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问心洞的石碑缓缓下沉,墨尘从洞内走出。
他的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灰白的头发,依旧是苍老的容颜,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衣。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更沉静,更深邃。
像是看透了世事,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这两个月里,他不仅将剑道推至“剑问天道”的边缘,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消化了天道透露的真相,并做出了选择。
一年的时间。
找到“门”,改变世界,然后……消失。
这就是他的结局。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完成一件事——与天机阁主的约战。
这不是复仇,不是争强,而是……一个仪式。
告别过去的仪式。
“师弟。”
萧辰早就等在外面,见到墨尘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这两个月他按照墨尘的嘱咐,没有让任何人打扰,甚至连林清瑶几次想来看望都被他拦下了。
但此刻见到墨尘,萧辰却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外表上的陌生,是气质上的。
以前的墨尘,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意凛然。
现在的墨尘,却像一柄归鞘的剑,平静如水,深不可测。
“师兄。”墨尘点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萧辰摇头,“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墨尘笑了笑,“至少,有把握活着从天机山回来。”
萧辰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墨尘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没那么糟。
“林师妹那边……”他试探着问。
“她还不知道我闭关的事吧?”墨尘问。
“不知道。”萧辰道,“我按你说的,告诉她你在准备约战,需要静心修炼,她虽然担心,但也没强行要求见你。”
墨尘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有。”萧辰神色凝重起来,“天机山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不仅是天机阁、南离火宫那些势力,连一些隐世多年的老怪物都出现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而且我听说,天机阁主最近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嗯。”萧辰点头,“据探子回报,天机阁主这两个月一直待在天机山顶的‘观天阁’里,从未露面。但有弟子在夜间看到,观天阁内时常有诡异的金光闪烁,还伴随着……非人的嘶吼声。”
墨尘皱眉:“非人的嘶吼?”
“对。”萧辰道,“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妖兽,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
墨尘沉默。
他想起了天道的话——
“我会在你与天机阁主一战时降下天罚,将你们一起抹杀。”
难道……天机阁主已经被天道“选中”了?
或者说,他成了天道的……“代行者”?
“还有一个月。”墨尘缓缓道,“不管他变成什么,这一战……我都会去。”
萧辰看着他眼中的坚定,最终咬牙:
“好,我陪你。”
“师兄,你——”
“别劝我。”萧辰摆手,“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墨尘看着他,最终笑了:
“好。”
“那我们就……一起去。”
两人并肩,走向缥缈峰主殿。
他们需要向玉虚真人辞行,也需要……做最后的安排。
但就在他们走到主殿外时——
异变陡生!
“轰隆——!!!”
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是真正的、空间层面的裂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横贯天穹,裂缝边缘,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闪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威压……超越了化神,超越了炼虚,甚至可能超越了合体!
太虚圣地内,所有弟子都惊恐地抬头望天。
玉虚真人从主殿冲出,脸色煞白:
“这是……天罚?!”
墨尘瞳孔收缩。
不对,这不是天罚。
天罚是天道直接出手,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空间裂缝,也不会有这么多符文。
这是……某种“降临仪式”。
“所有人!立刻开启护山大阵!快!”玉虚真人大吼。
但已经晚了。
裂缝中,一道金光落下。
不是光柱,是……一个人形。
那人影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缓缓从空中降落,每一步踏出,都让空间震颤,法则紊乱。
最终,他落在缥缈峰广场中央。
金光散去,露出真容。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穿着天机阁特有的紫金长袍,面容俊美,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但那双眼睛,却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星河流转、万物生灭的景象。
更诡异的是,他的眉心处,有一道金色的竖痕——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天机阁主?”玉虚真人惊疑不定。
但墨尘摇头:
“不,他不是天机阁主。”
他看着那个人,一字一句道:
“他是……‘代行者’。”
天道代行者。
替天行道的……傀儡。
那人听到墨尘的话,金色的瞳孔转动,落在墨尘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很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墨尘,承载六剑之罪人。”
“天道有命,命我在此,将你……诛杀。”
话音落,整个太虚圣地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不是寒冷,是……死寂。
仿佛连天地本身,都在畏惧这个“人”。
“代行者……”玉虚真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他听说过这个传说——当天道认为某个存在威胁到世界的稳定时,会降下“代行者”,以天之名,行诛杀之事。
代行者不死不灭,不受法则约束,实力……深不可测。
历史上,每一个被代行者盯上的人,都死了。
无一例外。
“师弟……”萧辰握紧了剑,手在发抖。
他不是怕死,是怕……无能为力。
面对这种存在,他们真的有胜算吗?
