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坳一把冲天大火,烧掉的不仅是卢苏的命根子,
更是烧穿了他那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的胆气。
败军逃回浔州城,带来的消息让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叛军首领,
脸色灰败得婉似城头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青砖。
浔州城,这座广西腹地的咽喉重镇,城墙高厚,本是易守难攻。
可如今,城内的卢苏却感觉四面楚歌。
前方,是王阳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主力大军;
后方,是思恩、田州老家,以及那个对他败绩已极度不满的大首领岑猛。
鬼哭坳被端,“勇武膏”来源断绝,
意味着他麾下那支赖以横行、号称“不死”的狂战士部队,
即将成为无源之水,甚至可能因药瘾发作而内乱。
“苏惟瑾!王阳明!我与尔等不共戴天!”
卢苏在节堂内咆哮,一把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在地,碎片和酒水四溅。
他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跳,如同陷入绝境的受伤野兽。
“没有了神药,弟兄们撑不了几天!
必须在药力耗尽前,拼死一搏!”
其麾下几个同样依赖“勇武膏”维持战力的头目,闻言也是面露焦躁和疯狂。
一人嘶声道:
“大王!官军右翼是那苏惟瑾督师,
此人虽有些鬼聪明,但兵力最薄,又是文官,必不擅厮杀!
咱们集中所有还有‘神勇士’的兄弟,直扑他的营盘!
只要能阵斩此獠,官军必乱!
届时或可扭转战局!”
这正中卢苏下怀,或者说,这是他绝望中唯一能看到的、带着毒刺的微光。
“好!就杀苏惟瑾!
把所有神药都分下去,
让兄弟们饱餐一顿,明日拂晓,
随我踏平官军右翼,取那苏惟瑾的项上人头祭旗!”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惟瑾惊慌失措的脸,
看到自己踏着官军的尸体重新崛起,语气变得狰狞而亢奋。
“让那些朝廷的鹰犬知道,我卢苏的勇士,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他却不知,他这“绝密”的斩首计划,
在他刚与头目们商议完不到一个时辰,
就已经摆在了王阳明和苏惟瑾的案头。
来报信的,是早已被苏惟瑾通过物资交易、承诺战后安置等方式暗中策反的一个僮人小头领。
此人畏惧王阳明的兵威,更看好苏惟瑾承诺的“改土归流”后的安稳日子。
“督师,苏大人,卢苏疯了,要把最后的本钱全压上来,目标是苏大人右翼。”
那小头领跪在地上,语气急促。
王阳明看向苏惟瑾,眼中带着问询,更带着信任:
“玉衡,看来你这颗脑袋,很值钱啊。卢苏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苏惟瑾面色平静,超频大脑早已将卢苏可能的行动路径、兵力配置、以及“狂战士”的优缺点推演了无数遍。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
“督师,困兽之斗,虽猛犹乱。
彼欲行斩首之计,我便送他一个‘首级’,只是不知他有没有本事来取。”
他随即躬身,清晰地说道:“晚辈有三策,可破此獠。”
“其一,请君入瓮。
我右翼可明松暗紧,假意露出破绽,
前两道防线稍作抵抗即佯装溃退,
诱其狂战士深入我预设战场
——那片名为‘葫芦口’的洼地。
此地三面环坡,入口狭窄,正合围歼。”
“其二,天罗地网。
卢苏倚仗者,无非是服药后力大不畏死的狂徒。
我等便不以力敌,而以智取。
多备浸湿的粗麻渔网、浸油后坚韧异常的麻绳,伏于坡顶。
待其陷入洼地,坡上伏兵以渔网罩之,以挠钩锁其关节,专攻下盘。
另,命弓弩手不射要害,专射其腿脚,
使其丧失行动之力。彼等神智昏乱,不懂配合,破之易耳。”
“其三,擒贼擒王。
此战重心,不在杀伤,而在生擒!
这些狂战士虽是祸害,但亦是受药物控制的可怜人,更是卢苏罄竹难书的罪证。
生擒之,既可彰显朝廷仁德,瓦解叛军斗志,
亦可令其当众陈述药力之苦,彻底粉碎‘神勇士’的虚妄神话!”
王阳明听罢,抚掌赞叹:
“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天罗地网!
