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万法坛。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新晋的“鹤岑国师”身披御赐紫金道袍,
手持拂尘,立于观星台上,
夜风拂动他精心打理的须髯,
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以及一丝对那位远在宫外、却能遥控此间的“明主”的绝对服从。
他深吸一口气,摒退左右侍立的道童,独自面对浩瀚星空。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通过密道传来的“明主”指示——时间、地点、事件,乃至那最关键的话术转折。
时机,就在今夜。
陛下晚课之后,心绪最为宁和,也最易接受“天启”。
果然,嘉靖帝朱厚熜做完晚课,心满意足地踱步至坛下,见到鹤岑凝望星空的背影,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国师夜观星象,可是又有所得?”
嘉靖的声音带着期待。
自仁寿宫火灾应验后,他对鹤岑的信赖已达顶峰,几乎视若神明。
鹤岑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种洞察天机后的凝重与慈悲,对着嘉靖深深一揖:
“陛下圣安。
贫道确有所见,只是天机晦涩,
关乎国运,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这欲言又止的姿态,立刻勾起了嘉靖极大的兴趣。
“国师但说无妨!
天示吉凶,正是要警醒人君,朕岂是畏言之人?”
鹤岑这才抬手指向西南方向的星空,语气沉缓,带着一种神秘的韵律:
“陛下请看,西南瘴疠之地,分野对应八桂(广西别称)。
贫道观彼处星野,将星晦暗不明,主大将失位或地方不宁;
更有驳杂乱气升腾,纠缠如麻,此乃兵戈杀伐之兆,绝非寻常土司摩擦。”
嘉靖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星空在他眼中与别处并无不同,
但经由鹤岑一说,仿佛真能看出些晦暗混乱来,眉头不由得蹙起:
“兵戈之祸?国师可能确定?”
“星象所示,应在今夏。”
鹤岑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恐在广西思恩、田州之地,土官因权柄、利益之争,积怨爆发,酿成大乱,烽烟将起,生灵涂炭。”
嘉靖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广西土司素来不服王化,时有骚动,若真酿成大规模叛乱,确是一桩麻烦。
他正要开口询问细节,鹤岑却话锋陡然一转,
拂尘轻扫,指向那乱气之中一丝极微弱的、若非他“指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光晕。
“然,陛下请看!”
鹤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奇与喜悦。
“异气之中,竟隐有一缕祥瑞之光,虽被乱气遮掩,却坚韧不折,直冲紫微!
此光非比寻常,似与天书符箓、或是某种应运而生的异宝有关,
其气其气清灵纯正,隐隐与陛下所求之仙道长生,大有干系!
非同小可啊!”
“什么?!”
嘉靖帝浑身一震,猛地踏前一步,
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星空,
恨不得要将那“祥瑞之光”抠出来看个分明。
“祥瑞?异宝?关乎朕之仙道?”
长生!仙道!
这才是真正能戳中他心尖尖的关键词!
什么土司叛乱,什么兵戈之祸,
在“长生仙道”面前,统统都要靠边站!
“千真万确!”
鹤岑斩钉截铁,演技已然臻至化境。
“贫道以道心担保!
此乱虽是劫数,然劫中有缘,乱中藏宝!
此物或为上古遗留之天书残卷,
或为凝聚日月精华之灵物,
若能得之,于陛下修行,必有难以估量之助益!
或可或可窥得金丹大道之门径!”
“金丹大道!”
嘉靖帝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追求长生多年,炼丹服饵从未间断,
却总觉隔靴搔痒,如今竟有“天赐机缘”藏在西南叛乱之中?
这简直是困了有人送枕头,不,是渴了有人送琼浆玉液!
他激动地在观星台上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鹤岑:
“国师!此宝可能确定其方位?朕当遣何人去取?”
鹤岑心中暗赞“明主”料事如神,连皇帝的反应都算得精准无比。
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掐指推算片刻,摇头道:
“陛下,天机渺茫,宝物自晦,其具体方位、形态,此刻尚难以精准捕捉。
只知与思恩、田州之乱因果纠缠,须待劫起之时,机缘自现。
且此宝似有灵性,非有缘者、非身负大气运、大智慧者,不可得,不可用。
强求反受其咎。”
他这番话,既吊足了嘉靖的胃口,
又将“寻宝”与“平乱”捆绑在一起,更埋下了“需要特定人选”的伏笔。
嘉靖帝闻言,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天命在我”的兴奋。
他背着手,望着西南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渴望。
“思恩、田州岑猛、卢苏、王受”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刚刚被鹤岑“预言”的名字(自然是苏惟瑾通过密道告知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叛乱,以及叛乱中隐藏的“仙缘”。
“传朕口谕,”
嘉靖帝沉声道。
“命兵部职方司,加派得力人手,
密切关注广西思恩、田州土司动向,一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奏报!”
