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那团刺眼的墨渍在灯下愈发显得狰狞,仿佛一张嘲弄的鬼脸。
苏惟瑾背着手,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步履沉缓,每一次落足都似踩在绵密的蛛网上。
司礼监那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黄锦?
或许。
但若真有一只更隐蔽的手在拨弄风云,
那他此刻在京城每多待一日,
便多一分被无形丝线缠绕、直至窒息的风险。
“不能再等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欲刺破这浓稠的黑暗。
“必须跳出这个漩涡,暂避锋芒,以待天时。”
心念既定,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纠结那宫中迷雾,转而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启动超频检索:
嘉靖四年,大明疆域,边患、民变、土司动荡
所有可能引发朝廷关注、需要派遣京官介入的地方事务,按风险、机遇、可行性排序。”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掠过脑海,
前世阅览过的《明史》、《明实录》、《地方志汇编》、
乃至各类学术论文、研究笔记的海量信息,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被调动、筛选、交叉比对。
浩如烟海的文字和数据化作奔涌的江河,
在他脑中以超越时代的速度流淌、析出精华。
无数地名、事件、人物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北边蒙古小王子部不时寇边,
但规模不大,且多是武将建功之地,
文官插足反而不美;
东南倭患已有苗头,但尚未成大气候,且海疆事务牵扯复杂,非最佳切入点;
川贵等地苗疆时有骚动,但地处偏远,交通不便,难以快速积累声望
一个个选项被迅速评估又排除。
突然,一行信息如同被高亮标注,骤然定格在他的意识中心:
“嘉靖四年夏末,广西田州土司岑猛,
因不满朝廷改土归流之策,举兵反叛,攻掠邻近州县,震动西南。
朝廷初派右都御史姚镆征剿,
虽初期得势,然处理失当,致使叛乱迁延,
直至王守仁奉命平定,方得解决。”
就是它!
苏惟瑾眼中精光爆射!
岑猛之乱!
规模足够引起朝廷高度重视,
但又非倾国之战,正适合他这等翰林清贵前去“历练”!
地处西南,远离京城政治风暴中心,完美符合“避风头”的需求!
此乱最终由心学圣人王阳明平定!
若能借此机会与这位千古完人建立联系,
无论是学术上还是仕途上,都将获益无穷!
王阳明此时虽已致仕归乡(浙江),
但其影响力犹在,且朝廷在姚镆受挫后,必然想起这位平定宁王之乱的名臣!
更重要的是这里藏着巨大的操作空间和爽点!
超频大脑继续深入推演,结合对嘉靖初年朝局的理解,一条清晰的破局之路浮现眼前:
土司叛乱,涉及兵事、钱粮、安抚、善后哪一样不是肥得流油?
哪一样不能成为朝中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
武勋集团,尤其是像郭勋这等掌管京营、野心勃勃之辈,
岂会不想安插亲信、从中分一杯羹,
甚至抢夺平叛主导权,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巩固地位?
清流文官们,则必然担忧武勋借机坐大,
更会紧紧盯着钱粮开销,生怕被武将和贪官中饱私囊。
而嘉靖皇帝,少年天子,最忌惮的就是臣下结党、边将拥兵自重!
这里面有太多的矛盾可以挑动,有太多的利益可以让那群鬣狗争抢得头破血流!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借鹤岑道人之口,
以“星象示警”、“西南有兵戈之厄”为由,
提前将“广西土司或将生乱”的预言,
巧妙地递到皇帝耳边。
这神棍的名头,不用白不用!
第二步,静观其变。
一旦岑猛叛乱的消息传至京城,朝堂之上,
郭勋等武勋必定摩拳擦掌,力主征剿,并拼命想把自己人塞进去捞功劳;
而清流们则会百般制约,强调招抚,或者另荐人选,双方必定吵得不可开交。
第三步,待他们狗咬狗一嘴毛,陷入僵局之时,
他苏惟瑾再以“忧心国事”、“愿为君分忧”的姿态出现,
给出一个既能快速平乱、又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完美”方案
——不必大动干戈,只需一位德高望重、精通兵法与心术的儒将出山,便可抚定西南。
而这个人选,非在家讲学的王守仁不可!
如此一来,他既推荐了王阳明,卖了未来圣人人情,
又展现了自己洞察局势、举荐得人的眼光,
还顺带摆了郭勋和张璁一道(郭勋想揽权落空,
张璁若支持武勋也会碰一鼻子灰),
更在皇帝面前刷了一波“公忠体国、不结党营私”的好感!
妙啊!
苏惟瑾几乎要击节赞叹。
这才是跳出棋盘,以天地为局,执子破势!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郭勋在朝堂上唾沫横飞地要求挂印出征时,
自己轻飘飘一句“阳明先生乃不世出之帅才,
剿抚并用,可省朝廷百万钱粮,
免西南百姓刀兵之苦”,
会让那张横肉遍布的脸孔扭曲成何等模样!
也仿似看到,当嘉靖帝采纳其言,
一纸诏书快马送往浙江时,
王守仁接到任命,是否会对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荐主”产生一丝好奇?
还有张璁若他识趣,或许还能在清流中留点颜面;
若他不识趣,硬要掺和,那正好连同他的党羽,一起在这件事上碰个头破血流!
“大山!”
苏惟瑾心潮澎湃,扬声唤道。
周大山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公子。”
“备车,去白云观。”
苏惟瑾语气果断。
“另外,让我们的人,开始留意广西方面传来的任何风声,
尤其是田州土司岑猛的相关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
周大山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看着周大山离去的身影,苏惟瑾缓缓坐回椅中,
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京城这潭浑水,你们慢慢搅和。
小爷我,要去西南边陲,另辟一方天地了!
只是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团墨渍,眼神微冷。
在离开之前,司礼监那只藏在最深处的黑手,也得想办法揪出来,
至少,要让他暂时不敢再轻易伸向自己。
鹤岑道人,这次,又要借你之口,行我之策了。
就是不知,当“星象示警”与不久后传来的叛乱军报严丝合缝地对上时,
嘉靖皇帝那双越来越沉迷于斋醮炼丹的眼中,又会闪过何等样的光芒?
而自己这番“荐贤”之举,
在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心中,
是会留下一个“忠谨谋国”的印象,
还是引来更深的猜忌?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夜枭啼鸣,划破了京城的寂静,也为他这步险棋,平添了几分未知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