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渡的破败龙王庙,在胡三布下的“天罗地网”下,已然成了一个透明的戏台。
而台上那位看似烂醉如泥、人畜无害的主角——杜瞎子,其表演,正被一群特殊的“观众”尽收眼底。
胡三手下的“侦察队”可谓各显神通。
几只皮毛油亮、动作敏捷的灰鼠,悄无声息地在庙宇残破的梁柱、椽子间安了家。
它们那双在黑夜里也能视物的小眼睛,如同最精密的监视器,透过瓦片的缝隙、墙角的破洞,牢牢锁定着下方角落里的杜瞎子。
而庙外几棵歪脖子老树上,几只被胡三驯养得极通人性的麻雀和乌鸦,则充当了“高空侦察机”的角色。
它们时而梳理羽毛,时而啄食树皮,看似与寻常鸟类无异,
但那偶尔转动的小脑袋,却将庙宇周遭数百步内的风吹草动,都纳入监控范围。
起初几日,杜瞎子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白日里,他总是蜷缩在破草席上酣睡,鼾声如雷,浑身酒气熏天。
偶尔醒来,便是摸索着身边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上几口劣质烧刀子,然后继续醉生梦死。
除了一个固定时辰,会有个附近的小乞丐给他送来些残羹冷炙外,几乎不见他与外人接触。
然而,就在苏惟瑾得到发现杜瞎子消息的第三天夜里,情况发生了变化。
月黑风高,江风带着咸腥气吹入破庙,呜呜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子时刚过,一条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龙王庙。
此人动作极为轻灵,落地无声,显然身手不凡。
一直假寐的杜瞎子,在那黑衣人踏入庙门的瞬间,鼾声便诡异地停了。
他虽然目不能视,耳朵却异常灵敏。
“你来了。”
杜瞎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没有白日醉汉的浑噩。
黑衣人没有点灯,只是走到杜瞎子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老杜,你这次的话,是不是太多了点?差点坏了主上的大事!”
杜瞎子摸索着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嘿嘿低笑道:
“多?不多怎么把那愣头青钦差的注意力引过来?
主上不是一直想试试这位苏状元的成色吗?
咱这把老骨头,废物利用,正好当块探路石。”
梁上的灰鼠们竖起了耳朵,庙外树梢的乌鸦也停止了梳理羽毛。
“哼,算你运气好,那俞大猷是个真有点本事的,没被四海商会那些废物当场拿下,不然戏就唱不下去了。”
黑衣人冷哼道。
“不过,王五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尾巴也扫了。
主上对你这次‘醉酒失言’,把‘肉货’、‘番鬼船’的消息漏给那姓俞的,结果真把苏惟瑾拖下水,很是满意。”
杜瞎子浑浊的盲眼似乎动了动:
“主上满意就好。
那接下来的‘货物’,什么时候能上‘船’?
佛郎机人那边,催得紧。
说是南洋几个种植园,缺‘特殊劳力’缺得厉害。”
“海上风浪大,急不得。”
黑衣人语气谨慎。
“等这阵风头过去,确认那苏惟瑾查不到更深的东西,或者把他引到别的方向去,再安排下一批‘货物’起运。
记住,你的任务就是继续在这里‘醉’着,若有官差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
“嘿嘿,放心,老头子我眼睛瞎了,心里亮堂着呢。”
杜瞎子拍了拍胸脯。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涉及一些交货的暗码、可能的接应地点,但都语焉不详。
随后,那黑衣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破庙,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胡三驯养的那只嗅觉异常灵敏的雪白小鼬“嗅风”,
一直蜷缩在庙外一个隐蔽的墙洞里,小小的鼻子不断翕动,努力记忆着那黑衣人身上独特的气味
——那是长期混迹海边、沾染的浓烈海腥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硝烟气息,
还有一种类似某种特殊香料的味道,绝非普通海商或水手所有。
消息很快汇总到了苏惟瑾那里。
驿馆书房内,烛光下,苏惟瑾听着胡三的详细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超频大脑将每条信息都拆解、分析、重组。
“主上试探我的成色佛郎机人南洋种植园缺‘特殊劳力’海腥、硝烟、特殊香料”
苏惟瑾眼中寒光凛冽。
“果然是个局!这杜瞎子,就是个被推出来的弃子兼鱼饵!
他背后的‘主上’,能量不小,
不仅能操控四海商会这等地方势力,
还能与海外番商(佛郎机人)直接交易,甚至可能拥有武力!”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周大山和面露凝重的俞大猷,沉声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按兵不动,对杜瞎子的监视照旧,
但绝不允许靠近,更不许惊动他!”
“公子,为啥不直接拿下那老瞎子?
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
周大山有些不解。
苏惟瑾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拿下他容易,但他不过是个小卒子,知道的有限。
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主上’立刻就会断尾求生,隐藏得更深。
我们要钓的,是那条藏在深水里的真正的大鱼!”
他走到窗前,望着广州城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这重重迷雾:
“他们想试探我,想把我当枪使,或者引到歧路上去。
好啊,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看看最后,是谁钓谁,是谁把谁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大山,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李氏,绝不能让她再出意外。
胡三,让你的‘小家伙’们,重点留意身上带有海腥、硝烟和那种特殊香料混合气味的人,
特别是与四海商会有往来,或者出现在番商(尤其是佛郎机人)活动区域的人!
大猷,你熟悉武事,协助大山,梳理一下我们手中能动用的人手,做好万全准备。”
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
苏惟瑾决定,将这出对方导演的戏,继续看下去,甚至要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他要看看,这广州城的浑水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条,或者说一群,能够呼风唤雨的巨鳄!
杜瞎子背后“主上”浮出水面,势力庞大,意图不明!
苏惟瑾将计就计,按兵不动,双方展开无声的心理博弈。
那独特的海腥、硝烟、香料混合气味,能否成为找到“主上”的关键线索?
下一批“货物”何时起运?
佛郎机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暗夜下的广州,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