更难得玉衡有此仁心,思虑周全。
便依你之计!
此战,右翼便全权交由你指挥,
老夫亲率主力于外围策应,定叫那卢苏来得去不得!”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右翼军营表面看来与往日无异,但暗地里,一股肃杀之气在悄然凝聚。
军士们按照苏惟瑾的命令,
连夜赶制渔网,浸泡麻绳,检查弓弩,
眼神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期待,
以及对那位年轻苏大人神奇计策的信心。
与此同时,在营地后方一个隐秘的帐篷里,
被苏惟瑾感化洗脑的胡三和他的女儿,
正对着几张草图低声讨论,旁边堆放着一些玉石边角料和特殊的颜料。
这是苏惟瑾悄然启动的“祥瑞计划”的一环,旨在为平叛之功,再添上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色彩。
翌日,拂晓。
寒雾未散,浔州城门洞开!
卢苏一马当先,他双眼赤红,服食了加倍药量的他,浑身肌肉贲张,气息粗重如牛。
身后是足足五百余名同样状若疯魔的“狂战士”,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刀斧,汇聚成一股污浊的狂潮,径直朝着官军右翼席卷而来!
那声势,确实骇人,仿似能摧毁一切。
“来了!按计划行事!”
苏惟瑾立于中军稍后一处高坡,冷静地下达命令。
他一身青衫,在肃杀的军阵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
官军前两道防线的士卒稍作接触,
便“惊慌失措”地向后溃退,旗帜、辎重丢弃一地,演得跟真的一样。
卢苏见状,狂喜之情冲昏了头脑,他挥舞着长刀,嘶吼:
“看到了吗?官军不堪一击!
儿郎们,随我杀!
取苏惟瑾首级者,赏千金,封大头领!”
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看到岑猛对他刮目相看,看到自己重新掌控广西!
五百狂战士嗷嗷叫着,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葫芦口”洼地。
这里地势低洼,雾气更浓,视线受阻。
就在叛军全部涌入,队形拥挤不堪之际——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战鼓骤然敲响,如同晴空霹雳,震散了晨雾,也震得卢苏心头一颤!
下一刻,洼地三面的山坡上,旌旗招展,不知埋伏了多少官军!
王阳明的主力化身神兵天降,完成了合围!
“放箭!”
一声令下,并非密集的箭雨,而是精准得令人发指的弩矢!
专射大腿、脚踝!
冲在前面的狂战士顿时如同被砍倒的树木,哀嚎着栽倒一片。
他们不怕痛,但腿脚受伤,行动力立失!
“撒网!”
坡顶伏兵现身,奋力掷出浸满水的沉重渔网!
一张张大网从天而降,将那些力大无穷却行动笨拙的狂战士罩了个结结实实!
他们越是挣扎,渔网缠得越紧。
“挠钩手上!”
又有官兵持着长杆挠钩,专钩叛军的脚踝、手腕、膝盖弯!
一拉一拽,便是人仰马翻!
场面顿时变得极其诡异且富有戏剧性。
官军几乎不与叛军正面兵器碰撞,只是远远地射箭、撒网、下钩子。
而那些服了药、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狂战士们,空有一身蛮力,
却像掉进陷阱的猛虎,
被渔网裹成了粽子,
被挠钩锁住了关节,
被箭矢射成了瘸子,在地上疯狂扭动、嘶吼,
却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
所谓的“狂化”优势,在针对性的战术和装备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卢苏脸上的狂喜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我的神勇士……不可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
以这种憋屈而滑稽的方式被一个个制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大王!快走!”
亲卫死命拉着他的马缰,向着谷口方向突围。
此刻的卢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惶惶如丧家之犬。
苏惟瑾在高坡上,将卢苏的狼狈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打脸,就要这样,在你最得意、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你踩入泥泞!
卢苏最后的王牌“狂战士”全军覆没,本人仓皇逃窜,他能逃回浔州城吗?
而苏惟瑾生擒如此多的“药人”,
又将如何处置,才能最大化实现了其政治和宣传价值?
与此同时,后方隐秘进行的“祥瑞计划”,
胡三父女究竟在打造何等器物,
这“天命”又将如何为苏惟瑾和王阳明的平叛之功锦上添花?
浔州城破,已在旦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