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那一把火烧得痛快,
不仅将葡萄牙人的几艘武装商船烧得灰头土脸、仓皇逃窜,
更是将番夷那点仗着船坚炮利便在中华地界耀武扬威的气焰,烧掉了大半。
翌日清晨,广州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市井的喧嚣刚刚苏醒,一顶装饰颇为考究、带着明显异域风格的马车,
便在一队垂头丧气的葡萄牙护卫簇拥下,停在了广州府衙门外。
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穿着熨帖深色外套、戴着金丝单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葡萄牙商人代表,安东尼奥。
只是他此刻脸上全无往日身为“上国商人”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惶恐。
昨夜铜鼓湾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后心,
让他彻底明白了那位年轻得过分、手段却狠辣得吓人的大明钦差,绝非可以轻易糊弄的角色。
为了保住广州这处至关重要的贸易据点,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求和。
府衙正堂,苏惟瑾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穿官服,只一袭寻常青衫,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大山、俞大猷按刀侍立两侧,
眼神似电,扫视着走进来的安东尼奥一行人,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整个厅堂。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躬身行礼:
“尊贵的大明钦差大人,我代表葡萄牙商团,为日前的一些……
误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我们希望能与大明恢复和平的贸易,一切……一切都好商量。”
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妥协与求和之意。
苏惟瑾指尖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安东尼奥的心尖上。
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直刺对方心底:
“安东尼奥先生,要谈和不难。
但规矩,得按我大明的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其一,自即日起,所有番商交易,
必须在官府划定的‘十三行’区域内进行,
不得擅入内城,不得与未经许可的商号私相授受。
所有交易商品种类、数量,需提前向市舶司报备,经核准后方可进行。”
“其二,严禁走私一切违禁货物!尤其——”
苏惟瑾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
“严禁贩卖人口!
此乃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举!
凡有触犯者,不论中外,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杀无赦!”
“其三,凡入我大明港口之商船,需先行至海关缴纳关税,凭完税凭证,方可卸货交易。
不得隐匿货物,不得偷漏税款。”
这三条,条条如铁闸,瞬间将番商以往那种半合法半走私、甚至无法无天的贸易方式框定了起来。
安东尼奥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想争辩几句,
但一接触到苏惟瑾那毫无波澜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神,
想到昨夜那场可怕的火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然而,苏惟瑾的话还没完。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如同出鞘的利剑,紧紧锁住安东尼奥:
“此外,还有一事,绝无商议余地!
你们需立刻交出,与本地‘广利源’商会(圣保罗庄明面上的掩护)勾结、参与人口交易、进行活人试药的相关主犯人员,以及所有往来账簿、记录!
一个都不能少!”
安东尼奥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交出主犯和核心账册?
那等于自断臂膀,将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拱手送上!
他脸色几经变幻,内心挣扎如同沸水。
但形势比人强,眼前的年轻钦差手段狠辣,态度强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若不应允,恐怕整个葡萄牙商团都要被彻底驱逐出广州,甚至引来更可怕的报复……
权衡再三,在巨大的压力和苏惟瑾冰冷目光的逼视下,
安东尼奥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低下头,用干涩的声音道:
“……如您所愿,钦差大人。
我们……我们会交出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负责人,以及……部分相关的记录。”
他终究还是耍了个滑头,只肯交出几个低层负责人和一些不痛不痒的账目顶罪,
试图以此平息事端,保住核心人员和真正的秘密。
苏惟瑾心中冷笑,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番夷狡黠,岂会轻易交出核心?
不过,有了这个开端,撕开了一道口子,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
他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下去办理了。
处理完明面上与葡萄牙人的通商事宜,苏惟瑾没有丝毫松懈。
他立刻派人前去传召另一个关键人物——烂泥渡的杜瞎子。
这条老狐狸,知道得太多,也是连接幕后“主上”的重要线索。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报:
杜瞎子的破落小院,已是人去屋空!
屋内一片狼藉,衣物散落,但门窗却完好无损,桌上那只粗陶茶碗里,
甚至还有小半碗未喝完、尚带余温的粗茶!
“公子,看样子是被人匆忙接应走了!
要不要立刻全城搜捕?”
周大山急声道,豹眼中满是煞气。
苏惟瑾走到那扇破旧的窗前,目光投向外面那条狭窄、肮脏的巷子。
在巷口阴影处,两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正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但他们的眼神,却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杜瞎子的小院方向。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抬手拦住了周大山:
“不必急着动手,大山。”
原来,早在察觉到杜瞎子可疑之初,苏惟瑾便已暗中布下了棋子。
除了明面上胡三那些能飞檐走壁、钻洞入地的“小家伙”们,
更有他从军中挑选的、最擅长隐匿和盯梢的暗探,
如同影子般,早已将杜瞎子及其可能的联系人牢牢锁定。
杜瞎子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其实一直暴露在苏惟瑾的视野之下。
“放他走,不过是为了让他带我们,找到他背后真正的主人。”
苏惟瑾指尖轻轻划过布满灰尘的窗沿,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
“继续盯紧,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去哪里,会见什么人。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打草惊蛇!
我们要放的,是长线,要钓的,是藏在深水里的……巨鳌!”
他目光深邃,望向广州城更深远的方向。
杜瞎子这条线,连同那本指向京城的账册,似若两张逐渐收紧的网,目标直指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惊天黑手!
通商新规已立,番夷暂被慑服;
杜瞎子诡异失踪,实为放线钓鱼。
然而,那幕后“主上”能让杜瞎子如此轻易地被找到并监视吗?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将计就计的陷阱?
苏惟瑾布下的暗探,能否顺利追踪到真正的目标?
而那本指向京城的账册,其中隐藏的“玄”、“黄”代号,究竟对应着朝中哪几位权势滔天的人物?
风暴的核心,正从广州的市井,悄然转向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