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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芸娘诞千金,瑾喜又添忧(1 / 1)

正月的雪还没化干净,苏府后院里那几株老梅倒开得正艳。

红艳艳的花瓣衬着残雪,看着就喜庆。

可这份喜庆,比不过东跨院正房里传出的消息——

陈芸娘要生了。

消息传到文渊阁时,苏惟瑾正在批一份关于漕运改道的奏章。

笔尖蘸了朱砂,悬在半空,听到小厮气喘吁吁的禀报,那滴朱砂“啪”地落在奏章上,洇开一团红。

“什么时候的事?”

他放下笔,声音还算稳。

“回老爷,半个时辰前开始的,稳婆已经进去了,赵夫人、王夫人、沈夫人都在产房外守着……”

话没说完,苏惟瑾已经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几份要紧的奏章塞给当值的中书舍人:“这些我已批过,送司礼监用印。”

告诉毛阁老,今日我有家事,阁务请他多担待。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文渊阁。

轿子在街上走得飞快,苏惟瑾坐在里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

两世为人,这是头一回当爹。

上辈子他死得早,没尝过这滋味;这辈子从书童一路拼杀到阁老,刀光剑影里都没慌过,可这会儿……

心悬着。

轿子一到府门前,还没停稳他就掀帘跳了下来。

门房老张迎上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在后院……”

苏惟瑾没理他,径直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东跨院就在眼前。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丫鬟婆子端着热水、捧着毛巾,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都在廊下站着。

见苏惟瑾来了,赵文萱第一个迎上来,柔声道:“夫君莫急,稳婆说芸娘姐姐胎位正,气息也稳,应无大碍。”

王雪茹接话:“是啊苏大哥,我刚还听见芸娘姐说话呢,中气足着呢!”

沈香君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透着安抚。

苏惟瑾接过茶,没喝,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头偶尔传出陈芸娘压抑的呻吟,还有稳婆的安抚声:“夫人,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时间过得慢。

廊下的日影一寸寸挪,苏惟瑾手里的茶从烫放到凉。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转上辈子在妇产科普文章里看过的那些知识,转这时代落后的医疗条件,转陈芸娘这些年跟着他受的苦。

当年在沭阳,她还是书铺老板的女儿,看他饿得慌,偷偷塞给他一个冷饼。

饼是玉米面掺野菜的,粗糙得划嗓子,可那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后来他中了秀才,她爹嫌他穷,不肯把女儿嫁他。

她就夜里翻墙出来,把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塞给他:“惟瑾哥,你去考,考中了回来娶我。”

再后来他真中了状元,风风光光回来娶亲。

拜堂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的脸笑得像朵花。

这些年在京城,他忙着在朝堂上搏杀,她在家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虽只是牌位)、应付各路人情往来。

从没喊过一声累,没抱怨过一句苦。

“啊——”

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痛呼。

苏惟瑾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夫君别急,”赵文萱轻声道,“这是快生了。”

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啼哭从房里冲出来!

那声音尖细、有力,像把锥子,一下子刺破了院里的紧张。

门开了,稳婆探出头,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恭喜老爷!”

贺喜老爷!

是位千金!

母女平安!

院里“轰”地一下热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纷纷道喜,赵文萱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苏惟瑾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抬脚往房里走,稳婆拦住:“老爷,里头还没收拾干净……”

“让开。”

声音不高,可稳婆被那眼神一盯,下意识让开了路。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混着炭火和草药的味道。

陈芸娘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头裹着个小东西,正闭着眼,皱巴巴地哭着。

苏惟瑾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想去碰碰女儿的脸,又缩了回来——手有点抖。

“夫君,”陈芸娘声音虚弱,可满是欢喜,“你看,咱们的女儿。”

苏惟瑾这才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

那皮肤又红又皱,像个小老头,可在他眼里,比什么珍宝都珍贵。

“辛苦你了。”

他握住陈芸娘的手,那手冰凉。

陈芸娘摇摇头,低头看着女儿,眼里都是温柔:“夫君,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苏惟瑾凝视着那个小生命,超频大脑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时代对女子苛刻,大家闺秀要守规矩,小户女儿要操持家务,穷苦人家的女子更是命如草芥。

他的女儿……

“就叫安宁吧。”

他轻声道,“苏安宁。”

不求她大富大贵,但求一生平安宁静。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女子命运的期许,也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女儿的最朴素的承诺。

