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溪,受死!”
周铮一声暴喝,双脚猛地蹬地,如一头发怒的蛮牛,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暴戾之气,朝着擂台中央的少女猛冲而去。
双拳紧握,手臂上的如青黑蟒蚺,从腕骨处虬结盘旋,一路蜿蜒而上,盘踞到拳峰之上。
突突跳动的血管像是要挣破皮肤的束缚,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拳未至,劲风已至。
那股由拳势裹挟而起的风,先一步扑到了钟灵溪的面前。
她鬓边的发丝被吹得纷飞乱舞,几缕乌黑的青丝黏在脸颊上。
青色长裙裙摆,也被风撩得猎猎作响,裙裾翻飞间,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观战台,单雄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悠悠晃动。
那双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不起半点波澜。
扫过擂台的目光淡得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身旁的程金,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这家伙手里抓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那苹果约莫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晕,一看便是霜打过的冰糖心,甜得能腻进骨头里。
张开大嘴,咔嚓一口咬下去,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慢条斯理地抬起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袖口上顿时晕开一片浅红的湿痕。
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这小子的拳练得不错,刚猛霸道,虎虎生风,就是太急躁了些。
对付小姑娘家,哪能一上来就拼命?得慢慢逗弄,玩那猫捉老鼠的把戏,把猎物的锐气磨尽了,再一口咬死,那才有意思嘛!”
擂台上,钟灵溪看着扑面而来的拳影,那拳影裹挟着劲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眸底深处,一丝冷冽的光芒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星,倏忽一闪而逝,快得像指尖划过的流星,无人能捕捉。
只是转瞬间,便被恰到好处的慌乱取代。
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般脆弱,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若是此刻动用丝毫真气,以她天境的实力,这周铮不过是个土鸡瓦狗。
可那样一来,观战台上的那四位老狐狸,怕是要惊得四散而逃,一网打尽之计划,也就泡汤了。
无奈之下,钟灵溪只好将柳絮步催动到极致,却又刻意留了三分火候。
那柳絮步讲究的是“轻、灵、快、巧”,此刻被她刻意放缓,便多了几分滞涩,几分力不从心。
脚下的步子时而快得像掠过草尖的惊风,时而又慢得如同陷入泥沼的跛足者,踉跄间,裙摆翻飞,像是被狂风揉皱的青绸。
她看似无根无萍、随风飘零,实则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循着拳风的缝隙游走,如一尾灵活的游鱼,避开那致命的拳锋。
身形一晃,真如那风中飘飞的柳絮,毫无章法地朝着左侧横移半尺。
这半尺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生与死的界限。
周铮势大力沉的一拳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锋利如刀,只听“嗤啦”一声脆响,像是薄纸被利刃划破,又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青色长裙应声撕裂,一道细长的口子从肩头斜斜划到腰侧,露出内里一截莹白如玉的肌肤,像是初雪覆盖的温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引得台下不少粗砺的武者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台下,钟氏武馆的四人,个个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他们的脸色铁青,目光钉在擂台上,像是要将周铮生吞活剥。
周铮一击落空,非但没有恼怒,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狰狞。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像是捕猎的豺狼看到猎物落入了自己的陷阱,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脚步不停,身形如被抽鞭的陀螺,高速旋转起来。
双拳如狂风骤雨般打出,拳影重重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招招狠辣刁钻,直指钟灵溪的眉心、心口、丹田等要害之处。
“躲!继续躲!”周铮狞笑着,声音如夜枭在坟茔里啼叫,“我倒要看看,你这只缩头的耗子,能躲到什么时候!
等你力竭的那一刻,我便拧断你的脖子!”
钟灵溪的身影,在密不透风的拳影中飘忽不定,柳絮步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破绽。
像是精美的瓷器上刻意敲出的裂纹,引人垂涎,又引人小觑。
身形看似轻盈灵动,如柳絮沾衣,却又处处透着力不从心的窘迫。
好几次都险些被拳风扫中,只能狼狈地侧身翻滚。
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呼吸急促得如同被扯动的风箱,看起来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拳锋之下,香消玉殒!