“是!”
随侍的司礼监太监连忙躬身应下。
嘉靖又看向鹤岑,语气无比郑重:
“国师,此事关乎社稷,更关乎天道,
还请国师持续关注星象,若有任何变化,即刻报朕!”
“贫道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窥探天机。”
鹤岑躬身应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第三步预言,总算圆满完成任务,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层里传开。
“听说了吗?鹤岑国师又预言了!”
“这次是哪?西南?广西?”
“说是土司要造反!时间地点都说了!”
“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国师说那乱地方,藏着祥瑞!跟皇上修仙有关!”
“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皇上当时就下令兵部加紧查探了!”
张璁在府中得到心腹密报,气得差点又摔了杯子。
“妖道!又是这妖道!”
他咬牙切齿。
“前番火灾让他侥幸蒙对,如今竟又把手伸向边事!
还扯什么祥瑞仙道,蛊惑圣心!”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预言”背后,定然有苏惟瑾那小子的影子!
这是要借机插手兵事,还是另有所图?
几乎就在鹤岑于西苑“夜观星象”的同一时刻,苏府书房内,烛火同样亮了一夜。
苏惟瑾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大明疆域图,
目光牢牢锁定在广西思恩府、田州一带。
超频大脑结合历史记载与现有情报,
飞速推演着叛乱的规模、波及范围、以及最关键的——大军征剿所需的钱粮辎重、药物补给。
“大山!”
“公子,俺在!”
“立刻飞鸽传书金陵,给彭久亮、惟元、惟率。”
苏惟瑾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命他们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金,
联络可靠的江南粮商,
以‘储备周转、应对可能漕运延误’为由,
开始分批、隐蔽地收购稻米、小麦,数量先按五万人食用三个月计。
地点分散,存入我们在镇江、扬州、苏州等地租下的可靠货栈。”
周大山听得眼皮直跳,五万人吃三个月的粮?
这得多少银子?
但他对苏惟瑾的判断早已深信不疑,
毫不迟疑地应下:
“是!俺这就去办!”
“还有,”
苏惟瑾继续道。
“让彭久亮找最好的工匠,
按我上次给他的图样,
加紧打造那种带轴承的四轮货车,越多越好!
再让他通过沈香君的关系,
大量采购金疮药、止血散、以及治疗瘴疠的常山、槟榔等药材。”
周大山这下彻底明白了,公子这是要发战争财啊!
他舔了舔嘴唇,兴奋地搓着手:
“公子高明!
这钱咱们不赚,也得让那帮江南的土财主赚去!
俺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走漏风声!”
苏惟瑾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历史的经验告诉他,
任何一场稍具规模的军事行动,
后勤都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容易滋生贪腐、上下其手的环节。
姚镆前期征剿为何受挫?
后勤不畅、粮饷不继绝对是重要原因之一。
他现在提前布局,囤积粮草、打造更有效率的运输工具、备足药物,
届时无论是供应官军,还是转手牟利,
亦或是作为自己将来可能介入此事的筹码,都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这叫未算胜,先算败,更要算好怎么从里面捞足好处!
“告诉彭久亮,所有采购,账目务必清晰,
但用途标注模糊,可用‘商行周转储备’、‘异地货贸’等名目。
速度要快,手脚要干净。”
苏惟瑾最后叮嘱。
江南士绅鼻子灵得很,
一旦嗅到战争气息,必然闻风而动,
哄抬物价,他必须抢在前面。
“明白!”
周大山领命,匆匆离去安排信鸽。
书房内重归寂静。
苏惟瑾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仿佛能看到一只只信鸽正扑棱着翅膀,
带着他的密令,划破黎明前的黑暗,飞向那座富甲天下的金陵古城。
鹤岑在宫中埋下引信,他在江南备足柴火。
只待广西那颗火星迸溅,便可引爆整个朝堂,更可点燃他苏惟瑾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的烽火!
只是,这提前备下的如山粮草和崭新车辆,届时该如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它的人面前?
又该以何种方式,既赚得盆满钵满,
又能让皇帝和朝堂诸公觉得他苏惟瑾“公忠体国”、“善于谋划”?
这其中的火候拿捏,恐怕比鹤岑道人装神弄鬼,还要考验功力啊。
苏惟瑾轻轻敲着窗棂,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是不知,当郭勋、张璁他们为了平叛人选和利益分配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之时,
看到他苏惟瑾早已暗中备好了一切,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嗯,想必比西苑那坛丹药炸了,还要好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