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桂西山地,寒气浸骨。
鬼哭坳深藏在思恩府西北的层峦叠嶂之中,地形之险,名副其实。
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仅有一条蜿蜒狭窄、遍布碎石的小径通往谷内。
山谷上空常年雾气缭绕,风吹过岩隙,发出呜咽之声,宛如鬼哭。
卢苏对此地极为看重,不仅因这里是“勇武膏”的命脉,更因这易守难攻的地势。
他派在此处的守将,乃是其族弟卢豹,性情凶悍,麾下两百蛮兵皆是能攀山越岭、茹毛饮血的死忠之徒。
谷口设了坚固的木质寨墙,墙后搭建了瞭望竹楼,更有明暗哨卡无数,将那条小径看得死死的。
寻常官军莫说攻打,便是靠近都极易被发现。
然而,周大山派出的“猴子”“山猫”等人,本就是山中精灵。
他们不走“路”,而是凭借钩索、徒手,
化身真正的猿猴山猫般,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悄无声息地移动,
硬是绕过了所有明暗哨,将谷内情形摸得一清二楚。
“督师,苏大人,”
周大山指着铺在帅案上的简易地图,
那是“猴子”“山猫”等人凭借记忆和简陋工具绘制的。
“谷内大致分三块:
入口寨墙后是守卫营房和校场;
中段向阳坡地,开辟了数十亩‘英雄花’田,此时虽非盛花期,但残留的植株和翻垦的土地清晰可辨;
最深处,靠着一个天然溶洞,便是熬制‘勇武膏’的作坊,日夜有人看守,烟火不息。”
王阳明捻须细观地图,沉吟道:
“地势果然险要,强攻伤亡必大。
玉衡,你有何看法?”
苏惟瑾早已成竹在胸,超频大脑结合地形、守军配置、乃至风向、湿度,瞬间推演出数套方案,并筛选出最优解。
他指着地图上崖壁的几处标记点:
“强攻不可取,当以奇袭辅以火攻。
卢豹倚仗天险,注意力必集中于谷口。
我军可挑选精锐攀岩好手,
由此处、此处,借助夜色和钩索,悄无声息摸上两侧崖顶。
崖顶虽有哨卡,但‘猴子’他们已摸清其换防规律,可趁其懈怠时一举拔除。”
他手指重点落在代表溶洞和花田的位置:
“待控制崖顶,便是我军发力之时。
届时,以火箭、硫火油瓶,重点覆盖花田与溶洞!
此物最惧火,尤其是那半成品膏体,遇火即燃,且难以扑救。
谷内狭窄,火起必乱。
卢豹若救火,谷口防御自弱,我军主力便可趁势破寨而入;
他若不救,根基尽毁,亦是死路一条。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攻其必救,乱其心神!”
王阳明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好!虚实相生,火攻破险!
便依此计!
大山,攀崖破哨之任,非你莫属!”
周大山胸膛一挺,抱拳道:
“督师、公子放心!
俺带兄弟们上去,定叫那些蛮子哨兵,死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天。
周大山亲率五十名精选出的悍卒,
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着锅底灰,
口中衔枚,背负钩索、短刃、弓弩,
胜似暗夜中潜行的猎豹,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预定崖壁之下。
仰头望去,崖壁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开的黑口,令人望而生畏。
周大山吐掉口中枚,低喝一声:
“上!”
身先士卒,甩出钩索。
“咔”的一声轻响,牢牢钩住崖壁一处凸起。
他手脚并用,猿攀而上,动作迅捷而稳定。
身后士卒纷纷效仿,五十条黑影,赛过贴在悬崖上的壁虎,缓缓向上移动。
崖顶寒风更烈。
两名蛮兵哨卡裹着皮袄,缩在背风处的石头后面,抱着兵器,昏昏欲睡。
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能从这飞鸟难度的绝壁爬上来。
直到冰冷的刀锋贴上喉咙,才猛然惊醒,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
周大山打了个手势,队员们迅速分散,清理了另外几处哨卡。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发出任何惊动谷内的声响。
“发信号!”
