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芬格尔那双点燃了黄金瞳、燃烧着罕见认真神色的眼睛,看着他如青铜浇铸般的双臂,以及那与他平日废物形象截然不同的、渊渟岳峙般的格斗架势。
他脸上那层仿佛永恒冻结的冷漠,似乎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弱的松动,如同冰面下掠过一道暗影。
但很快,那点松动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重担般,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炼金矩阵低沉的嗡鸣和上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落在芬格尔、楚子航和刚刚勉强站起的恺撒耳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然后,路明非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的能量光芒。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很普通的一步,脚下岩石甚至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
但他的整个人的“存在感”,在这一步迈出后,陡然变得不同。
仿佛从一尊冰冷的雕像,化作了一缕捉摸不定、却又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至胸前,掌心相对,十指自然微曲,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朴、甚至有些呆板的起手式。
芬格尔眼中金光一闪,低喝一声,率先发动!
“青铜御座”加持下的他,速度快得惊人,与那庞大身躯形成反差。
一步踏出,脚下岩石竟被踩出细密裂纹,整个人如同出膛的青铜炮弹,一记简单粗暴、却凝聚了全身力量与言灵加持的直拳,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捣路明非面门。
这是现代军警格斗术中的突进直拳,摒弃一切花哨,只追求最快的直线打击和最大的动能传递。
拳未至,凌厉的拳风已经激得路明非额前的黑发向后飘起。
路明非没有硬接。
就在那青铜色的拳头即将触及他鼻尖的刹那,他上半身如同柳絮般向后微微一仰,幅度极小,却妙到巅毫地让开了拳锋。
同时,他抬起的右手掌,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芬格尔的手腕外侧,不是格挡,而是如同情人抚摸般轻柔地一搭、一引。
四两拨千斤。
芬格尔那势不可挡的前冲拳势,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带,方向顿时偏了半分,连带着他整个前冲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失衡。
但芬格尔的战斗经验显然远超他平时表现出的废柴模样。
失衡的瞬间,他左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横扫而出,目标直指路明非支撑重心的右腿膝盖外侧。
这一记低扫腿狠辣刁钻,来自泰拳,讲究一击废掉对手的行动能力。
路明非似乎早有预料。
他引开芬格尔右拳的右手并未收回,手腕翻转,五指如钩,竟顺势扣住了芬格尔的手腕脉门,力道不大,却精准地让芬格尔手臂一麻。
同时,他重心早已转换,右腿轻描淡写地抬起、回收,不仅避开了扫腿,脚尖甚至在芬格尔扫过的小腿胫骨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无力,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震荡力道。
芬格尔“青铜御座”强化下坚硬如铁的小腿骨,竟传来一丝酸麻。
“咦?”
芬格尔心中微凛,动作却毫不停歇。
借着手腕被扣、扫腿落空的力道,他整个身体顺势旋转,左肘如同出膛的攻城锤,借助旋转离心力,以更猛烈的势头,狠狠砸向路明非的太阳穴。
这是以色列马伽术中的杀招,肘击本就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之一,在“青铜御座”和旋转发力加持下,足以开碑裂石。
路明非终于不再一味闪避格挡。
他扣住芬格尔手腕的右手骤然发力,带着一种螺旋的劲道向下一按、一旋,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致命的肘击。
就在芬格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路明非空着的左手掌,如同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印向了芬格尔毫无防备的肋下。
这一掌,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掌心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力场,让人生出无论如何闪躲都会被击中的错觉。
芬格尔瞳孔收缩,战斗本能让他竭力收缩肋部肌肉,同时右膝猛地提起,撞向路明非小腹,试图围魏救赵。
然而,路明非那印向他肋下的手掌,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忽地由实转虚,轻轻在他肋侧拂过,如同春风拂柳,不带丝毫烟火气。
而芬格尔提起的膝撞,则被路明非不知何时下沉的右掌掌根稳稳抵住,那股磅礴的撞击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紧接着,路明非抵住膝撞的右掌五指一蜷,如同鹰爪般扣住芬格尔的膝盖,向下猛地一按、一推。
同时,之前拂过肋侧的左掌化拂为拍,看似轻飘飘地拍在芬格尔因膝撞被制而微微前倾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噗!”
