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奄美大岛的最后一缕黑烟散尽,苏惟瑾站在焦土之上意识到——斩草若不除根,这东海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十月十三,清晨,奄美大岛。
石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整座山谷弥漫着焦糊味,混合着硫磺、药材烧焦的怪异气息。黑黢黢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像头垂死的巨兽。
虎贲营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将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小心收敛,用白布裹好,抬到岸边准备运回;敌人的尸体则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焚烧。这是苏惟瑾的命令——黑巫师邪术诡异,尸体必须彻底处理,以免后患。
周大山胳膊吊在胸前,那是昨夜被嵬名承天震伤的结果。他龇牙咧嘴地指挥着,嘴里还不闲着:“仔细搜!墙缝里、地底下,只要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给老子翻一遍!”
苏惟瑾没参与清理,他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里,面前摊着从嵬名承天身上搜出的几本册子和信件。
鹤岑老道坐在对面,正艰难地翻译那些西夏文。老道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汗——这些文字太古老,许多连他也认不全。
“这页说以童男心血合罂粟精粹,可炼‘神血丹’。”鹤岑声音发颤,“需连服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杀一童男畜生!简直是畜生!”
苏惟瑾面色铁青。
他翻看那些信件。有用汉字写的,有蒙古文,有日本假名,甚至还有几封用阿拉伯字母写的——看内容,是南洋苏丹国。
内容触目惊心。
一封给蒙古土默特部首领的信,提议“南北夹击,共分大明”;一封给日本萨摩藩岛津贵久的信,约定“神药大成之日,即共取琉球之时”;还有几封是给南洋海盗集团的,许诺提供“可让官兵丧失战力之药”
最让苏惟瑾心惊的,是压在最后的一封。
信纸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用的是汉字,但字迹刻意扭曲,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辽东之事,可按计而行。女真诸部,已应联手。待东南乱起,北方呼应,大事可成。”
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画了个古怪的符号——像火焰,又像扭曲的人脸。
“辽东女真”苏惟瑾喃喃道。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历史上的后金崛起,就是在嘉靖、万历年间开始积蓄力量。如果黑巫师势力早就渗透到辽东,勾结女真部落
“大人,”苏惟虎走进军帐,脸色不太好看,“地下洞穴深处,又发现了一个暗室。”
“里面有什么?”
“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暗室在洞穴最深处,藏在石壁后面,需要转动机关才能打开。里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十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锭,粗略估算不下三十万两!还有成箱的珠宝、玉器、珊瑚。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侧的架子。
架上整齐码放着卷宗,每卷都标着记号:有的写“福建布政司某官受贿录”,有的写“浙江都司某将通倭证”,还有“南京某勋贵走私账目”全都是大明官员的把柄!
“这老东西,”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想用这些要挟朝廷命官啊!”
苏惟瑾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某位福建参将如何收取倭寇贿赂、如何放水让倭寇船队通过防区,时间、地点、金额,一清二楚,还附有书信原件。
“收好。”他沉声道,“这些卷宗,比金银更重要。”
有了这些,东南官场哪些人干净、哪些人脏,一目了然。这是将来整顿吏治的利器。
最后在暗室角落,发现了一口铁箱。
箱子上了三重锁,砸开后,里面是一叠地图。
不是寻常地图,而是——大明沿海布防图!九边军镇驻兵图!甚至还有一张紫禁城的粗略布局图!
每张图旁边都有详细标注:某卫所有兵多少、某关口何时换防、某段长城有破损可潜入
“通敌!”苏惟虎咬牙切齿,“这狗东西,把大明的家底全卖给外人了!”
苏惟瑾默默收起地图。
他知道,嵬名承天死了,但这张他编织多年的网,还有太多节点需要清理。
十月十五,苏惟瑾提审嵬名承天。
这老魔头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四肢用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木枷——这是鹤岑的主意,说能压制邪术。他吞服的“神血丹”药效过后,身体迅速衰败,如今瘦得皮包骨,蜷在笼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闪着怨毒的光。
“嵬名承天,”苏惟瑾坐在笼外,“你的同党,还有哪些?”
