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粼粼波光尚在脑后,苏惟瑾一行,已望见了广州城那巍峨的城墙。
作为大明南疆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广州城的繁华,远非刚刚经历战火的广西诸城可比。
城墙高厚,垛口如齿,城楼上旌旗招展,兵甲鲜明。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江面上桅杆如林,
千帆竞渡,各色船只穿梭往来,
其中不乏造型奇特的番船,带来遥远国度的气息与货殖。
队伍刚至城外官道,便见前方旌旗仪仗摆开,黑压压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
为首三人,气度不凡,正是广东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这三位封疆大吏。
其后跟着广州知府及府衙属官,再后面则是卫所指挥、地方士绅代表,场面极为隆重。
“下官等,恭迎苏钦差凯旋!”
三位大员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身后众官员齐声附和,声震四野。
苏惟瑾早已下马,快步上前,依次扶起三位大员,语气谦和却不容置疑: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苏某何德何能,敢劳三位方伯与诸位同僚远迎?
此番平定广西,全赖陛下洪福,王督师运筹,将士用命,苏某不过略尽绵力,实在愧不敢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
也点明了自己“钦差”和“参赞平叛”的身份,不容轻慢。
广东布政使是个富态的中年人,姓胡,闻言笑道:
“苏状元过谦了!
您在广西的赫赫战功与安民良策,早已传遍岭南。
今日得见少年英杰,实乃我等之幸!”
按察使和都指挥使也纷纷附和,言辞间极尽奉承。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苏惟瑾入城。
广州城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绸缎庄、瓷器铺、茶行、药号自不必说,
更有许多专营海外奇珍的宝货行,
里面陈列着象牙、犀角、珊瑚、各色香料,甚至还有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异,有宽袍博带的士子,有短衫赤脚的力夫,有头缠白布的回国商人,也有金发碧眼、身着紧身裤的佛郎机人。
空气中混杂着茶香、药香、海鲜的腥气以及各种香料的味道,构成一幅充满活力与物欲的南国市井画卷。
苏惟瑾端坐马上,超频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记录分析着一切:
城市规划、商业布局、人流密度、货物种类、各色人等的穿着神态……
“商业活跃度极高,远超北方诸省……水陆交通枢纽地位明显……
海外贸易规模庞大,海禁政策在此形同虚设……
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利益纠葛必然极深……”
当晚,广州知府在府衙设下盛大接风宴。
宴会极尽奢华,席面水陆杂陈,
许多菜肴连苏惟瑾都叫不出名字,
尽是岭南特色,如龙虎斗、烤乳猪、清蒸石斑、以及各种精巧的茶点。
作陪的除了大小官员,更有不少本地的富商巨贾,一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知府姓钱,是个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的中年人,他亲自把盏,敬到苏惟瑾面前:
“苏钦差少年得意,名动天下,今日驾临广州,真令我这知府衙门蓬荜生辉!
下官敬您一杯,祝您回京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苏惟瑾含笑饮了。
立刻便有富商接上话头。
“苏大人,小人姓潘,做些丝绸和南洋香料的小生意。
听闻大人在广西也经营着‘云裳阁’和香露作坊?
真是文武全才!
不知大人可有兴趣将这生意做到广州来?
此地商贾云集,销路极广,小人或可效犬马之劳……”
“是啊是啊,苏大人的香露在京中一物难求,若能在此地开设分号,我等近水楼台,也好沾沾光啊!”
另一位身材肥胖、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盐商附和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热情巴结,实则都在试探苏惟瑾的商业布局和意图。
苏惟瑾表面谦和应对,言辞谨慎,
只说是“友人帮忙打理,小本经营,不值一提”,
但超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将从每个人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他们的行业、可能的靠山、与其他人的关系、对利益的渴望程度
——一一记录、分析、归类。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张由官员、士绅、海商、坐贾交织成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水深无比。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
回到驿馆,苏惟瑾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沉思。
周大山端着醒酒汤进来,低声道:
“公子,这广州城,看着花团锦簇,可俺总觉得,暗地里不那么太平。
那些商人,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眼神却精得很。”
苏惟瑾接过汤碗,笑了笑:
“大山,你看得不错。
这里是大明财富汇聚之地,也是各方势力角逐之所。
我们路过此地,需格外小心,莫要轻易卷入是非。”
次日一早,苏惟瑾辞别钱知府及一众官员,队伍启程,准备离开广州城北返。
钱知府亲自送至城门口,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的客套话。
队伍行进在城内繁华的街市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就在即将穿过一条最为热闹的十字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猛地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
踉跄着突破了外围护卫不甚严密的阻拦,直接扑倒在苏惟瑾的官轿前!
“钦差大人!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天大冤情,求您为民妇做主啊!”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街市的喧嚣。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跪在轿前的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人,
约莫三十许年纪,面色悲戚绝望,双手高高举着一份已然皱巴巴的状纸。
她额角磕破,渗出血迹,显然是拼死一冲所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条街瞬间一静,随即议论声嗡然四起!
“有冤情?”
“拦钦差轿子?这妇人不要命了?”
“本地官府不管吗?怎么闹到钦差这里来了?”
……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想要将那妇人拖开。
周大山更是怒目圆睁,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住手!”
苏惟瑾清冷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轿帘掀开,苏惟瑾缓步走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妇人,
最后落在身后不远处,脸色已然变得煞白、额头瞬间冒出细密汗珠的广州钱知府身上。
钱知府抢步上前,厉声对那妇人呵斥道:
“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冲撞钦差仪仗!还不快拖下去!”
说着就要指挥衙役。
“钱大人,”
苏惟瑾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有百姓拦轿喊冤,本官既为钦差,代天巡狩,岂有置之不理之理?”
他不再看脸色青红交加的钱知府,弯腰,亲手从那双颤抖、布满粗茧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状纸。
民妇冒死拦轿,状纸直呈钦差!
这突如其来的冤情究竟为何?
为何本地官府不管不顾?
状纸之上,又写着怎样骇人听闻的内容?
广州知府钱大人那瞬间失色的面孔,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惟瑾这顺手接下的,不仅仅是一张状纸,更是一个可能引爆广州官场乃至整个广东利益网络的惊天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