周大山低声道。
三支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带着微弱的破空声,射向夜空,划出三道短暂的亮光——这是告知山下,崖顶已得手。
山下潜伏的主力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数十名臂力强劲的弓手,在盾牌掩护下逼近谷口,箭镞上绑着蘸满硫火油的布团。
“放!”
王阳明一声令下,点点火星瞬间引燃箭镞,
化作数十道流火,呼啸着越过寨墙,
精准地投向谷内那片曾经盛开罂粟的坡地,以及更深处冒着隐隐火光的溶洞!
时值冬季,草木干枯,硫火油更是遇物即燃。
火箭落下之处,火苗“轰”地窜起,
迅速连成一片,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尤其是那溶洞之内,堆积的原料和半成品膏体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势尤为猛烈,黑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怪异甜腥气,直冲云霄。
“走水了!走水了!”
谷内瞬间大乱!惊呼声、救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卢豹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房,只见谷内已是一片火海,
尤其是那命根子似的花田和溶洞,火光冲天,眼看是救不回来了。
“官军!是官军!”
卢豹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守住寨门!所有人,跟我去救火……不,守住寨门!”
他心慌意乱,命令前后矛盾。
就在谷内守军心神大乱,一部分想去救火,一部分又想坚守寨门之际,
谷外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养精蓄锐已久的官军主力,在王阳明指挥下,顺势潮水般向寨门发起了猛攻。
失去了崖顶哨卡预警和指挥,内部又混乱不堪,那看似坚固的寨墙,在官军里应外合(心理上的)的打击下,顷刻间便被突破!
官军涌入谷中,见人就杀,尤其是那些试图负隅顽抗的蛮兵。
火光映照着刀光,惨叫混合着喊杀,昔日隐秘的毒窟,此刻化作了血腥的屠场。
混乱中,周大山却带着几名绝对心腹,并未参与正面厮杀。
他们按照苏惟瑾的密令,凭借“猴子”等人提供的详细路径,
避开交战中心,如同鬼魅般潜行至那片正在燃烧的花田边缘。
“快!找那些还没烧到的,结了种子的果荚!”
周大山低吼着,自己也俯身在一片狼藉中翻找。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奇异的香气,炙热的火焰烤得人皮肤发烫。
终于,在一处火势尚未完全蔓延到的角落,
他们发现了几株相对完好的罂粟植株,
上面挂着几个已经成熟、颜色深褐的球形果荚。
“就是这东西!”
周大山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下果荚,
又从一个被打翻但尚未起火的瓦罐里,
刮取了一小块黑乎乎的“勇武膏”成品。
他将这些东西用油布仔细包裹好,塞入贴身的皮囊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在漫天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无人注意到这支小分队诡异的行动。
当黎明来临,鬼哭坳的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和满目焦土。
卢豹战死,守军非死即降。
官军彻底捣毁了这片毒源,缴获、焚毁了大量已炼制的“勇武膏”和原料。
王阳明亲临现场,看着那烧成白地的花田和坍塌的溶洞,捻须微笑,对身旁的苏惟瑾道:
“玉衡,此役之后,卢苏如断一臂!看他还能狂悖几时!”
苏惟瑾谦逊一笑,目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周大山。
周大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毒源已毁,大军凯旋。
消息传回梧州,军民振奋。
而苏惟瑾的怀中,那小小的皮囊里,
却悄然藏匿下了这“恶魔之花”的种子与样本。
是福是祸,皆系于未来如何运用。这步暗棋,已然落下。
鬼哭坳毒源被连根拔起,卢苏最大的倚仗就此崩塌!
得知命根子被毁,困守孤城的卢苏会作何反应?
是狗急跳墙,拼死一搏,还是内部生变,土崩瓦解?
而苏惟瑾秘密获取的罂粟种子与药膏,又将引出怎样的后续故事?
平叛大局已定,但朝堂之上的风波,是否会因这广西大捷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