嵬名承天咧嘴,露出残缺的黄牙:“你觉得本座会说?”
“你可以不说。”苏惟瑾淡淡道,“但你那些卷宗,我已经找到了。福建参将刘大勇,浙江按察副使赵文奎,南京守备太监高凤这些人,都是你的狗吧?”
嵬名承天瞳孔一缩。
“你不说,我也可以一个个查。”苏惟瑾俯身,盯着他,“但我给你个机会。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说——”
他朝外招招手。
胡三端着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一碗清水。
“认得这是什么吗?”苏惟瑾捏起一点粉末,“海洛因。罂粟的精华。你研究了半辈子,也没提纯到这种程度吧?”
嵬名承天的呼吸急促起来。
毒瘾犯了。
他浑身发抖,口水从嘴角流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包粉末。
“想尝尝吗?”苏惟瑾将粉末倒进碗里,搅匀,“告诉我,你在辽东的同伙是谁?女真部落里,谁在跟你合作?”
嵬名承天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毒瘾的痛苦,比刀割更难受。但他还在硬撑。
苏惟瑾不急。
他端起碗,走到笼边:“这碗药喝下去,你会飘飘欲仙,什么痛苦都忘了。但药效过后瘾会更大,更痛苦。到时候,你会求着我给你下一碗。”
他将碗凑到笼边。
药水的味道飘进笼里。
嵬名承天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嘶声道,“辽东哈达部的王忠他是我早年收的弟子!还有叶赫部的逞加奴、仰加奴兄弟,他们也也用过我的药!”
苏惟瑾记下名字。
“萨摩藩那边呢?”
“岛津贵久他想要琉球,我想要明国我们约定,神药炼成后,先控制琉球王室,再再图大明东南”
“南洋呢?”
“三佛齐的旧港,有我们一个据点首领叫陈祖义,是是陈瞎子的族弟”
嵬名承天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同党都供了出来。每说一个,苏惟瑾就在心中记下一笔。
等他说完,苏惟瑾将药碗放在笼边。
“喝了吧。”
嵬名承天扑到碗边,像狗一样舔舐。药水下肚,他脸上露出迷幻的笑容,蜷缩着睡着了。
苏惟瑾走出囚室。
“大人,真给他痛快?”周大山问。
“痛快?”苏惟瑾冷笑,“等他醒了,毒瘾会更厉害。到时候,他会求着我们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甚至包括我们没问的。”
这就是毒品的可怕。它能让人出卖一切,包括灵魂。
十月十八,琉球本岛,首里城。
这座王城建在小山上,白墙红瓦,风格介于大明和日本之间。往日这里戒备森严,但今日,城门大开,琉球王尚真率文武百官,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尚真六十多岁,瘦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那是长期被蛊毒折磨的结果。见到苏惟瑾,他颤巍巍就要跪拜。
“陛下不可!”苏惟瑾连忙扶住,“外臣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尚真老泪纵横,“若非伯爷相救,寡人寡人至今仍是那妖人的傀儡!”
他身后,尚清王子也躬身行礼,满脸羞愧。
入城后,在王宫正殿举行了隆重的仪式。
尚真当众宣布:清除国中所有黑巫师余党,凡与嵬名承天有牵连者,一律严惩。同时,他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此乃《琉球永为大明藩属誓书》。”尚真声音洪亮,“自今日起,琉球世世代代,永为大明藩属,绝不背离!敝国愿开放那霸、名护两港,供天朝水师驻防;愿岁岁朝贡,不敢有缺;愿协助天朝,剿灭海疆一切盗匪!”
