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河的幽静终有尽头。
在彭小蛟的引领下,两叶轻舟悄然驶出芦苇荡,接入了一条稍显宽阔的支流,
远远已能望见前方一座颇具规模的州府码头——襄城。
此地乃南北水陆要冲,漕运重镇,平日里便是舟车辐辏,商旅云集。
而此刻,码头上更是气氛肃杀。
但见官兵林立,哨卡重重,对所有过往船只、行人盘查得极为仔细。
更惹眼的是,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码头旁的凉棚下,
虽未亲自上手检查,但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心头惴惴。
“公子,情况不妙。”
彭小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
“看这阵仗,盘查比前几日又严了许多,
还有锦衣卫的老爷坐镇,怕是很难蒙混过去。”
苏惟瑾目光扫过码头,超频大脑迅速分析局势。
硬闯是下下策,暴露行踪等于前功尽弃。
绕行?
此地水道纵横,但主要通道皆被封锁,绕行耗时太久,且未必安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名锦衣卫身上,尤其是为首那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小旗官。
芸娘与陆炳之妹陆清晏交好,闲谈时曾描述过陆府一些常用的器物纹样、乃至一些非制式但对陆家心腹有特殊意义的信物特征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借力打力!
利用陆炳这块金字招牌,来个狐假虎威!
“惟奇,”
苏惟瑾迅速低声吩咐。
“你扮作贩运苏绸的富商,带上两个机灵的弟兄,如此这般”
他快速交代了一番细节,并将一枚连夜赶制、仿照陆府常用螭虎纹并掺杂了部分臆造元素的“令牌”交给苏惟奇。
苏惟奇心领神会,立刻换上包袱里最好的那件杭绸直裰,
虽然连日奔波显得有些旧,但架不住他刻意挺起的腰板和刻意养出的几分“富态”。
他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精锐,扛着一口看似沉重的箱子,大摇大摆地朝着码头关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路引文书!”
守卡的兵丁凶神恶煞地拦住去路。
苏惟奇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盖着苏州府模糊大印的商引,递了上去:
“军爷辛苦,小可是苏州来的,贩些绸缎往北边去,行个方便。”
那兵丁粗略看了看商引,又打量着苏惟奇和他身后的“随从”,以及那口箱子,疑心未消:
“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检查!”
“军爷,都是上好的苏绸,怕沾了灰尘”
苏惟奇故作迟疑。
“少废话!打开!”
兵丁不耐烦地呵斥。
苏惟奇“无奈”,示意随从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是码放整齐的各色绸缎。
兵丁伸手进去翻查,苏惟奇在一旁看似紧张地搓着手,口中念叨:
“小心些,军爷,这云锦可是金贵物什”
就在兵丁翻查到箱子底部,并未发现异常,准备挥手放行之际,
苏惟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作势要悄悄塞给那兵丁,口中低声道:
“军爷们辛苦了,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然而,他“手滑”了一下,钱袋没塞稳,
反而将怀中那枚以精铜打造、螭虎盘绕、中间刻着一个古朴“陆”字的令牌给带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
凉棚下,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的锦衣卫小旗官,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在那枚令牌上!
他虽未见过陆指挥使的贴身信物,
但那独特的螭虎纹和那个“陆”字,
以及令牌材质、做工透出的不凡,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陆府的人?
还是与陆府关系极深之人?
“怎么回事?”小旗官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声音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厉。
那收钱收到一半的兵丁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手,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小的正在盘查”
苏惟奇则“慌忙”捡起令牌,用袖子擦拭,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对小旗官拱了拱手:
“惊扰大人了,小可管教不严,手下人毛手毛脚。”
他并未直接亮明令牌,但那小心翼翼收起令牌的动作,比直接亮出更具暗示性。
锦衣卫小旗官仔细打量着苏惟奇,见他虽作商贾打扮,
但气度沉稳,面对自己虽显恭敬却无多少惧色,心中更是笃定了七八分。
这年头,能跟陆府扯上关系的,哪个是简单角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真是陆指挥使的什么隐秘人手,自己行个方便,结个善缘,总比得罪人要强。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几分,甚至挤出一丝难得的“和蔼”:
“原来是咳,阁下既是正经行商,手续齐全,便快些通关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说罢,他对那还在发愣的兵丁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行!”
“是是是!”
兵丁如蒙大赦,赶紧让开道路。
苏惟奇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再次对那小旗官拱手:
“多谢大人行个方便。”
随即,他仿佛随口一提般,说道:
“后面还有几船货,以及几位账房先生,还望大人一并关照。”
小旗官此刻已是“热心肠”上身,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阁下的人,尽管过去便是!”
他甚至还主动对后面关卡的手下喊道:
“这位先生是是咱们自己人,后面的船只人员,一律放行,不得为难!”
就这样,苏惟瑾一行人,包括彭小蛟和他的轻舟,就在这名锦衣卫小旗官“殷勤”的护送(监视?)下,大摇大摆地通过了这处原本龙潭虎穴般的关卡。
那几名原本杀气腾腾的兵丁,此刻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直到远离码头,转入另一条僻静水道,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胡三抹了把冷汗,咂舌道:
“公子,您这手可真绝了!
愣是让锦衣卫给咱们当了一回护身符!”
苏惟瑾淡淡一笑,眼中却无多少得意:
“借势而已。
陆炳的招牌虽好用,但也不能常用。
经此一事,我们的行踪恐怕也会以另一种方式传到某些人耳中。
接下来,更要加快速度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襄城码头的方向,心中明了,这短暂的“保驾护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巧妙利用信息差钻到的一个空子。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巧妙借势锦衣卫,险关变通途!
然而,那锦衣卫小旗官事后细想,是否会察觉不妥?
他向上汇报时,又会如何描述这支“与陆府有关”的神秘商队?
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是否也会引起陆炳本人乃至其对立面的注意?
潜行小队借来的这阵“东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而京城,已然在望,最后的冲刺,必将伴随着最激烈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