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在天都城北的静心湖畔。
这是一片占地百亩的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因为临近天才大会,太虚剑宗包下了整个园林作为驻地,此刻园外有弟子值守,园内隐约传来练剑的破空声。
墨尘落在园林外的青石路上。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一株垂柳下,静静看着园林大门。门楣上悬挂着“听雨轩”三个字的匾额,笔锋凌厉如剑,显然出自剑道高手之手。
十年了。
距离上次见到林清瑶,已经整整十年。那时他还是青云宗的杂役,她是宗门的天之骄女,两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现在呢?
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无辜者的。他走的是一条尸山血海的路,注定孤独,注定与整个世界为敌。
这样的他,还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吗?
犹豫只是一瞬。
墨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该见的总是要见,该说的总是要说。至少在天才大会开始前,他必须提醒她小心危险。
“站住。”
守门的是两个太虚剑宗弟子,一男一女,都是金丹初期修为。男弟子身材魁梧,背着一柄阔剑;女弟子容貌清秀,腰间佩着细剑。
“此处乃太虚剑宗驻地,闲人免入。”男弟子沉声道,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墨尘。
墨尘今天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也没有完全放开。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普通的元婴初期修士,除了气质冷峻些,并无特别之处。
“我找林清瑶。”墨尘平静道。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林清瑶是太虚剑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太虚剑体觉醒后,修为一日千里,如今已是元婴中期,在宗门内地位极高。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直呼其名了。
“阁下是谁?找林师姐何事?”女弟子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故人。”墨尘只说两个字。
男弟子皱眉:“可有凭证?或者,阁下留下姓名,我等通禀后,若林师姐愿见,自会……”
话未说完,园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墨尘师兄?!”
一个穿着鹅黄长裙的少女从园内跑出,她约莫十七八岁,圆脸大眼,脸上满是惊喜。墨尘认出了她——柳依依,当年青云宗外门的小师妹,性格活泼,经常偷偷给他送吃的。
“依依?”墨尘有些意外。
“真的是你!”柳依依冲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墨尘,眼中泛起泪光,“我还以为……以为你……”
当年墨尘叛出青云宗,被天下通缉,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柳依依是少数几个一直相信他还活着的人之一。
“我没事。”墨尘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清瑶师姐一起来的啊!”柳依依擦了擦眼角,笑道,“清瑶师姐现在可厉害了,已经是太虚剑宗的亲传弟子了!她一直惦记着你呢,经常念叨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依依,这位是?”那男弟子忍不住问道。
“哎呀,忘了介绍!”柳依依一拍脑袋,“这是墨尘师兄,我和清瑶师姐在青云宗时的故人!墨尘师兄,这是周师兄和李师妹,都是太虚剑宗的弟子。”
周姓男弟子和李姓女弟子连忙行礼:“见过墨前辈。”
能被称为“师兄”的,至少是同门或者故交。而且柳依依对墨尘的态度如此亲热,显然关系匪浅。
“不必多礼。”墨尘点头,“清瑶在吗?”
“在的在的!”柳依依连连点头,“清瑶师姐在‘听雨楼’练剑呢,我带你去!”
她拉着墨尘就往园内走,两个守门弟子自然不敢再拦。
听雨轩内景致极美。此时正值初夏,园中花草繁茂,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穿过几道月亮门,走过一条九曲回廊,前方出现一座三层小楼。
楼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一个白衣女子正在空地上练剑。
她身姿轻盈,剑法灵动,每一剑都带着玄妙的轨迹。剑光过处,空气泛起涟漪,仿佛连空间都被剑意切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环绕的淡淡虚影,那是太虚剑体觉醒后的异象——剑与身合,身与道合。
林清瑶。
墨尘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十年不见,她变了很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修为也突飞猛进,元婴中期,太虚剑体大成,放在整个五域也是顶尖的天才。
但她没变的是那份专注。
练剑时的她,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这种状态,墨尘很熟悉——当年在青云宗后山,她也是这样一遍遍练着基础剑法,从日出到日落。
柳依依想要喊她,被墨尘抬手制止了。
他想多看一会儿。
最后一式收剑,林清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剑身上的光华渐渐敛去。她转身,准备回楼,然后——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墨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清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墨尘,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瑶。”墨尘轻声唤道。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封闭已久的闸门。林清瑶眼眶瞬间红了,她飞奔过来,却在距离墨尘三步时猛地停下。
“你……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都说你死了,被各大宗门围剿,尸骨无存……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可是……”
“我活着。”墨尘看着她,“抱歉,让你担心了。”
林清瑶再也忍不住,扑上来紧紧抱住墨尘,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说话,只是哭,把这些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全部哭出来。
柳依依悄悄退到一边,抹了抹眼角。周姓弟子和李姓弟子也识趣地离开了。
许久,林清瑶才止住哭声,松开墨尘,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墨尘走进听雨楼,在二楼临湖的窗前坐下,亲自沏茶。动作有些慌乱,茶具碰得叮当响,但墨尘能看出她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林清瑶将茶杯推到墨尘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墨尘沉默了片刻。
过得好吗?从青云宗杂役到六剑之主,从任人欺凌到天下皆敌。这一路走来,尸山血海,步步惊心。说好,那是骗人;说不好,又太矫情。
“还好。”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林清瑶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不是傻子,墨尘身上的变化太大了。十年前那个温吞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如今眼神如寒潭般深不见底,气质冷冽如剑,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元婴初期,看起来不算高,但林清瑶的太虚剑体能隐约感觉到,墨尘体内隐藏着极其恐怖的力量,那种力量让她都感到心悸。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林清瑶轻声道,“有人说你得了上古传承,有人说你入了魔道,还有人说你……杀了很多人。”
“都是真的。”墨尘平静道,“我得了一些不该得的东西,走了不该走的路,杀了不该杀的人。”
如此直白的承认,让林清瑶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走那样的路?”