苏惟瑾代表大明,赐予琉球王新的冠服、印信——旧的已被黑巫师玷污。又宣布:减免琉球三年贡赋,以示抚慰。
仪式后,尚真私下求见。
“伯爷,”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寡人还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那蛊毒虽嵬名承天已死,但寡人体内余毒未清,每月仍会发作”尚真脸色惨白,“求伯爷救救寡人。”
苏惟瑾早有准备。
他取出一瓶“清心丹”:“此药可缓解毒性,但根治需长期调理。外臣会留下一位医官,为陛下诊治。”
尚真千恩万谢。
他知道,从今往后,琉球的命运已和大明牢牢绑在一起。
十月廿五,苏惟瑾重返奄美大岛。
这里正在大兴土木。
五百名明军士兵留下来驻防,他们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在海湾东西岬角上新建炮台——这次用的是从月港运来的改良火炮,射程更远。岸边正在修建船坞、仓库、营房,一个小型基地已初具雏形。
“此地距福州一千二百里,距日本九州不足八百里。”苏惟瑾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对周大山等人道,“在此驻军,东可监控日本,南可威慑南洋,北可护卫琉球——这是大明在东海的第一颗钉子。”
周大山挠头:“大人,咱们在这儿驻军,朝廷能答应吗?这粮草补给,可都是钱啊。”
“所以不能全靠朝廷。”苏惟瑾早有打算,“琉球王答应,每年提供部分粮草。另外,这岛土地肥沃,可以屯田。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南边海湾:“那里可以建成贸易中转站。南洋的香料、日本的银子、大明的丝绸瓷器,都可以在这里交易。抽一成税,就够养兵了。”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巩固海防,又能赚钱!”
正说着,胡三急匆匆跑来。
“公子!有发现!”
“什么发现?”
“那个海底密道俺带人下去探了!”胡三喘着气,“您猜通到哪儿?”
“哪儿?”
“通到岛的另一边!那里有个秘密码头!停着三艘船,船上全是硫磺和硝石!还有几门没运走的火炮!”
苏惟瑾立刻带人赶去。
密道出口在岛北一处隐蔽的海湾,三艘日本式样的帆船静静停泊。船上货物清点下来:硫磺两万斤,硝石一万五千斤,还有六门弗朗机炮,都是崭新的。
“这是萨摩藩的货。”苏惟瑾看着船上的家纹,“岛津贵久,手脚真快。”
显然,嵬名承天死后,萨摩藩还想继续这个基地。只是没想到明军动作更快。
“把船和货都扣下。”苏惟瑾下令,“炮装上咱们的炮台。”
十一月初,第一批来自月港的补给船到了。
随船来的还有苏惟奇的信。信中说:月港一切安好,海贸日盛,市舶司上月税收破五万两。但京城那边风声不太对。
“严嵩党羽近日连上奏章,弹劾兄长‘擅启边衅’、‘靡费国帑’、‘私设海外兵镇’。虽有陛下回护,但议论纷纷。费公让转告兄长:功高震主,需早做打算。”
苏惟瑾看完信,沉默良久。
周大山在一旁愤愤不平:“咱们拼死拼活,他们在京城说风凉话!大人,回去非宰了那帮孙子不可!”
“宰了又如何?”苏惟瑾淡淡道,“宰了一个严嵩,还有张嵩、李嵩。朝堂之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他走到崖边,望着茫茫东海。
这里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但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传令,”他转身,“再留一个月。把基地彻底建好,把琉球的事情理顺。然后回京。”
“大人,”苏惟虎小心问,“回去后,万一陛下听信谗言”
“那就让他们说。”苏惟瑾眼中闪过锐光,“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靖海伯的功劳硬,还是他们的嘴硬。”
海风吹来,掀起他的衣袍。
远处,新建的炮台上,士兵正在试炮。
“轰——!”
炮声震天,惊起一群海鸟。
这东海,从此要换一片天了。
奄美基地初成,琉球归心,黑巫师余孽肃清。
但朝中弹劾如潮,功高震主的危机已然逼近。
更蹊跷的是,在清理萨摩藩那三艘船时,士兵在船舱暗格里发现了一封密信——不是日文,也不是汉文,而是蒙古文!信中提到“辽东已备,只待东南信号”。
这信号是什么?辽东的女真部落,与萨摩藩又有何关联?
苏惟瑾带着这封密信和满身功勋返京,等待他的,究竟是封赏盛宴,还是鸿门宴局?
而那封蒙古密信背后的阴谋,是否比黑巫师更加凶险?
平静的海面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