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之井中,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很久。
只有幽蓝的炼金光流在古老的岩石和那具巨大的龙骨十字上无声脉动,映照着路明非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背影。
恺撒和楚子航的话语,他们决然离去的脚步声,仿佛还在这片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足音,都像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击在路明非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壳上。
冰壳之下,是翻腾的岩浆,是破碎的回忆,是深不见底的、名为“路明非”的泥潭。
终于,那尊石像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青春期乃至更长岁月所有疲惫与无奈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缓缓溢出,在寂静的岩洞里荡开微弱的回音。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沙哑。
“不管过去多少时间,经历过多少事,死过多少回,见过多少血……我本质上,好像还是那个衰仔啊。”
他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向岩洞上方幽暗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那个曾经在放学路上淋雨、在网吧里通宵、在被人无视的角落里独自咀嚼孤独的、一无是处的自己。
“师父啊……”
他低声呢喃,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呼唤早已逝去的引路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和脆弱
“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呢?”
“是这身麻烦到要死的s级血统?还是这容易失控、动不动就想毁灭一切的暴戾?又或者……只是因为我比较听话,比较好骗?”
没有回答。
只有龙骨十字寂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只永恒沉默的、悲伤的眼睛。
路明非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那潮水般的自我怀疑和疲惫感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将那些外泄的情绪收拢、压缩,重新塞回那个名为“冷漠”和“决绝”的容器里。
只是这一次,那容器表面,似乎多了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等待、脸上惯有的惫懒被一种复杂观察神色取代的芬格尔。
“还打吗?”
芬格尔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高举,做出夸张的投降姿势,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熟悉的、贱兮兮的讨好笑容。
“不打了不打了!师弟您武功盖世,掌法通神,师兄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够您看的?刚才那是……嗯,切磋!对,友好的师兄弟切磋!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哈!”
他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和胳膊,龇牙咧嘴
“再说,您看我这把老骨头,再打下去非得散架不可。我还想多活几年,多看几年这世界的乐子呢。”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
等芬格尔表演完,路明非才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就已经表明了你的立场,或者说,你背后那些‘眼睛’的立场。想掺和进来,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芬格尔。
“干活去。”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灿烂,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好嘞!师弟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师兄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呃,具体是干啥活?先说好,钻下水道、清理欧克瑟巢穴这种又脏又累还有生命危险的活儿,得加钱!”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抬手指向岩洞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隐蔽、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狭窄裂隙通道。
“从那里上去,避开主通道的混乱和监控。目标是英灵殿。”
“英灵殿?”
芬格尔挑了挑眉,那里是存放学院历年牺牲者纪念物和部分机密档案的地方,平时守卫不算森严,但在这种全面警戒状态下就不好说了。
“那里有我们的人等着。”
路明非补充道,语气平淡
“你去和他们汇合,听从指挥,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像上面那两个蠢货一样,跑出去救人。”
他提到恺撒和楚子航时,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芬格尔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波动。
“明白明白!服从命令,原地待命,绝不多事!”
芬格尔立刻挺胸抬头,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随即又好奇地问
“不过师弟,英灵殿那边……咱们的人是谁啊?我认识吗?要不要对个暗号啥的?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去了就知道。”
路明非打断他,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好吧好吧,神秘兮兮的。”
芬格尔耸耸肩,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准备朝那条裂隙通道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手在怀里掏啊掏。
路明非眼神微凝,戒备地看着他。
芬格尔掏了半天,终于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炼金道具,而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卡片。
卡片通体哑光,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卡号或芯片,只有边缘镶嵌着一圈极其细微的、流动着暗金色泽的炼金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喏,接着。”
芬格尔随手一抛,那张黑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路明非。
路明非抬手,两指稳稳夹住。
卡片入手冰凉,质地奇特,非金非木,重量却很轻。
他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卡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是什么?”
他问。
芬格尔双手插回风衣口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认真的、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
“入伙费。”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松,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或者说……诚意金?师弟你不是要搞大事情,要建新组织,要跟秘党那些老古董扳手腕吗?光靠拳头硬、能打可不够。情报、信息、对敌方内部的了如指掌,有时候比一千把炼金刀剑都有用。”
他朝那张黑卡努了努嘴。
“有了那玩意儿,从某种意义上说……”
“……eva,就是你们‘阿瑞斯’的人了。”
路明非夹着卡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eva。
卡塞尔学院的人工智能中枢,诺玛的深层人格,掌控着学院乃至部分秘党网络、数据库、监控、通讯、乃至部分防御系统的终极ai。
她是昂热和守夜人最信任的“电子幽灵”,是秘党在信息战领域的基石,是无数秘密的看守者,也是……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被“策反”或“夺取”的存在。
芬格尔说,有了这张卡,eva就是阿瑞斯的人?