墨尘却笑了。
笑得很平静。
“终于来了。”他说,“我还以为,天道会等到天机山顶再出手呢。”
代行者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不怕?”
“怕什么?”墨尘反问,“怕死?还是怕……你?”
他踏前一步,腰间的铁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如果是两个月前,我可能真的会怕。”
“但现在……”
他拔出铁剑,剑尖指向代行者:
“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代行者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既如此……那就,受死吧。”
他没有用任何法宝,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指。
一指,点向墨尘。
但就是这一指,却让整个太虚圣地的空间都凝固了!
时间停滞,法则冻结,万物静止。
除了墨尘,除了代行者,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连思维都变得缓慢。
这是……天道权柄!
代行者身为天道在人间的化身,拥有部分天道权柄,可以随意操控时间、空间、法则!
墨尘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力。
他的身体在颤抖,骨骼在哀鸣,神魂在崩溃边缘。
但他……没有退。
“剑……来!”
墨尘嘶吼,手中的铁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剑气,不是真元,而是……剑意!
纯粹的、极致的、不屈的剑意!
那剑意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凝固的空间中撕开一道裂缝,让墨尘恢复了行动能力。
“哦?”代行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居然能挣脱‘天域’的束缚……看来,你对剑道的理解,确实超越了凡人。”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再次抬手:
“第二指。”
这一次,指尖凝聚出一枚金色的光点。
光点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那是……天道法则的具现化!
被这一指点中,别说墨尘,就算是真正的仙人,也要形神俱灭!
“师弟小心——!”萧辰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身体被死死定住,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墨尘看着那枚金色光点,眼中闪过决绝。
他知道,硬抗的话,自己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要去天机山,还要完成约战,还要在一年内找到“门”……
所以——
“六剑……苏醒!”
墨尘咬牙,强行催动眉心处的“弑”字印记!
天道说过,六剑已经沉睡,百年内无法动用。
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
燃烧生命,燃烧神魂,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强行唤醒六剑……哪怕只是一瞬间!
“嗡——!!!”
眉心处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诛、戮、陷、绝、意、心——
六道剑影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虽然虚幻,虽然黯淡,但……确实苏醒了!
虽然只有三息时间。
虽然代价是……再减三十年寿元。
但足够了。
墨尘低喝,陷剑虚影光芒大盛,在他身前布下一层层扭曲的空间屏障。
金色光点射来,撞上空间屏障。
一层,破碎。
两层,破碎。
三层……依旧破碎!
但每破碎一层,光点的威力就削弱一分。
最终,当光点突破所有屏障,来到墨尘面前时,威力已经十不存一。
墨尘再喝,诛剑虚影斩出,硬生生将那枚金色光点……斩碎了!
“什么?!”代行者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墨尘竟然能斩碎天道法则!
虽然只是他随手凝聚的一丝法则,但……那也是法则啊!
“你……”代行者盯着墨尘,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你居然能斩碎天道法则?怎么可能?!”
墨尘剧烈喘息,七窍都在渗血。
强行唤醒六剑,又连续施展两剑,让他的身体濒临崩溃。
但他依旧站着,依旧握着剑,眼神依旧坚定:
“没有什么不可能。”
“天道……也不是万能的。”
代行者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天道确实不是万能的。”
“否则,也不会需要‘代行者’来清理你们这些……‘错误’。”
他抬手,这一次不再是手指,而是……整只手掌。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天道之力。”
话音落,天空中的那道裂缝骤然扩大!
无数金色雷霆从中涌出,汇聚在代行者掌心,化作一柄……金色的巨剑!
那剑长达百丈,通体由雷霆构成,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道符文,散发着审判一切、诛灭一切的恐怖威压。
天罚之剑!
代行者双手握剑,对着墨尘,缓缓斩下。
这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下落的轨迹。
但就是这种“慢”,反而更加恐怖——因为它锁定了墨尘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往哪里躲,这一剑都会如影随形,直到……将他彻底斩灭。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墨尘看着那柄落下的天罚之剑,眼中闪过无数画面——
青云宗的杂役院,林清瑶递给他热粥时的笑容。
六剑认主时,那种毁灭一切的快感。
血煞门、落霞七凶、天机阁主……一个个敌人倒下的场景。
最后,是林清瑶在冰心殿苏醒时,那句“墨尘哥哥”。
“清瑶……”
墨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温柔:
“对不起。”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他握紧铁剑,准备燃烧最后的一切,拼死一搏。
但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冰心殿方向传来。
然后,一道淡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那剑光很微弱,很稚嫩,像是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
但它很快,快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就冲到了墨尘身前,挡在了天罚之剑的前方!