“因为没得选。”墨尘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林清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墨尘话语中的决绝和……孤独。那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独。
“那你这次来天都,是为了参加天才大会?”她换了个话题。
“不全是。”墨尘摇头,“我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告诉你,接下来天都会很危险,你要小心。”
“危险?什么意思?”
墨尘没有隐瞒,将天道代行者、南疆巫教、镇南王等各方势力的动向简要说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混沌碑和六剑使命的部分,只说自己因为某些原因成了众矢之的。
林清瑶听完,脸色渐渐凝重。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可以这么说。”墨尘点头,“镇南王三天后就会兵临城下,天道代行者和巫教也不会善罢甘休。天才大会期间,天都必将成为风暴中心。太虚剑宗最好不要卷入太深,尤其是你。”
“那你呢?”林清瑶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该来的总会来。”墨尘笑了笑,笑容有些冷,“他们要战,我便战。直到杀到无人敢来为止。”
这句话里的杀意,让林清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墨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墨尘看着她,“清瑶,你也变了。太虚剑体大成,元婴中期,放在十年前,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可我宁愿没变。”林清瑶低声道,“宁愿我们还是当年在青云宗的时候,你练你的杂役功法,我练我的基础剑法,虽然平凡,但至少……”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明明面对面坐着,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墨尘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清瑶,”他缓缓开口,“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有些路,我必须去走。哪怕那条路注定孤独,注定与天下为敌。”
“为什么?”林清瑶追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尘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法回答。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可能背负着终结整个纪元的使命?要告诉她,六剑齐聚之日,可能就是万物湮灭之时?
不,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墨尘最终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离我远一点,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林清瑶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不解,最后化为坚定。
“我不怕。”她说,“太虚剑宗也不怕。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
“不需要。”墨尘打断她,“我的路,我自己走。”
气氛一时有些僵。
这时,楼下传来柳依依的声音:“清瑶师姐,墨尘师兄,有客人来了!”
两人下楼,看到柳依依正带着一个身穿蓝袍的中年人站在院中。那中年人气质儒雅,但气息深不可测——又是一个化神后期。
“这位是东海‘碧波宫’的执事,蓝先生。”柳依依介绍道,“他说有要事求见墨尘师兄。”
东海碧波宫?
墨尘眼神微凝。东海是妖族的地盘,碧波宫是东海三大妖族势力之一,宫中多为水系妖族,据说宫主是一头修行万年的蛟龙。
人族与妖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碧波宫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墨尘道友,久仰了。”蓝先生拱手行礼,态度客气,“奉我家公主之命,特来请道友一叙。”
“公主?”墨尘问。
“碧波宫七公主,敖璃。”蓝先生道,“公主三日前抵达天都,听闻道友事迹,心生仰慕,想与道友结交。不知道友可否赏光?”
结交?
墨尘心中冷笑。妖族与人族少有往来,更别说主动结交一个人族修士了。这背后必有图谋。
“若我不去呢?”他淡淡道。
蓝先生笑容不变:“公主说了,若道友不愿赴约,她可以亲自来请。只是公主身份特殊,若公然现身人族城池,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道友应该也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吧?”