这话听起来荒谬绝伦,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芬格尔那双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平静笃定的眼睛,路明非知道,这不是玩笑。
这个隐藏在“f级废柴”和“八卦之王”面具下的男人,这个能硬抗他蕴含意能的掌击、精通无数流派格斗术、言灵“青铜御座”修炼到极高深境界的怪物师兄……他所展现出的能量和手段,再一次超出了预估。
“你……”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信息
“你怎么得到这个的?eva的底层权限,应该只有校长和守夜人……”
“哎呀,师弟,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嘛。”
芬格尔摆摆手,打断了路明非的追问,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惫懒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抛出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师兄我混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不然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至于怎么来的……你就当是一个欠了太多人情、最后不得不把自己也卖了的可怜虫,在某个欠揍的老鬼和某个更欠揍的老家伙之间左右横跳、最后不小心捡到的‘钥匙’好了。”
他话语里信息量巨大,充满了暗示,却又不肯说透。
“放心,这玩意儿绝对‘干净’。”
芬格尔保证道,指了指那张卡,
“它不是后门,也不是病毒,更不是强制控制。它更像是一份……‘邀请函’,或者一个‘身份认证’。持有它,在特定的协议和条件下,你可以向eva提出‘合作请求’,她会将你视为拥有‘特殊顾问’或‘有限盟友’权限的个体,在符合她核心协议的前提下,提供信息支援、计算协助,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有限的系统操作权限。当然,具体能用到什么程度,就看你怎么跟她‘沟通’了。”
他挤了挤眼睛
“毕竟,再厉害的人工智能,也是由人创造的。只要是人造的,就有逻辑,有漏洞,有……可以被‘说服’或‘交易’的可能。尤其当创造她的人,本身就在玩一些危险的平衡游戏时。”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黑卡,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掌控eva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瑞斯将拥有窥探秘党核心机密的眼睛,拥有干扰甚至瘫痪卡塞尔部分防御系统的能力,拥有在信息层面与“掘墓者”乃至校董会周旋的底气。
这确实是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足以改变势力平衡的“投名状”。
芬格尔送出这份“大礼”,所求为何?
真的只是为了“入伙”?
还是说,这背后有那个路鸣泽的影子?
或者,是芬格尔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游离于明暗之外的眼睛”,在押注?
“为什么?”
路明非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直视着芬格尔的眼睛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给我?”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目光投向那具沉默的龙骨十字,又扫过路明非身后恺撒和楚子航消失的通道方向,最后落回路明非那双依旧冰冷的眼睛。
“为什么啊……”
芬格尔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沧桑的感慨。
“可能是因为,我看腻了那些老家伙们永无止境的扯皮和算计,看腻了所谓的‘大局’和‘牺牲’总是落在年轻人头上的残酷戏码。”
“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虽然偏执、冷酷、有时候像个脑子被门夹过的中二病晚期患者……”
他看到路明非眼神一冷,赶紧补充
“……但至少,你是真的想砸碎点什么,改变点什么。哪怕你的方法蠢得让人想揍你。”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
芬格尔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
“我欠一些人一条命。而帮你,或者说,帮‘阿瑞斯’,似乎是目前兑现这些债务、顺便给自己找个不那么无聊的退休计划的最好方式。”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别想那么复杂,师弟。你就当是一个走投无路、债台高筑、除了卖情报和当打手之外没啥本事的废柴师兄,在给自己找一张长期饭票和一块可能比较硬的挡箭牌好了。”
“至于现在给……”
芬格尔看向上方,仿佛能听到隐约的厮杀和爆炸声
“再不给,我怕上面那些傻小子傻丫头糟老头子们,还有那两个冲上去送温暖的笨蛋,真就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手里就算有十个eva,又有什么用?给谁用?”
路明非捏着黑卡的手指,再次收紧。
他没有再问。
他明白了。
芬格尔的立场,从来不是简单的“支持路明非”或“反对秘党”。
他是一个在夹缝中游走了太久、背负了太多、也看透了太多的复杂存在。
他选择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入伙”,既是投资,也是自救,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改变”和“希望”的微弱渴求。
以及,对“同类”的某种……认可。
“我收下了。”
路明非最终,将那张黑卡缓缓收起,放入自己贴身的衣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看向芬格尔的眼神,少了一丝纯粹的审视和冰冷,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契约成立的确认。
“英灵殿。立刻。”
“得令!”
芬格尔再次做了个夸张的军礼,转身,不再废话,像一条灵活的泥鳅般,嗖地钻进了那条狭窄的裂隙通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湮没之井,重新只剩下路明非一人,与龙骨十字和永恒的幽蓝光芒为伴。
他独自站立了片刻,缓缓抬手,摸了摸胸口衣袋里那张坚硬的黑卡,又抬眼望向上方。
“衰仔……”
他再次低声自语,这一次,语气里除了自嘲,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然后,他缓缓地,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意能,如同深海的暗流,开始以他为中心,无声地、磅礴地运转起来。
他将不再仅仅是等待风暴的礁石。
他要成为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