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城外的临时大营,气氛比那广西夏日午后的闷雷还要压抑。
败兵带来的恐慌胜如瘟疫般蔓延,
不仅军心浮动,连带着附近好不容易收拢来的百姓也惶惶不可终日。
流言蜚语比瘴气传得还快——
“卢苏的狼兵刀枪不入!”
“王师要败了,快逃吧!”
“山里的鬼佬(对少数民族的蔑称)要杀出来屠城了!”
营地里,伤兵的呻吟、军官的呵斥、百姓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酝酿着一股随时可能炸营的躁动。
连王阳明亲自巡视训话,效果也有限。
有些东西,不是单靠主帅威望就能压下去的,尤其是对未知的恐惧。
何鳌又跳了出来,在王阳明面前忧心忡忡(实则幸灾乐祸)地进言:
“督师,军心涣散,民情汹汹,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啊!
是否需行雷霆手段,弹压几个煽动者,以儆效尤?”
他这话,透着股不顾后果的狠戾。
王阳明眉头紧锁,尚未开口,
侍立一旁的苏惟瑾却上前一步,
对着王阳明,也对着何鳌,从容道:
“督师,何御史,此时弹压,无异于火上浇油。
堵不如疏,恐慌源于未知,
若能让军民亲眼见到‘天意’仍在王师这边,谣言不攻自破,士气自可重振。”
何鳌斜眼看着苏惟瑾,嗤笑道:
“苏状元说得轻巧,‘天意’何在?
莫非你还能请下天兵天将不成?”
苏惟瑾不理他的讥讽,对王阳明低声道:
“督师,鹤岑国师奉旨协理祥瑞,或可在此刻,显‘天象’,定人心。”
王阳明目光微动,瞬间明白了苏惟瑾的意图。
他深深看了苏惟瑾一眼,
此子不仅通军务,竟连这等“装神弄鬼”稳定人心的手段也如此娴熟?
他沉吟片刻,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缓缓点头:
“便依玉衡所言。
只是务必稳妥,莫要画虎不成反类犬。”
“督师放心。”
苏惟瑾成竹在胸。
接下来的两天,苏惟瑾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找来鹤岑,面授机宜。
鹤岑一听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圣,腿肚子先软了三分,
直到苏惟瑾将每一步安排、每一种“法术”的原理和操作细节掰开揉碎讲清楚,
并保证万无一失,他才勉强定下心神,重新端起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
苏惟瑾又找来周大山和苏惟虎,一番秘密布置。
周大山负责带人在上风口隐秘处堆积湿柴杂草,
苏惟虎则挑选了几个机灵可靠的兵卒,混入百姓之中,充作“托儿”。
同时,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全力开动,
调取储存的地理气候知识,
结合对当地老农、驿卒的询问,
以及查阅府志中对本地初夏天气的记载,
综合“观云识天气”(观察卷积云、高层云变化)、
“看燕辨阴晴”(燕子低飞)、
“摸石知湿度”(岩石返潮)等经验,
反复推演,最终断定:
两日后的午后,有七成以上概率会有一场短暂的雷阵雨。
时机,就在雷雨将至未至的那一刻!
两日后,校场之上,人头攒动。
被强行组织来的兵卒和附近胆大的百姓挤满了场地,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点将台上,王阳明端坐中央,何鳌坐在一侧,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苏惟瑾则低调地站在王阳明身后稍侧的位置。
一身崭新道袍,手持拂尘,头戴玉冠的鹤岑道人,
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缓步登上一座临时搭起的三尺高台。
山风吹拂,道袍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贫道鹤岑,奉皇命,协理祥瑞,随王师南下,讨伐不臣!”
鹤岑开口,声音用上了苏惟瑾教的腹腔共鸣技巧,显得洪亮而空灵。
“今见此地人心浮动,妖言惑众,特请天命,显象于此,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他先是指着远处河畔一口浑浊的水井,朗声道:
“此水污浊,焉能养人?
待贫道施法,涤荡污秽!”