这是威胁,但很委婉。
墨尘看了林清瑶一眼。碧波宫的人能找到听雨轩,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若他拒绝,对方可能真的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波及太虚剑宗就不好了。
“时间,地点。”墨尘问。
“今夜子时,城南‘望月楼’顶楼雅间。”蓝先生道,“公主会备好东海珍酿,静候道友。”
“我会去。”
“那在下就告辞了。”蓝先生再次拱手,转身离去,身形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天际。
等他走远,林清瑶才担忧道:“墨尘,东海妖族向来诡秘,这时候找你,恐怕没安好心。”
“我知道。”墨尘点头,“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墨尘拒绝得很干脆,“妖族之事,你不要插手。放心,我有分寸。”
林清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尘坚定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墨尘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那……你小心。”
“嗯。”
墨尘离开听雨轩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直接去望月楼,而是在天都城内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攘,一派繁华景象。但墨尘能感觉到,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有皇朝的探子,有各大宗门的耳目,有镇南王的眼线,还有……妖族。
走到一处酒楼前时,墨尘停下脚步。
酒楼门口挂着一面旗子,旗上画着一把滴血的长剑,旁边写着四个大字——“戮剑魔君”。
旗子下围着一群人,正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天下午,那位‘戮剑魔君’在听雨轩现身了!”
“何止现身,太虚剑宗的林仙子亲自迎接,两人关系匪浅啊!”
“啧啧,英雄配美人,倒是一段佳话。可惜那魔君杀戮太重,恐怕不得善终。”
“你们说,镇南王三天后兵临城下,那魔君敢应战吗?”
“我看悬。镇南王可是化神后期,手握百万雄兵,还有打王金锏在手。那魔君再强,毕竟只是元婴,怎么打?”
“也不一定。你们忘了他在主街杀的那十二个化神?”
“那是偷袭!真要正面交锋,他未必是镇南王的对手!”
墨尘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他走进酒楼,在一楼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酒楼里人很多,几乎都在谈论他。有人崇拜,有人恐惧,有人嫉恨,有人贪婪……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酒菜上齐,墨尘自斟自饮。
酒是普通的米酒,菜是寻常的小菜,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这些年东奔西走,厮杀不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一顿饭了。
“这位道友,可否拼个桌?”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墨尘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道袍的老者站在桌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根青竹杖,看起来像个游方道士。
但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不透这老者的修为!
不是对方隐藏了气息,而是对方的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仿佛他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墨尘只在酒剑仙身上见过。
炼虚境!
“请坐。”墨尘平静道。
老者坐下,也点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他没有看墨尘,只是自顾自地倒酒,喝酒,吃菜,动作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一刻钟。
直到一壶酒喝完,老者才放下酒杯,看向墨尘。
“年轻人,你身上有很重的杀气。”他缓缓道,“还有……很深的因果。”
“前辈是?”墨尘问。
“一个路过的老头子罢了。”老者笑了笑,“看你面相,近期有血光之灾,而且是九死一生的大灾。若信得过老头子,不如早些离开天都,找个深山老林隐居起来,或许能躲过一劫。”
“躲不过的。”墨尘摇头,“该来的总会来。”
“也是。”老者点头,“有些劫数,是命中注定,躲也躲不掉。不过老头子多嘴问一句——你走的那条路,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走过才知道。”
“说得好。”老者眼中闪过赞许,“既然选择了,那就走下去。不过老头子送你一句话:杀伐之道,终究不是正途。杀得越多,离道越远。等你哪天杀到无人可杀时,就会发现,最该杀的,其实是自己。”
墨尘心中一震。
这话,酒剑仙也说过类似的意思。
“请前辈指点。”他正色道。
“指点谈不上。”老者摆摆手,“只是看你年纪轻轻就走上这条路,有些可惜。记住,剑是凶器,但持剑的人,可以不是凶人。你的心决定你的剑,而不是剑决定你的心。”
说完,老者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墨尘一眼:“今晚子时,城南方向有妖气冲天,你若要赴约,务必小心。东海的那条小蛟龙,可不简单。”
话音落,老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墨尘坐在原地,回味着老者的话。
心决定剑,而不是剑决定心……
这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六剑是终结权柄所化,天生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若他被剑意侵蚀,沦为杀戮的工具,那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老者说的——杀到无人可杀时,发现最该杀的是自己。
但如果不杀呢?
天道要杀他,各方势力要杀他,连南疆巫神都要杀他。不杀,就是死。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罢了。”墨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起身结账,离开酒楼。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华灯初上,天都的夜景很美。但墨尘无心欣赏,他朝着城南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望月楼是天都最高的建筑之一,共九层,站在顶楼可以俯瞰半个城池。平日里这里宾客如云,但今夜整个九层都被包下了。
墨尘走到楼下时,一个蓝衣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墨尘前辈,请随我来。”侍女恭敬行礼,引着他登上楼梯。
九层雅间布置得极为奢华。地上铺着雪白的兽皮地毯,墙上挂着夜明珠,桌上摆满了东海特有的灵果珍馐。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前站着的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鳞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容貌极美,但美得不似凡人——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深邃的蓝色,头发如海藻般披散,发间隐约可见两支小巧的龙角。
东海七公主,敖璃。
“墨尘道友,久候了。”敖璃转身,脸上带着浅笑,“请坐。”
墨尘在她对面坐下,侍女立刻上前斟酒。酒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和淡淡的灵气,显然是难得的灵酒。
“公主找我,所为何事?”墨尘开门见山。
“道友何必着急?”敖璃举杯,“先尝尝我东海的‘碧海潮生酒’,这可是用万年海眼处的灵泉酿制,人族地界可喝不到。”
墨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全身,连体内的暗伤都隐隐有愈合的趋势。确实是好酒。
“好酒也喝了,公主可以说了吧?”他放下酒杯。
敖璃笑了笑:“道友果然快人快语。那本宫就不绕弯子了——我想与道友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道友在寻找六剑的奥秘,也知道道友与天道为敌。”敖璃看着墨尘,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我东海碧波宫,可以帮道友对抗天道,甚至可以帮道友集齐关于六剑的所有情报。”
“条件呢?”