陈芸娘喃喃重复:“安宁……苏安宁……好名字。”

洗三礼定在三日后。

苏府没大操大办,只请了亲近的几家。

前厅摆了六桌,来的都是自己人——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这些军中弟兄,宋卫佳、彭友信这些得力手下,还有几位在朝中与苏惟瑾交好的官员。

最让人惊喜的,是苏婉来了。

苏惟瑾这个妹妹,当年在沭阳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苏惟瑾暗中资助她在江南读书,请了女先生教她识字、算账、甚至一些简单的医理。

如今站在那儿,一身淡青衣裙,气质沉静,落落大方。

“哥。”

苏婉见到苏惟瑾,眼圈微红。

苏惟瑾拍拍她的肩:“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苏婉看向他怀里的襁褓,眼睛亮了,“这就是安宁?”

我能抱抱吗?

苏惟瑾小心地把女儿递过去。

苏婉接过来,动作生疏却轻柔,看着那张小脸,眼里满是欢喜:“长得像嫂子,真好。”

席间热闹得很。

周大山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

他端着酒杯凑到苏惟瑾跟前,大着舌头说:“公子……不,阁老!”

俺敬您!

祝小小姐平安长大,将来……将来嫁个好人家!

苏惟瑾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周大山喝完酒,眼睛往女眷那桌瞟——苏婉正跟赵文萱说话,侧脸在烛光下柔美动人。

他看得有点出神,被旁边的苏惟虎发现了。

“哟!”

苏惟虎一拍桌子,“大山哥,看啥呢?”

眼都直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周大山那张黑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没、没看啥……”

喝酒!

喝酒!

众人哄笑。

苏惟虎不依不饶:“俺可瞧见了,你看的是苏婉妹子!”

咋的,动了心思?

周大山臊得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苏惟瑾也笑了,却没说什么。

苏婉的婚事,他尊重她自己的意思。

若她真对周大山有意,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周大山品性他信得过。

洗三礼简单而温馨。

稳婆把安宁抱到铜盆前,用温水给她擦身,一边擦一边念吉祥话:“洗洗头,做王侯;”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蛋,做知县;

洗洗沟,做知州……

小家伙被温水一激,“哇”地哭起来,声音洪亮。

满堂欢笑。

喜事过后,隐忧浮了上来。

苏惟瑾私下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给陈芸娘诊脉。

老院判闭目诊了半晌,睁开眼,面色凝重。

“苏阁老,”他压低声音,“尊夫人早年劳累过度,底子本就虚。”

此次生产,又损耗不小。

需好生休养,用药调理,且……短期内不宜再孕,否则恐伤根本。

苏惟瑾沉默良久,才道:“有劳院判开方子。”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下官明白。”

院判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嘱咐,“夫人需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

最好……最好三年内不要再有身孕。

送走院判,苏惟瑾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时代的医疗条件。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陈芸娘能母女平安,已经是万幸。

可听到“不宜再孕”这四个字,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他叫来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把情况简单说了。

“芸娘需要静养,家里的事,你们多担待。”

他顿了顿,“尤其是文萱,你心思细,多费心。”

赵文萱点头:“夫君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姐姐。”

王雪茹拍胸脯:“苏大哥,我虽粗心,可有力气!”

跑腿办事,保管利索!

沈香君轻声道:“妾身略懂些药理,可以帮着煎药、调理。”

苏惟瑾看着她们,心里一暖。

他又找来胡三,让他去寻些温补的药材——长白山的老参、云南的灵芝、西域的雪莲,只要是好的,不惜代价。

夜里,苏惟瑾抱着安宁在房里踱步。

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偶尔吧嗒两下,像是在做梦。

烛光下,那张小脸柔嫩得让人心疼。

“安宁,安宁……”

他轻声念叨,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爹会为你,为你娘,为这个家……打造一个真正太平的世道。”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天上。

清辉洒进屋里,照着一家三口。

前路还长,风雨未歇。

可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让他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苏安宁的诞生给苏府带来喜庆,可陈芸娘的身体隐患已埋下。

在这医疗落后的时代,她的健康能否恢复?

而苏惟瑾“打造太平世道”的誓言,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更关键的是,周大山对苏婉的心思已经显露,这段姻缘会如何发展?

家庭内部的温情之下,朝堂的暗流、边镇的异动、黑巫师的阴影,都从未远离。

喜得千金之后,等待苏惟瑾的,是更复杂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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