而在这看似狼狈的躲闪之间,钟灵溪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观战台,如鹰隼,将四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文泰来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捻着杯盖,轻轻刮着杯口,发出细碎的摩挲声,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像是在看一场冗长而乏味的戏,只想快点看到结局。
单雄面无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
目光落在钟灵溪的脚步上,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几圈涟漪。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只是那疑惑转瞬即逝,被他压在了心底。
忘尘师太闭目诵经,手中的佛珠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程金啃着苹果,一脸的兴味盎然,还不忘点评几句:
“这丫头身法不错,可惜啊,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只会躲,不敢打,真没劲!”
很好。
没有一个人看出破绽。
钟灵溪眼底的冷意更甚,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场完美的戏,需要所有观众都沉浸其中。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些,她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更加慌乱。
在躲闪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时,故意让脚踝猛地一崴,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险些栽倒在地。
青丝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的嘲讽,也遮住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哈哈哈!”周铮见状,发出狂笑,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破锣声,“钟灵溪,你这也叫武者?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
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就跟我正面打一场!”
擂台之上的交锋,已过了三十余招。
钟灵溪始终只守不攻,凭借着精妙绝伦却又刻意藏拙的柳絮步,勉强周旋。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如成群的蚊子,在空气中嗡嗡作响,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钟二小姐也太弱了吧?只会躲,根本不敢还手,真是丢了钟镇山的脸!”
“谁说不是呢?钟馆主堂堂地境巅峰的高手,竟教出这么一个女儿,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依我看,她撑不了十招了,周铮的拳刚猛霸道,力道十足,换做是我,早就趴下了!”
“可惜了这么个漂亮的美人,马上就要香消玉殒,真是暴殄天物啊!”
“啧啧,你看她那腰,那皮肤,要是能……”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传入钟灵溪的耳中,清晰无比。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向她的自尊,刺向她的家族。
可她充耳不闻,脸上的慌乱之色更浓,呼吸也变得急促,脸色泛起一抹病态的苍白,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仿佛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周铮的攻势愈发狂猛,口中的嘲讽也愈发刺耳,如同尖刀,凌迟着钟灵溪的尊严,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钟氏武馆的轻蔑:
“钟灵溪,你只会躲吗?我看你钟氏武馆,当真是江河日下,日薄西山!
依我看,钟氏武馆不如趁早并入我周氏武馆,做我周氏的附庸,省得你在这里丢人现眼,辱没了你父亲钟镇山的名声!”
“你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得滚烫的导火索,猛地戳进了钟灵溪压抑已久的怒火里。
周铮的嘲讽,她可以忍。
旁人的议论,她可以忍。
可他辱及钟氏武馆,辱及她的父亲,这是她的逆鳞,触之必死!
钟灵溪停下脚步,不再躲闪。
猛地抬起头,散乱的青丝被她甩到脑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双原本盛满慌乱的眸子,此刻变得冰冷刺骨,像是淬了万载寒冰,看得周铮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猛地转头,青丝飞扬如墨色的瀑流,朝着台下的钟氏武馆四人,厉声喝道:
“拿枪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我钟家枪法的厉害!”
台下的钟氏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二小姐!”
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朝着演武场西边的武器架飞奔而去。
武器架设在演武场的西侧,架子上摆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一应俱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观战台上,文泰来端着青瓷茶杯的手一顿,放下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微微坐直身体,眸子里燃起浓郁的兴趣,沉声道:
“钟家枪法,能与单老弟的独臂刀分庭抗礼!
今日倒要看看,这丫头能使出几分火候!”
单雄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眸底的疑惑更浓,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沉甸甸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心中暗道,一个只会躲闪的人,突然要动用自家的枪法,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跷?
是故作姿态,引诱周铮轻敌?还是真的藏有后手,之前的狼狈都是伪装?
这个念头如鬼魅般在他心头升起,挥之不去,让他的眉头微蹙。
程金也来了精神,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随手一扔,胖乎乎的手掌搓了又搓,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哦?终于要动真格的了?早该这样了!
躲来躲去有什么意思?磨磨唧唧的,看得老子都快睡着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忘尘师太睁开眼,看着擂台上眼神冰冷的钟灵溪,继续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嗔念一起,杀意自生,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少年意气,争强好胜,终究逃不过一个‘杀’字。
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