剑光散去,露出人影。
是……林清瑶!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裙,赤着脚,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可怕,显然是从沉睡中强行苏醒,身体还极度虚弱。
但她站得很稳,眼神很坚定。
就像一株在狂风中挺立的小草。
“清瑶?!”墨尘瞳孔骤缩,“你怎么——”
“墨尘哥哥,别说话。”林清瑶打断他,背对着他,直面那柄落下的天罚之剑,“这次……换我保护你。”
“你疯了?!快让开!”墨尘嘶吼,“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林清瑶回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话音落,她转身,双手结印。
眉心处,那道剑形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混沌剑胎……开!”
“嗡——!!!”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真元,不是法则,而是……最原始的“创造”之力!
开天辟地,演化万物的力量!
金光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柄……透明的剑。
剑身无质,无形,却散发着与天罚之剑截然相反的气息——一个代表毁灭,一个代表创造。
林清瑶嘶吼,双手握剑,斩向天罚之剑!
两剑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是耀眼到极致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等光芒散去,众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
天罚之剑,碎了。
不是被斩碎,是像冰雪消融般,自行消散了。
而林清瑶手中的透明剑,也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金光,回归她的体内。
她喷出一大口血,身体摇晃,向后倒去。
墨尘冲过去,将她抱住。
“清瑶!清瑶!”他声音颤抖,“你怎么样?!”
林清瑶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我……没事。”
“只是……有点累。”
说完,她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昏迷。
而对面,代行者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他看着林清瑶,又看看墨尘,良久,缓缓开口:
“混沌剑胎……竟然觉醒了?”
“难怪天道要清除你们……”
“你们两个,都是……错误。”
他再次抬手,掌心重新凝聚金色雷霆: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但这一次,他没机会出手了。
因为——
“够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
然后,一道剑光,从太虚圣地中央冲天而起!
那是……太虚古剑!
那柄镇压气运五千年的开派祖师之剑,再次苏醒了!
剑光破空,斩向代行者!
代行者脸色一变,不得不放弃攻击墨尘,转而抵挡太虚古剑。
“铛——!!!”
剑光与雷霆碰撞。
代行者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
他死死盯着太虚古剑,眼中闪过忌惮:
“太虚……你果然还活着。”
太虚古剑没有回应,只是悬停在墨尘和林清瑶上空,剑尖指向代行者,散发着守护之意。
代行者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收起掌心的雷霆。
“也罢。”
他看着墨尘,又看看太虚古剑,一字一句道:
“今日,算你们运气好。”
“但下一次……”
“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化作一道金光,冲入天空裂缝之中。
裂缝缓缓闭合,天空恢复原样。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战……是真的。
代行者,是真的。
天罚,是真的。
而墨尘和林清瑶……
“快!救人!”玉虚真人大吼。
弟子们纷纷冲上来,将墨尘和林清瑶抬进主殿,开始全力救治。
萧辰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又看看主殿方向,眼中满是茫然。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太弱了。
弱到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师弟……”
他喃喃自语:
“你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啊……”
主殿内。
墨尘抱着昏迷的林清瑶,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泪水。
“清瑶……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着。
玉虚真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小友,别自责了。”
“清瑶那丫头……是自愿的。”
墨尘抬头,看着他:
“宗主,代行者……还会再来吗?”
“会。”玉虚真人点头,“只要你们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再来。”
“那……”
“但下一次,就不是今天这种程度了。”玉虚真人沉声道,“下一次,可能会是更强大的代行者,甚至……可能是天道亲自出手。”
墨尘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宗主,我想……提前出发。”
“提前?”
“嗯。”墨尘点头,“不等一个月后了。明天,我就去天机山。”
“为什么?”
“因为……”墨尘看着怀中的林清瑶,眼中闪过决绝,“我不想再连累她了。”
“我要在天道下一次出手之前……解决一切。”
玉虚真人看着他,最终叹息:
“好。”
“老夫……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活着回来。”
“清瑶那丫头……在等你。”
墨尘重重点头:
“我会的。”
他低头,在林清瑶额头上轻轻一吻:
“清瑶,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会回来。”
“然后,永远……陪着你。”
哪怕,只有一年时间。
哪怕,一年后……他将不复存在。
但至少这一年,他要……陪她走完。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