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圣保罗庄那边杀声震天、火光冲霄之际,广州城西郊,
另一处看似不起眼、实则戒备森严的院落,却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明面上是某家商号的货栈,暗地里,却是苏惟瑾秘密关押叛军头目卢苏、岑猛的地方。
此乃瞒天过海之计,真正的囚所,除苏惟瑾与核心几人外,无人知晓。
月黑风高,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这处院落。
他们约莫二十余人,皆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行动间配合默契,脚步轻盈如猫,翻越围墙、解决外围暗哨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行动!”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这群黑衣人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发难,扑向院内那些看似松懈、正在打盹的“明军守卫”!
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几名“守卫”似乎猝不及防,仓促抵抗几下,便惨叫着倒地,瞬间就让开了通往核心囚室的道路。
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嗜血的光芒,毫不犹豫,带着主力直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正房,那里,据内线情报,就关押着卢苏和岑猛!
“砰!”房门被一脚踹开!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床上背对着门口,趴伏着一个身穿囚服、头发散乱的壮硕身影,看那体魄,与岑猛颇有几分相似。
“快!救人!”
黑衣人首领低喝一声,两名手下立刻抢上前去,伸手就去扳那“囚犯”的肩膀。
异变陡生!
那“囚犯”猛然翻身,动作快如闪电!
哪里是甚么岑猛,分明是双目精光爆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的苏惟虎!
他蓄势已久,双拳如同出膛炮弹,带着恶风,直捣两名黑衣人心口!
“噗!”“咔嚓!”
两名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不好!中计了!”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厉声惊呼!
几乎就在苏惟虎暴起发难的同时,
囚室外院落中,喊杀声四起!
原本那些被“轻易”解决倒地的“守卫”,
一个个生龙活虎地跳将起来,手中钢刀雪亮!
更多的明军精锐从房顶、墙角、柴垛后蜂拥而出,弓弩上弦,刀枪并举,瞬间将这伙黑衣人反包围在了院落中央!
火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为首者,正是按刀而立、满脸煞气的苏惟虎!
“龟儿子!等你爷爷多时了!”
苏惟虎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俨然似盯着猎物的猛虎。
黑衣人首领心知落入圈套,目眦欲裂,嘶吼道:“杀出去!”
然而,陷入重围,又是被以逸待劳的精锐围攻,这群黑衣人虽悍勇,却也难挽败局。
苏惟虎如同猛虎出闸,拳脚刚猛无俦,每一击都必有一名黑衣人骨断筋折;
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兵器都被劈飞;
周围的明军官兵结阵而战,配合默契,弓弩远程压制,刀盾近身搏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伙黑衣人极其悍勇,或者说,他们深知被俘的下场,竟无一人投降,全部力战而死,无一生还!
“呸!一群硬骨头!”
苏惟虎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啐了一口,
冷笑道:“公子神机妙算,果然有人想来劫囚!”
这一切,正是苏惟瑾定下的连环计!
明修栈道,猛攻圣保罗庄,吸引所有注意力;
暗度陈仓,在这真正的囚所布下天罗地网,
静候那幕后“主上”派来灭口或“营救”的人马!
如今,果然一击奏效!
翌日,督师行辕内,气氛凝重。
圣保罗庄缴获的账册、信件堆满了桌案。
苏惟瑾埋首其中,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瞳孔中仿佛有无数数据流闪过。
他快速翻阅,手指在一行行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上划过:
某年某月某日,出“肉货”多少,收佛郎机银币多少;
某日,送“试药人”几名至番僧处;
某日,购精铁、硝石若干,用于火器研制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几页看似与走私、人口贩卖无关的记录上。
这几笔账目,数额巨大得惊人,远超寻常走私利润,而且流向直指京城!
“丙字三号,收南海珠玉折银五万两,转汇京城‘通源号’,凭信物‘玄’字支取”
“戊字七号,收吕宋香料折银八万两,转汇京城‘裕泰丰’,凭信物‘黄’字支取”
时间,大多是去年到今年初。
而这个时间段,恰好是广西土司开始不稳、小规模叛乱初现端倪的时候!
超频大脑迅速调取记忆库中所有关于朝堂动向的信息,与这几笔巨款汇入京城的时间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惊人的关联浮出水面!
就在这几笔款项汇入不久,朝中几位原本对广西事务持强硬态度的官员,态度开始变得暧昧;
有御史弹劾王阳明在赣南“擅权”的奏章莫名多了起来;
甚至,宫里隐约传出对王阳明“劳师靡饷”的不满声音
虽然账册上只用“玄”、“黄”等代号,收款商号也只是看似普通的银楼、货栈,
但时间点的巧合,资金流向的诡异,以及朝堂风向的微妙变化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
京城之中,有身份极高之人,甚至可能是手握权柄的勋贵或重臣,
与这股勾结外邦、祸乱南疆的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不仅在走私中分润巨额利润,甚至可能
在暗中推动或利用广西的叛乱,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这已绝非单纯的地方黑恶势力走私案,而是一张牵扯到朝堂权力博弈、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网!
苏惟瑾放下账册,深吸一口气,眼中尽是凝重与凛然。
他意识到,自己捅开的,可能是一个远超想象的马蜂窝。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广州官场。
知府钱文明闻讯,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出溜下去!
圣保罗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这等泼天大案,
他这知府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失察之罪!
若苏惟瑾深究起来,他这些年收受四海帮孝敬、对其某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的旧账,恐怕也要被翻出来!
那就不只是丢官,恐怕脑袋都要搬家!
惶惶不可终日之下,钱知府再也坐不住了。
他连夜打点,备足了厚礼
——不再是金银俗物,而是几幅珍藏的古画、一方极品端砚,
外加一叠广州最繁华地段几家铺面的地契,匆匆赶往苏惟瑾下榻的驿馆。
一见到苏惟瑾,钱知府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四品大员的体面:
“苏钦差!下官有罪!下官失察!
致使治下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恶行,下官下官百死莫赎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赌咒发誓,
“但从今往后,下官唯钦差马首是瞻!
但凡查案所需,钱粮、人手、卷宗,广州府上下必鼎力配合,绝无二话!”
他又膝行几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下官在朝中也有几位同年故旧,
若…若钦差日后有需下官奔走、美言之处,下官定义不容辞!
只求钦差能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苏惟瑾端坐椅上,静静地看着钱知府表演,心中清明如镜。
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眼下首要目标是揪出幕后黑手,厘清京城方向的威胁。
若此时对广东官场穷追猛打,势必树敌过多,分散精力,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甚至狗急跳墙。
他沉吟片刻,决定恩威并施。
先是面色一沉,言辞犀利地敲打了一番,点破其失职之罪与侥幸心理,
吓得钱知府汗出如浆,连连磕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略缓,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默许其以广州府的资源和日后可能的“朝中奥援”作为交换,换取暂时的宽宥与合作。
一番绵里藏针的周旋下来,钱知府感恩戴德地退下了,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苏惟瑾则兵不血刃,稳稳掌控了广东官场的局势,并将广州府的资源,悄无声息地纳入了自己查案的体系之中。
将计就计,全歼劫囚死士,暂保囚犯安全;
账册解密,惊现京城黑手,案件升级为朝堂阴谋;
恩威并施,慑服广州知府,掌控地方资源。
然而,那账册上的“玄”、“黄”代号究竟指向何人?
京中那股隐秘势力,接下来又会使出何种手段?
苏惟瑾此番南下,捅破了这天大的窟窿,他将如何应对来自朝堂暗处的冷箭?
风暴,已从南海之滨,悄然刮向了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