早有兵士按吩咐打来一桶浑浊的河水。
鹤岑装模作样地念动“咒语”,
实则袖中早已藏好碾碎的明矾粉末,悄然弹入桶中。
只见他拂尘挥舞,在水面虚划几下,
不过片刻,那桶中之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见底!
“神了!真清了!”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何鳌在台上哼了一声:
“雕虫小技,江湖把戏!”
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得见。
鹤岑不为所动,继续表演。
他望向天空中渐渐聚拢的乌云,
又看了看校场边缘插着的旗帜飘向,
心中默算着时辰,知道关键时刻将至。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苏惟瑾所授,
开始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大,直透云霄: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就在他念咒的同时,周大山安排在远处上风口的湿柴被悄悄点燃,
一股股带着浓郁烟火气的青白色浓烟袅袅升起,
被风裹挟着,朝着校场方向弥漫而来,
在低空形成一片奇异的烟霭,恰似“神人驾雾”!
“看!仙气!是仙气!”
人群中,苏惟虎安排的“托儿”适时地惊呼起来,
手指着那弥漫过来的烟气,满脸的激动与虔诚。
这景象太过震撼,再加上之前“清水”的神异,
台下军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鹤岑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猛地将拂尘指向苍穹,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王师奉天讨逆,自有神明庇佑!
甘露将至,涤荡妖氛,佑我大明——!”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天际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迅速变得密集,转眼间就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急雨!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浇灭了夏日的燥热,也仿佛浇灭了人们心头的恐慌和疑虑。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国师求来雨了!老天爷都帮着我们啊!”
“王师有天神保佑!我们还怕什么叛军!”
台下彻底沸腾了!
兵卒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仰天狂呼,
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随着雨水宣泄而出。
百姓们更是纷纷跪倒在泥泞之中,
朝着高台上的鹤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视其为活神仙。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被苏惟虎重点交代过的老兵“托儿”,猛地抽出腰刀,振臂高呼:
“天佑王师!愿随督师、国师,平定叛乱,誓杀叛贼!”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天佑王师!平定叛乱!”
“誓杀叛贼!”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连成一片,声震四野,将那雷雨声都压了下去。
先前所有的惶恐、猜疑,在这“神迹”和集体狂热的氛围中,荡然无存!
军心士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攀升!
点将台上,王阳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雨中狂热的军民,看着高台上虽然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的鹤岑,
最后,目光落在身边神色平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苏惟瑾身上。
他心中了然,这哪里是什么天意,
分明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凭借其对天象的精准预测、对人心巧妙的引导、对资源恰到好处的运用,
导演的一场精彩绝伦的“稳心大戏”!
成本极低,效果却立竿见影!
“后生可畏”
王阳明在心中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对苏惟瑾的评价,又上了一层楼。
此子,不仅能谋战阵,更能抚民心,实乃难得的全才!
何鳌的脸色,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变得煞白,
此刻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更是难看得如同吃了一斤苍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苏惟瑾,
眼神复杂至极,忌惮、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苏惟瑾感受到何鳌的目光,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将视线投向台下沸腾的人群。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毫不在意。
超频大脑冷静地评估着这场“表演”的效果
——军心初步稳定,鹤岑的“国师”光环更加耀眼,
王阳明的信任进一步加深,何鳌之流暂时被震慑。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这场“神迹”终究是权宜之计,只能暂时压住恐慌。
真正要平定叛乱,靠的还是实打实的刀兵、谋略和后勤。
卢苏王受叛军那诡异的“悍勇”,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雨渐渐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校场上一片泥泞,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热与希望。
苏惟瑾知道,暂时的危机解除了。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广西的群山深处酝酿。
那支不畏刀箭的“狼兵”,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秘药”,才是真正需要面对的挑战。
“神迹”稳住了后方,但前线叛军的“药劲”还未摸清。
王阳明和苏惟瑾即将主动出击,第一场试探性的交锋即将展开。
那能让士卒“状若癫狂”的秘药,究竟是何种邪物?
首战告捷的官军,能顺利揭开这谜团的一角吗?
还是会在那超乎常理的悍勇面前,再次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