一声闷响。
芬格尔只觉得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从胸口和膝盖同时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噔噔噔”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他站稳身形,摸了摸胸口被拍中的地方,那里并不疼痛,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力量被短暂阻隔的滞涩感。
他看向几步外重新恢复那古朴起手式、气息平稳如古井的路明非,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更盛,混杂着惊异、兴奋,以及一丝凝重。
“好掌法。”
芬格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太极的绵劲?八卦的游身?还是形意的暗劲?有点意思……师弟,你藏得比我还深。”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是那空洞深处,仿佛映照出了方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在复盘。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
芬格尔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击风格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某种固定流派,而是将拳击的迅猛、柔道的投技、桑博的关节技、甚至一些古流武术的诡异招式信手拈来,融会贯通,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路明非倾泻而去。
拳、脚、肘、膝、肩、头,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攻击角度刁钻狠辣,衔接流畅自然,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千锤百炼的综合格斗素养。
而路明非,始终以那双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到毫巅的手掌应对。
他的掌法并不刚猛,甚至有些“软”,仿佛不带力气。
但每一次出掌,都恰好出现在芬格尔攻势最盛、却也最难以变招的节点。
或拨、或引、或粘、或带、或按、或拍……总是以最小的力量和幅度,瓦解或偏转芬格尔狂暴的攻击。
他的脚下步伐更是玄妙,看似只在方寸之间移动,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打击,身形飘忽如同鬼魅,与芬格尔那势大力沉、硬桥硬马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战作一团。
青铜色的拳影腿风呼啸纵横,幽蓝的炼金光芒下,路明非的黑色身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始终随着浪涛起伏,不曾被真正吞噬。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劲风破空声、以及芬格尔偶尔发出的闷哼或低喝,在空旷的湮没之井中回荡。
七三开。
路明非占据着明显的优势。他的掌法似乎天然克制芬格尔这种刚猛路数,总能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芬格尔的攻击十次有七次落空或被化解,剩下三次即使击中,也仿佛打在棉花或滑溜的鱼身上,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而路明非那看似轻飘飘的掌击,每一次落在芬格尔身上,都会让他气血翻腾,动作出现不易察觉的迟滞。
虽然芬格尔皮糙肉厚,一时无虞,但久战之下,败势已显。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路明非的注意力绝大部分被芬格尔那狂野而多变的攻势所牵制时——
一直站在平台边缘,脸色变幻不定、紧盯着上方隐约传来惨叫方向的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挣扎,有不忍,最终,化为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恺撒深吸一口气,压住腹部依旧隐隐作痛的痉挛,海蓝色的眼眸重新燃起火焰,他对楚子航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就要朝着通往上方的那条隐秘通道冲去!
“站住。”
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针,穿过激烈的打斗声,清晰地刺入两人耳中。
路明非甚至没有回头。
他正用一记精妙的“云手”卸开芬格尔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挂掌,同时左掌如刀,悄无声息地切向芬格尔脖颈,逼得后者狼狈后仰闪避。
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极其隐晦的、被压抑的波动。
“你们想背叛我吗?恺撒,楚子航。”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背叛。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在恺撒和楚子航即将迈出的脚步前。
恺撒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完美的笑容,也没有了愤怒的扭曲,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平静。
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依旧在与芬格尔交手、无暇他顾的路明非的背影。
“背叛?”
恺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在战斗的喧嚣中异常清晰。
“路明非,我们从来不曾背叛是正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不是现在的你。是那个……当初在旧基地,对我们描绘出一个不再有肮脏交易、不再有无辜牺牲、混血种和普通人能真正拥有未来的世界的你。”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们追随的,是那份‘正义’,是那个‘世界’。不是你现在的……算计和牺牲。”
路明非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芬格尔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记凶狠的侧踹直取路明非腰眼!
路明非仓促间以掌缘硬接,身体被踹得平移半步,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理会芬格尔,也没有去擦血迹。
他只是……缓缓地,停下了与芬格尔的交手,转过了身。
芬格尔也喘着粗气停下,警惕地看着他,金色瞳孔中光芒闪烁。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了芬格尔,落在了恺撒和楚子航的脸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仿佛有裂痕在蔓延,底下是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痛苦、愤怒、悲哀、迷茫,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质疑和“背离”的、深入骨髓的刺痛。
楚子航向前走了一步,与恺撒并肩而立。
他的黄金瞳平静地迎着路明非的目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的力量。
“路明非。”
他叫了他的名字。
“我理解你。理解那种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理解那种世界在眼前崩塌、一切都变得灰暗无光的感觉。我失去过我的父亲,在一条我永远无法忘记的高架路上。”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千钧。
“那份痛苦,我曾经以为,只有用复仇的火焰才能填平。我走上这条路,最初也是为了寻找那个雨夜中的身影,为了挥出手中的刀。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路明非,眼神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陈超用他的死告诉我们,或许,我们存在的根本目的,不在这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活着,也不应该仅仅为了复仇而活着。恺撒说的对,我们曾经被你描绘的那个‘未来’吸引。那个未来里,或许依然有牺牲,有战斗,有黑暗……但至少,那些牺牲应该是有意义的,是为了‘守护’和‘创造’,而不是为了‘毁灭’和‘颠覆’。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去,能够看到你所说的‘幸福’的微光。”
楚子航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路明非心中那扇被痛苦和仇恨层层封锁的门。
“路明非,”
楚子航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至少在那里,在那个你描绘的世界蓝图前,曾经有三个人相信过你,选择跟你走上这条遍布荆棘的路。”
“至少,现在还有两个傻子,愿意为了你口中那份最初的‘正义’,为了那些正在上面流血、等待救援的‘更多人’,去做一些……或许在你看来很愚蠢、很冲动,但问心无愧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恺撒。
“我们不是为了背叛你而来。我们是为了……找回那个或许迷失在血与痛中的你。是为了提醒你,你当初拿起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为了告诉你,”
楚子航的目光,如同穿透了路明非冰冷的躯壳,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挣扎与孤独。
“至少还有一群渴望着救赎的人,在等着你。等着那个曾经许诺要带来光的路明非,而不是一个带来更冷酷黑暗的……审判者。”
说完,楚子航不再停留,转身,与恺撒一起,决然地冲向了那条通往上方血腥战场的通道。
他们的背影,在幽蓝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坚定,又如此……悲壮。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芬格尔站在他对面,缓缓散去了“青铜御座”的光芒,恢复了那副略带疲惫的样子,默默地看着他。
湮没之井中,只剩下炼金矩阵永恒的嗡鸣,以及路明非微不可闻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逸散出来的呼吸声。
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战斗中,那试图掌控一切、却终究无法握住流沙的触感。