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内的搜剿和安抚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王受授首,叛军主力星散,这本该是举杯相庆的时刻,
但督师行辕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一丝凝重。
罪魁祸首岑猛,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督师,各部均已回报,城内各处要害,
包括土司府、武库、粮仓,皆已控制,未见岑猛踪迹。”
一名参军禀报道。
王阳明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城门紧闭,他插翅难飞。
定是城中尚有我等未知的密道。”
一直静立一旁的苏惟瑾,
此刻超频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结合之前审讯降卒得到的零碎信息、
田州城的地理水文资料,以及岑猛狡诈多疑的性格分析,
迅速勾勒出几条最可能的潜逃路线。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督师,晚辈料定,岑猛必不敢在城内久藏。
其人多疑惜命,城破之时,第一要务便是脱身。
田州城倚驮娘江而建,城内水系复杂,必有通往城外的暗渠密道!”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几个位置:
“这几处,临近江岸,且地势低洼,最有可能挖掘密道。
请督师立即下令,封锁这几处区域,仔细搜查!同时,”
他目光转向周大山。
“请周将军即刻点齐本部善于山地作战的弟兄,
并召集已归顺、熟悉山情的本地山民为向导,
一旦发现密道出口,立刻进山追捕!
岑猛在本地经营多年,山中必有隐秘据点可供藏身。”
王阳明眼中闪过激赏,毫不犹豫:
“便依玉衡之言!
周大山,着你即刻领兵一千,配双倍弓弩,多带猎犬,
由归顺头人引路,沿城外诸山展开拉网搜捕!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得令!”
周大山抱拳怒吼,转身便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铿锵作响。
苏惟瑾又转向王阳明,压低声音:
“督师,擒拿岑猛固然重要,
但更要紧的是,借此机会,彻底收服此地民心,永绝后患。”
“哦?玉衡又有何妙策?”
“晚辈欲效古之‘鱼腹丹书、篝火狐鸣’故智,”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只不过,咱们这次,请的是一位‘老演员’。”
与此同时,田州城外,莽莽群山之中。
岑猛的确还活着。
城破那一刻,他在几名绝对心腹的死命护卫下,
通过土司府花园假山下一条直通驮娘江边的隐秘水道,侥幸逃脱。
此刻,他正藏身于一处极为隐蔽的岩缝之中,浑身湿透,头发散乱,
昔日威风八面的田州土司,如今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山队伍的呼喝声和犬吠,岑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怨毒:
“王阳明!苏惟瑾!还有那些叛徒!
只要我岑猛不死,定要尔等百倍偿还!”
他紧握着腰间仅存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山中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藏身点,
只要能躲过这最初的搜捕,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人,这里也不安全了,搜山的人越来越近,我们得往更深的山里走。”
一个心腹低声道,脸上写满了惶恐。
岑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去‘鹰愁涧’那个山洞!
那里够隐秘,还有有”
他话未说完,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便是官军的呼喝:
“在那边!发现踪迹了!”
“快走!”
岑猛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
在心腹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朝着记忆中山洞的方向逃去。
身后,箭矢破空声、官兵的追赶声、猎犬的狂吠声越来越近。
他慌不择路,只觉得山路越来越崎岖,林木越来越茂密。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山洞入口。
洞口幽深,隐隐有淡淡的、带着奇异香味的烟雾飘出。
岑猛此刻已是穷途末路,也顾不得许多,一头就钻了进去。
山洞内颇为宽敞,光线昏暗。
借着从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
岑猛惊恐地发现,这洞壁之上,
竟然绘满了各种虬结扭曲、似蛇非蛇、似虫非虫的诡异图腾,颜色暗沉,透着一股子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案,
上面摆放着几件锈迹斑斑、造型古怪的青铜祭器,祭器旁,
还有未燃尽的草药,正散发着那奇异的烟雾。
这景象,让笃信鬼神的岑猛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忽然觉得脚下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黑暗中一道金色的影子敏捷地窜出,
爪子里似乎扯着什么东西飞快地绕了几圈
——赫然是几根浸过树脂、异常坚韧的麻绳!
那绳子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将他的手脚缠住、收紧!
“什么东西?!”
岑猛惊恐地挣扎,却发现那绳子捆得极有技巧,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他定睛一看,差点把魂吓掉
——只见那只在城头“变脸”的金毛猕猴,正蹲在石案上,
一只前爪还搭在绳索的末端,歪着脑袋,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
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和缭绕的烟雾映衬下,竟仿佛带着一丝嘲弄?
这时,洞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
以周大山为首的搜山官兵,以及那几个引路的归顺山民,恰好追至此处,涌入洞中。
火光大盛,照亮了洞内的一切:
绘满诡异图腾的石壁,冒着青烟的青铜祭器,
以及被麻绳捆得像只待宰羔羊、满脸惊骇欲绝的田州土司岑猛,
还有石案上那只仿佛刚刚完成“捆绑作业”、正悠闲地挠着腮帮子的金毛猕猴。
这一幕,太过震撼,太过诡异!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几个山民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着那猕猴和洞内的景象连连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山神!是山神显灵了!”
“灵猴!是那只神猴!它抓住了逆王!”
“是天意!岑猛触怒山神,连灵猴都来降罚了!大明得天神护佑啊!”
他们的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在随后赶到的更多官兵和山民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神猴擒逆王”的消息,不胫而走,
以一种远超官方文书的速度,迅速传遍了田州城内外,乃至更遥远的山乡峒寨。
苏惟瑾与王阳明闻讯赶到山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岑猛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信念已被彻底击碎;
周大山和官兵们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和一丝对眼前“神迹”的敬畏;
而那些山民向导,则是对着那只正在接受胡三投喂果子的猕猴,虔诚膜拜。
王阳明看着眼前这精心布置却又“恰到好处”的场面,
再看向身边一脸云淡风轻的苏惟瑾,心中已是了然。
他拍了拍苏惟瑾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惟瑾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洞壁那些他命人连夜赶工、
用特殊颜料做旧绘制的“古老”图腾,
以及那些从附近村落搜集来的、真正有些年头的破烂青铜器,心中暗道:
科学考古的知识用来造假,效果似乎也不错?
这“祥瑞”的种子已然种下,只待它开花结果,成为安抚此地、彰显大明“天命所归”的最好工具。
首恶岑猛被“神猴”擒获,田州之乱看似尘埃落定。
然而,苏惟瑾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如何处置岑猛?
如何安抚错综复杂的广西土司势力?
那远在云南,曾向岑猛提供“勇武膏”的幕后黑手木氏土司,
又会对此作何反应?
平定叛乱易,治理地方难,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