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政变平定后的第七天,大朝会。
奉天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文东武西,从一品大员到七品给事中,一个不落。
可今儿个的气氛却怪得很——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咳嗽清嗓,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偷偷往最前头那个青色身影上瞟。
苏惟瑾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按品级,他一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本该站在中后头。
可今儿个,礼部的官员特意把他引到了前头,紧挨着几位侍郎。
这意思,明眼人都懂。
辰时正,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里回荡。
嘉靖皇帝从后殿走出来,坐上龙椅。
他今天脸色好了不少,虽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清明,腰板也直了。
身上穿的是龙袍,不是道袍,手里也没拿那根“飞升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平身。”嘉靖抬了抬手,声音还有些虚,可底气足了。
等百官重新站好,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冬至逆案,祸乱朝纲,幸赖忠臣良将,奋不顾身,定策平乱,保全社稷。”
“今论功行赏,以彰其德——”
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钦安殿真人鹤岑,护驾有功,加封‘护国真人’,赐金印、紫绶,岁禄加五百石!”
鹤岑出列,躬身谢恩。
老道士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杏黄法衣,手持玉如意,仙风道骨。
“锦衣卫指挥使周大山,擒贼平乱,忠勇可嘉,即日起实授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赐飞鱼服、绣春刀,岁禄加三百石!”
周大山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谢主隆恩!”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飞鱼服穿得笔挺,往那儿一跪,虎背熊腰,气势逼人。
念到这儿,黄锦顿了顿,抬眼扫了下百官,才继续念:
“翰林院侍读学士苏惟瑾——”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定策于未乱之时,平乱于既发之际,更献祥瑞、揭奸佞、护圣驾,功在社稷,才冠古今。”
“特加封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政,赐绯袍、玉带,岁禄加八百石!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殿里炸了锅。
太子少保!那是从一品的荣衔,通常只加给德高望重的老臣!
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政!那是实实在在的宰相权柄!
二十二岁!寒门出身!连中三元的状元!
大明开国一百六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陛下!”一个老臣忍不住出列,噗通跪倒,声音发颤,“苏惟瑾虽有大功,然年仅廿二,资历尚浅,骤登内阁高位,恐恐非国家之福啊!”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几个御史、给事中站出来:
“臣附议!内阁乃朝廷中枢,非德高望重者不能居之!”
“苏惟瑾年轻气盛,骤然秉政,恐生骄恣!”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是真觉得不合规矩,有些是眼红,还有些是怕。
怕这个年轻人进了内阁,会打破朝堂原有的平衡,会动了他们的奶酪。
嘉靖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反对声渐渐小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头那些跪着的老臣:“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苏卿有定策平乱之功,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点,诸位有目共睹。”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重了几分:“更何况,苏卿精研仙道,与朕志同道合。”
“入阁之后,正好辅佐朕修行,共求长生。”
这话一说,反对的人都噎住了。
皇帝把“修仙”都搬出来了,谁还敢反对?
反对苏惟瑾入阁,不就是反对皇帝修仙吗?
这帽子谁敢戴?