“很简单。”敖璃缓缓道,“帮我杀一个人。”
“谁?”
“东海龙君,我的父王。”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桌上的烛火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墨尘看着敖璃,敖璃也看着墨尘,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墨尘才开口:“公主是在说笑?”
“本宫从不说笑。”敖璃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个老东西,囚禁我母亲三千年,抽她龙筋,剥她龙鳞,将她锁在海底炼狱日夜折磨。我隐忍了八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杀他的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你。”敖璃一字一顿,“东海龙君是真龙血脉,修为已达炼虚中期,手握龙宫至宝‘定海神珠’,在这方世界几乎是无敌的存在。想要杀他,必须借助外力——而你手中的六剑,是混沌法则碎片所化,专克一切血脉神通和法宝威能。”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墨尘眼中闪过冷光。
“东海传承古老,知道一些秘辛很正常。”敖璃坦然道,“我也不瞒你,碧波宫其实是我母亲建立的势力,目的就是有朝一日推翻龙君。但这八百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次,都失败了。直到你的出现——”
她盯着墨尘:“六剑之主,天道之敌,纪元终结的钥匙。你是唯一有希望杀死龙君的人。”
“若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敖璃自信道,“因为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六剑中最后一把‘心剑’的完整传承。”
墨尘瞳孔骤缩。
心剑他确实已经得到,但只是初步炼化,很多威能都未开发。如果能有完整传承……
“你怎么会有心剑传承?”他沉声问。
“因为心剑的上一位主人,是我母亲的故交。”敖璃道,“八千年前,那位剑主陨落前,将传承留在了东海。这八千年间,龙君一直在寻找,却不知其实就在碧波宫。”
她拍了拍手。
一个侍女捧着一个玉盒走进来。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玉简表面流动着玄妙的剑纹。
墨尘能感觉到,那玉简散发出的气息,确实与心剑同源!
“这只是传承的一部分。”敖璃道,“若你答应合作,完整的传承双手奉上。除此之外,碧波宫还会倾尽全力助你对抗天道,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诱惑很大。
但风险更大。
杀东海龙君,等于与整个东海妖族为敌。而且敖璃的话不能全信,谁知道这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我需要考虑。”墨尘最终道。
“可以。”敖璃点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墨尘,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更残酷。天道、巫神、龙君……这些古老的存在都有自己的盘算。你身怀六剑,注定要卷入这场漩涡。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选择盟友。”
“至少,”她回头看了墨尘一眼,“碧波宫与你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我们要的只是龙君死,你要的是揭开六剑之谜,终结这个纪元。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打破旧秩序。”
墨尘沉默。
敖璃说得没错。他要终结这个纪元,必然要打破现有的秩序。而东海龙君作为这个纪元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本就是旧秩序的维护者。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确实是天然的盟友。
但……
“我会认真考虑。”墨尘起身,“告辞。”
“不送。”敖璃微微一笑,“希望三天后,我们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墨尘离开望月楼时,已是深夜。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墨尘没有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道。
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不,不是人。
他们虽然化作了人形,但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妖气。为首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壮汉,手持一对铜锤;左侧是个瘦高个,双手指甲漆黑如墨;右侧是个侏儒,腰间挂着十几个皮袋。
“不愧是六剑之主,感知果然敏锐。”青面壮汉咧嘴笑道,“可惜,敏锐也救不了你的命。”
“你们是龙君派来的?”墨尘问。
“聪明。”瘦高个阴恻恻道,“公主殿下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能瞒过龙君。龙君早就知道她要反,之所以留着她,只是为了引出她背后的势力。现在,鱼儿上钩了。”
侏儒拍了拍腰间的皮袋,袋子里传出嘶嘶的声响:“小子,乖乖交出六剑,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我这‘万毒袋’里的宝贝们,可好久没开荤了。”
三个化神中期。
而且都是妖族,肉身强横,天赋神通诡异难防。
墨尘缓缓转身,看着三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耐烦。
“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他轻声道,“所以,你们会死得很快。”
话音落,诛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亮起,如一道血色闪电,直刺青面壮汉咽喉。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