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京城这一住,就是小半年。
她从江南来的时候是腊月,如今已是来年五月。
京城的春天短,几场雨一过,天就热起来了。
苏府后园里的海棠谢了,换上了一架紫藤,花开得瀑布似的,香气能飘出老远。
这半年里,苏婉没闲着。
她帮着陈芸娘调理身子——自己读了几年医书,虽谈不上精通,可寻常的食补药膳都懂些;也帮着赵文萱整理书房,那些古籍字画,她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偶尔还跟王雪茹学两招拳脚,说是“强身健体”;和沈香君也能聊到一处,琴棋书画都能说上几句。
但最常来找她的,还是周大山。
周大山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兼着虎贲营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
可只要得空,就往苏府跑。
有时是送些时鲜果子,说是“下面人孝敬的,给府里尝尝”;有时是拎两只野味,说是“营里弟兄打猎分的”;更多时候,就是傻站着,搓着手,憋半天说一句:“小姐……最近可好?”
苏惟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日休沐,他在书房里看公文,周大山又来了。
这回拎的是一筐樱桃,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大人,”周大山把筐子放下,黝黑的脸上透着憨笑,“营里弟兄从西山摘的,新鲜。”
苏惟瑾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周大山规规矩矩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大山,”苏惟瑾看着他,“你来京城,有四年了吧?”
“四年零三个月。”周大山记得清楚。
“这四年,你跟着我,从广西到京城,从锦衣卫百户到指挥使,不容易。”苏惟瑾慢慢道,“你这个人,实诚,忠义,办事牢靠。”
我信你。
周大山有点局促:“大人过奖了,都是大人提拔……”
“不说这些虚的。”苏惟瑾摆摆手,话锋一转,“你觉得婉妹……怎么样?”
周大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两声,愣是没说出话。
那张黑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上都冒了汗。
“我、我……”他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姐她……她很好……”
“怎么个好法?”苏惟瑾追问。
周大山更慌了,抓耳挠腮,好一会儿才道:“小姐……知书达理,待人温和,说话办事都有条理……还、还会医术,上次俺在营里扭了腰,小姐给俺配了膏药,贴两天就好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可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苏惟瑾笑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大山,你若有意,我便做主,将婉妹许配给你。”
“轰——”
周大山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他“噌”地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大人!这、这可使不得!”
俺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是个军汉……小姐是读书人,是大家闺秀,俺、俺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苏惟瑾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英雄不问出身。”
我苏惟瑾当年,也不过是个书童。
婉妹看人,也不看重这些虚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山:“你忠义可靠,品性端正,婉妹嫁你,我放心。”
周大山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梦都没敢想,自己能娶苏婉——那可是苏阁老的亲妹妹,读过书、有才情的小姐!
“不过,”苏惟瑾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周大山立刻挺直腰板:“大人您说!别说两件,两百件俺也答应!”
“第一,”苏惟瑾竖起一根手指,“此生不得纳妾。”
婉妹嫁你,就是你的正妻,唯一的妻。
周大山重重点头:“俺发誓!这辈子就娶小姐一个!绝不再娶!”
“第二,”苏惟瑾竖起第二根手指,“家中大事,需尊重婉妹,商量着来。”
不可独断专行,更不可轻视她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周大山连连应道,“小姐读书多,见识广,俺都听她的!”
苏惟瑾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走到周大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她。”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周大山激动得浑身发颤,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放心!俺周大山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小姐!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苏惟瑾扶起他,“去准备吧。”
婚事定在八月,秋高气爽,正合适。
消息传到后院时,苏婉正在给安宁做小衣裳。
赵文萱走进来,笑着把事儿说了。
苏婉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婉妹,”赵文萱柔声道,“兄长问你的意思。”
你若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苏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好半晌,才轻声道:“全凭兄长做主。”
声音很小,可那份羞涩里的欢喜,藏不住。
其实这半年,她也看出来了。
周大山这个人,看着粗,心却细。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怕她闷,常找些新奇玩意儿送来。
有次她随口说了句“紫藤花真香”,隔天他就从西山移了一株来,亲手种在后园。
人实在,靠得住。
婚事就这么定了。
八月初八,黄道吉日。
婚礼没像苏惟瑾娶亲时那么盛大——周大山坚持说“不能越了礼数”,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花轿是八抬的,喜宴摆了二十桌,来的除了锦衣卫和虎贲营的弟兄,还有朝中与苏惟瑾交好的官员。
苏惟瑾给妹妹准备的嫁妆,让所有人都咋舌。
一套三进的大宅子,在城南莲花胡同,离苏府不远,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家店铺,一家绸缎庄,一家茶叶铺,都是能生钱的产业;还有现银五千两,装在一个大樟木箱子里,抬过去的时候,沉得四个壮汉都费劲。
周大山看到这些,惶恐得直搓手:“大人,这太贵重了……”
俺、俺不能要……
“拿着。”苏惟瑾按住他的手,“婉妹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些不算什么。”
你好好对她,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山,我如今在朝中,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婉妹嫁你,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你们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了。
周大山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大人放心,俺一定护小姐周全!”
吉时到,鞭炮齐鸣。
苏婉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走出苏府。
上轿前,她回头看了苏惟瑾一眼。
苏惟瑾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朝她点了点头。
轿子起,吹吹打打往周府去。
苏惟瑾站在那儿,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下。
当年在沭阳,父母早亡,他和婉妹相依为命。
他被人卖去当书童时,婉妹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他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把婉妹接到身边。
如今,妹妹也出嫁了。
“夫君,”陈芸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婉妹嫁的是良人,该高兴。”
苏惟瑾握住她的手:“是,该高兴。”
婚后,周大山果然践行诺言。
他对苏婉体贴入微,府里的事都听她的。
苏婉让他学着识字,他就真的一笔一划地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份认真,让人动容。
苏婉把周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院是周大山待客、办公的地方,收拾得简洁利落;后院种了花,养了鱼,还辟了块小菜地,说是“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两口子偶尔也拌嘴——多是周大山粗心,忘了什么事,苏婉说他两句。
可从来不过夜,周大山认错快,苏婉气消得也快。
京城里渐渐传开,说周指挥使惧内。
周大山听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俺家夫人说得对,俺就听她的,咋了?”
这话传到苏惟瑾耳朵里,他笑了。
他知道,婉妹这桩婚事,成了。
九月初,秋老虎还没走。
苏惟瑾在文渊阁里,看着一份从云南来的密报。
上面说,杨慎虽死,可他在云南经营多年,余党未清。
最近那边有些异动,几个土司来往密切,似乎在密谋什么。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安宁已经会笑了,芸娘的身子也在慢慢调养,婉妹有了归宿,朝局暂时稳定……
看似一切都好。
可他知道,风暴从没真正停歇。
云南那条线,该动了。
苏婉与周大山婚事圆满,亲情线暂时安定。
然而云南传来密报,杨慎余党与当地土司往来密切,黑巫师的阴影再度浮现。
苏惟瑾知道,这条从广西、广州延伸到京城的毒线,根源在云南。
而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和家庭,能否承受又一场远赴南疆的波澜?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的身体在“清心丹”调理下日渐好转,对修仙的沉迷虽未减,可神智越来越清醒。
这位多疑的皇帝,会如何看待一个权倾朝野、军政大权在握的年轻阁老?
圆满之下,暗涌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