殿里又静了下来。
苏惟瑾这时才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苏惟瑾,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厚爱,臣惶恐。”
“内阁重地,臣资历浅薄,本不敢僭越。”
“然陛下既以国事相托,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表了态,还顺便把“资历浅薄”这事给认了——可认归认,位置我是坐定了。
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好!苏爱卿明日便入阁办事。退朝——”
次日,文渊阁。
这地方在午门内东侧,紧挨着内阁值房。
院子不大,三进,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可那门槛儿比别处高出一截——这是祖制,提醒进这院子的人:里头议的是军国大事,得端着点。
苏惟瑾到的时候,辰时刚过。
他今天换上了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的是锦鸡——这是二品大员的服色。
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往那儿一站,清俊中透着威严。
只是那张脸实在太年轻,怎么看都像是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少年。
门口守着两个中书舍人,见了他,连忙躬身:“下官见过苏阁老。”
这声“阁老”,叫得苏惟瑾心里微微一荡。
二十二岁的阁老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进了院子,正堂的门开着。
里头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个干瘦老头,六十上下,面皮蜡黄,留着三缕长须,是首辅毛纪。
这位是三朝老臣,弘治年间的进士,熬了四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平日话不多,可一双眼睛毒得很。
左边是个白胖老头,圆脸,总带着笑,是次辅费宏。
他是正德六年的状元,学问好,人缘也好,可就是有点滑头,遇事喜欢和稀泥。
右边那位面色严肃,腰板挺得笔直,是阁臣石珤。
这位是武将出身,后来转的文职,性子直,说话冲,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三人见苏惟瑾进来,都抬了抬眼。
毛纪没动,费宏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苏阁老来了,快请坐。”
石珤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惟瑾不慌不忙,先向毛纪躬身行礼:“下官苏惟瑾,见过毛阁老。”
又转向费宏、石珤,“见过费阁老、石阁老。”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毛纪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苏大人年轻有为,陛下破格提拔,乃朝廷之幸。”
“今后同阁为臣,还望多多指教。”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破格提拔”四个字,咬得有点重。
费宏接过话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是啊,苏阁老虽然年轻,可才干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日后阁务,还望不吝赐教。”
他这话说得更妙,“赐教”两个字,摆明了是试探——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赐教”我们这些老家伙什么?
石珤干脆不说话,只是盯着苏惟瑾看,眼神里满是审视。
苏惟瑾微微一笑,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语气谦和:“三位阁老太抬举下官了。”
“下官资历浅薄,入阁本是学习。”
“日后阁务,正需向诸位前辈请教,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他把“赐教”两个字,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费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毛纪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石珤却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苏阁老既入了阁,有些规矩得知道。”
“内阁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奏章当日批阅,不得过夜。”
“各省的题本、奏本,先由中书舍人分类,我等四人轮流票拟——就是草拟处理意见,最后呈陛下批红。”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些是昨日积压的,苏阁老既然来了,便从今日开始当值吧。”
“今日该老夫票拟,苏阁老可先熟悉熟悉。”
这是要给他下马威了。
那一堆文书,少说也有上百份,涉及六部、各省、边关、漕运、盐政方方面面。
一个刚入阁的年轻人,光是看明白就得花好几天,更别说提出处理意见了。
可苏惟瑾只是点点头:“下官遵命。”
他走到另一张空桌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是浙江巡抚上的,说的是今年秋汛,钱塘江堤坝溃了三十丈,请拨银十万两修筑。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
视觉扫描:奏章字迹、用印、格式、措辞
信息调取:浙江近年财政收支、钱塘江历年水文数据、堤坝修筑工料价格、相关官员履历
逻辑分析:十万两的预算是否合理?溃堤的真实原因?巡抚是否夸大灾情?拨银后如何监管?
不过三息,一份完整的“票拟”方案已在脑中成型:
“准拨银八万两,命浙江布政使司会同工部主事监督使用,限期三月竣工。另着巡抚查明溃堤原因,若有官吏渎职,严惩不贷。”
苏惟瑾提笔,在奏章附的票签上写下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后来,几乎是拿起一份奏章,扫一眼,便提笔写下意见,中间毫无停顿。
那些让老阁臣们头疼的难题——比如漕运改道、盐引分配、边军粮饷——在他手里,都像是有现成的答案。
毛纪原本在闭目养神,可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苏惟瑾。
当他看到苏惟瑾在半个时辰内批完了三十多份奏章,而且每份票拟都切中要害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费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石珤更是瞪大了眼,像是见了鬼。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政务?
“诸位阁老,”苏惟瑾批完最后一份,抬起头,微微一笑,“下官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指正。”
文渊阁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惟瑾以惊人之速处理阁务,震慑三位老阁臣,首日入阁便展露锋芒。
然而内阁水深,毛纪的深沉、费宏的圆滑、石珤的耿直,各有各的盘算。
更关键的是——嘉靖皇帝那句“辅佐朕修行”究竟是何用意?
是真要苏惟瑾帮着修仙,还是借机将他绑在身边,便于控制?
二十二岁的内阁大学士,究竟是登上了权力巅峰,还是踏入了更凶险的漩涡?
朝堂格局已变,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