏烤,白天烧火,晚上焖着,持续七天。“熏得‘焦’,”他掀开瓮盖,醋醅变成黑紫色,带着股焦香,“不熏,醋是浅黄;熏过了,才黑得透亮,酸里带香,就像烤红薯,烤得焦皮才够味。”

熏好的醋醅要“淋醋”。陈醋匠把醋醅装进铺着棉布的木槽,加清水浸泡,让醋液慢慢渗出,滴进下方的陶盆里。“淋得‘慢’,”他看着醋液从清变浓,从浅黄变成黑紫,“快了,醋味淡;慢了,才能把酸都淋出来,就像泡茶,得慢慢泡才出味。”头道淋出的醋最浓,叫“头淋醋”;再加水上淋,叫“二淋醋”,味道稍淡,用来泡蒜正好。

淋出的醋要“陈酿”。陈醋匠把醋装进特制的“醋海”——一种内壁涂着釉的大陶缸,缸口用黄土密封,埋在地下,让醋在阴凉处慢慢陈化。“得存三年,”他拍了拍院角埋在土里的醋海,“新醋火气大,存得越久,酸味越绵,就像老酱,放得久了才醇厚。”

三年后开缸,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醋色黑紫透亮,像绸缎般挂在勺上,滴进碗里“咚咚”响。陈醋匠给醋生舀了一小碟,说:“蘸块馒头尝尝。”

醋生掰了块馒头,蘸了点醋,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酸味先在舌尖炸开,随即化成一股醇厚的香,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他咂咂嘴:“比超市买的瓶装醋有劲儿多了!”

“那是自然,”陈醋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咱这醋是‘土埋窖藏’,经了四季轮回,酸味才沉得下来,不像机器醋,酸得尖刻,没有后味,就像老陈醋,得‘陈’才叫‘老’。”

村里的人都爱来老醋坊打醋,说陈醋匠的醋“养人”,用它腌的萝卜脆爽,泡的大蒜碧绿,连省城的老字号饭庄都来订醋,说“陈师傅的醋,蘸饺子能多吃一盘”。有户人家嫁女儿,陪嫁里必带一坛陈酿三年的老醋,说“带坛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有天,市里的调味品经销商来醋坊,尝了陈醋匠的老陈醋,当即要包销。“陈师傅,您这醋太地道了,我给您设计个陶瓶包装,印上‘醋曲村古法老陈醋’,保证在城里卖高价!”

陈醋匠有点犹豫:“我这醋存得久,产量低。”

“少才金贵,”经销商说,“我帮您申请地理标志,让更多人知道这黄土里酿出的宝贝。”

醋生的厂长也来劝他:“陈师傅,我们厂想跟您合作,您来当技术顾问,教工人按您的法子酿,保证不加防腐剂,纯粮酿造。”

陈醋匠点了点头:“行,但得说好,必须用咱本地的红高粱,熏醅得够七天,陈酿不能少于三年,偷了工,就不是醋曲村的味了。”

经销商把老陈醋装进陶瓶,贴上手写的标签,醋生帮着拍酿醋的视频,视频里,陈醋匠在黄土院里翻醅,醋海埋在地下只露个缸口,配着他的话:“醋是熬出来的,你对它实在,它就对你够味。”很多人专程来醋坊打醋,说“这醋里有黄土的劲,吃着踏实”。

陈醋匠的儿子在太原开了家饺子馆,听说父亲的醋出了名,也回来订了一批,说要用父亲酿的醋当蘸料,“让城里人体会啥叫‘一醋解千腻’”。

“以前总觉得酿醋太辛苦,不如开饭馆体面,”儿子看着父亲被醋浸粗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醋醅渣,“现在才知道,这醋里藏着咱的本分,一蒸一熏,都带着汾河的魂,丢不得。”

陈醋匠看着儿子馆里的醋碟,黑紫的醋液里漂着几滴香油,食客蘸着饺子吃得满头大汗,说:“本分就是用心,高粱要好,曲要地道,存得够久,醋才对得起这地,对得起吃它的人,就像这黄土高原,看着土,却能长出好庄稼,酿出好滋味。”

立冬时节,天渐寒,陈醋匠开始酿一批新醋,他教醋生翻醅:“冬天发醅得靠灶膛的余温,翻得勤点,让醅子‘暖和’,就像人冬天得活动,才不冷。”

醋生点点头,看着院里埋在土里的醋海,想象着里面沉睡的老醋,觉得这酸香像陈爷爷的话,醇厚里带着实在,能把寻常的日子都调得有滋有味,酸得过瘾,香得绵长。

汾河的水流过醋曲村,带着高粱的微甜和醋曲的酸香,飘得很远。老醋坊的陶瓮依旧在院中立着,陈醋匠和醋生翻醅的身影,在黄土坡上拉得很长,像一首关于岁月的酸香歌谣。而那些黑紫透亮的老陈醋,带着土地的馈赠和手艺人的心意,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醋瓶,把一份质朴的醇厚,留在了每一道家常菜里,久久不散。

您对这个关于老醋坊和传统老陈醋酿造手艺的故事是否满意?若有需要调整的情节、细节或氛围,都可以告诉我,我会进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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